武昌起义纪念馆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鞑子方罢手。”武昌红楼鄂军都督府有过的这条标语,源于元末刘伯温的《烧饼歌》。陈友谅在沔阳起义的时候,用中秋月饼传递消息,约定八月十五一齐动手。革命党人时刻不忘反清复明,“借尸还魂”,共进会和文学社联合后拟定八月十五中秋节起事。消息不胫而走,使得百年前的那个秋天人心惶惶。
“青烟自没汉阳郭,新月故悬黄鹤楼。无限往来伤赤壁,三分轻重本荆州。” (明·李梦阳《武昌》)1911年10月6日,农历中秋,八月十五的圆月升起来了,升起在蛇山警钟楼之巅。月光如水,紫阳湖上波澜不兴,武汉三镇沉寂如故,并没有被一阵所期待的枪炮声惊扰。
起义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它的猝发虽然短暂,准备过程却比较漫长。
百年锐于千载,一月胜于十年。时间在飞快地流逝,武昌首义之前,革命党人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极尽周折。
首先是筹款。两湖革命党人发动武昌起义,所需大量经费基本上靠自筹。共进会财务部长张振武回竹山变卖家产以作会务经费。像它这样为了反清排满不惜毁家纾难的党人大有人在。如文学社社员刘化欧回家向伯母讨来田地七石六斗,卖得大洋三百六十元,到日租界购买手枪、炸弹和炸药,作发难的准备;居正和焦达峰三往蕲春达城庙,想盗窃金佛以化金变钱,结果无功而返;邹永成甚至实施用酒中放麻醉药把伯母迷倒,以从她的箱笼里取钱,最终以绑票的方式才弄到钱。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刘公捐出的五千元解了燃眉之急……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起义总指挥机关在胭脂巷开会筹备起义事宜的1911年9月24日中午,南湖炮队出事了。几位士兵在营房里喝酒行令时被长官制止,引发冲突,有人拖枪抬炮想闹事,将起义计划暴露无遗。起义总指挥部刘复基等得知消息,镇定自若,没有仓促行动。但是,湖北当局当晚作出部署,将士兵手中的子弹一粒不差地收缴上来,使他们有枪无弹,责成各营管带悉心保管。这时,武昌城内炮马塞途,尘埃翻滚。城垣内外日夜派兵巡逻,长江水面兵轮升火架炮。城门改派巡警守卫,白日入城官兵必须回答当时口令,夜间城门紧闭,禁止通行。督署各衙门街巷,派兵卒抢修工事,备迎大敌。
起义似乎又一次无限期推迟以至泡汤,但事实并非如此。共进会与文学社形式上实现了联合,统一了行动,事情却还是分头在做。大江两岸,亦文亦武,各项准备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10月9日这天下午3时左右,宝善里14号呼地一声,炸药爆燃的烟雾顿时窜出窗外,惊动四邻。原来,孙武召集在日本学过制造小型炸弹的同志,在这里抓紧赶造军火,不知是谁不小心碰倒炸药。俄国巡捕很快前来搜查,毫无疑问,一切暴露无遗。江汉关道齐耀珊得知通报,立即安排侦探四出活动,防备革命党人困兽犹斗。同时连夜派人过江,向瑞澂报告。黑云压城城欲摧。
当天晚上,小朝街85号机关被军警砸开,彭楚藩、刘复基等人被逮捕;此前正在为工程营运送子弹的杨洪胜也被官府捉拿。瑞澂组织军政要员连夜会审。因彭刘杨宁死不屈,没有透露他们所知道的南湖炮响各营出动的秘密计划,致使瑞澂自以为“弭患于初萌,定乱于俄顷”,有点沾沾自喜,还向朝廷报喜邀功,对防止新军炮兵、工兵和步兵的全盘举动未加措意。可以说彭刘杨三烈士的生命坚守,掩护了一场伟大的起义,值得我们这座城市永远铭记。
三烈士就义后,天象震变。“是日也,暴云四起,浪卷沙涛,尘气满天,雾气遍地,前不见人,后不见路。天地若不忍断送此绝代矫矫三烈士者,大有‘伍胥悬睛吴其昭,千古英雄同洒泪,黑风吹浪鱼龙舞,白日沉天鹰隼豪’之势。”(王华国语)胡石庵曾作词曰:“龟山苍苍,江水泱泱,烈士一死满清亡,掷好头颅报轩皇,精神栩栩下大荒,功名赫赫披武昌。呜呼!三烈士兮汉族之光,永享俎豆于千秋兮,与江山而俱长。貌清而洁,骨侠而烈,促革命之动机,贡牺牲于祖国,湖湘钟灵兮,毓兹三杰,共和成立兮,千秋万岁,永纪念夫鄂州血。”
“三烈在前,我继其后!”谁来打响这第一枪?成为这座城市的历史悬问,以至百年之后还令人惊悚于那一声激烈和清脆。
工程八营党代表熊秉坤在1912年所写的《前清工兵八营革命实录》是这样的:“缘该三棚内之支队长金兆龙,坤改定时限信后,方将准备一切,被本排排长陶启胜窥破,带护兵二名从之。金见事败,疾呼曰:‘众同志再不动手更待何时!’中一会员程定国(正瀛)持枪开击,陶带伤逃死于家。于是人声沸腾,枪弹如雨,一、三排亦继起。”在此之前,武昌武胜门外塘角旧恺字营二十一混成协所属炮队第十一营工程、辎重两队的起义总代表李鹏升也纵火为号。“成则美之华盛顿,败则田横五百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城市士兵起义,在绵绵秋雨中义无反顾地打响了。武昌的恺字营、工程营,还有戈甲营等,本是由明至清维护皇权统治的营盘,现在都成了革命党人揭竿而起的冲锋出发地。“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此后的形势,犹如大河滔滔而下。革命军迅速占领了楚望台,获得大量武器弹药,几路人马相继赶到,熊秉坤等人请队官吴兆麟出任总指挥,组织三队人马向湖广督署发动进攻。战斗十分艰巨,张彪利用机关枪的优势组织负隅顽抗。关键时刻,南湖炮队进城。炮是“军中之胆”,有了炮火支援,民军士气大振,以步枪为主的他们跟拥有机关枪的清军才有拼死一搏的可能,这是至关重要的环节。炮声撕破夜幕,使所有侧耳倾听的人们如闻春雷。
“我今为此不忍,赫然首举义旗。第一为民除害,与民努力驰驱。所有汉奸民贼,不许残孽久支。贼昔食我之肉,我今寝贼之皮……”(《鄂军政府布告》)火光冲天,枪炮声不断。火光中,蔡济民、马荣与熊秉坤等带领同志沿大朝街奋勇冲锋,直捣湖广总督衙门。瑞澂心惊胆落,带着铁忠和家小仓皇离开。命令士兵将督署后面围墙打穿,从洞中钻出去,走文昌门码头,逃到江上停泊的“楚豫”号轮上。
如今保存尚好的文昌门码头留下了一座城市应有的怀念,它是武昌起义军一夜决战后的胜利见证。武昌全城基本被革命党人占领。随后,汉阳和汉口也相继反正。
红楼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起义军人蔡济民、吴兆麟及湖北咨议局议长汤化龙等公推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为鄂军政府都督,指挥局面。新成立的政府在阅马厂筑坛祭天,举行仪式。黎元洪以中华民国鄂军都督身份在红楼前读《祭告黄帝文》,告知世人,天下归汉。
武昌首义的成功,不可避免地引来一场世纪大战,那就是阳夏保卫战。阳指汉阳,夏指汉口。前不久还在北方参加秋操的兄弟部队一下变成了交战双方。他们倒在血泊中,相枕以藉。战死者只有通过脑后有无辫子或左臂有无白毛巾来辨别是清军还是民军。战争的结果没有谁胜谁负,并最终还是用政治手段解决,似乎有点两败俱伤、徒劳无功,但它是一个新生共和国艰难诞生前必经的阵痛。
“年来革命风声鹤,迁向洋街免恐惶。”(罗汉《汉口竹枝词》)阳夏保卫战以10月18日汉口刘家庙之战正式拉开帷幕,到11月27日汉阳失守为终场,分汉口战役与汉阳战役两个阶段,历时共41天。汉口战役又分两个阶段,前10天主要是发生在刘家庙的拉锯战,后4天进入汉口市区的巷战。
辛亥首义的战略重心旋由武昌转移到了汉口,而以刘家庙到循礼门之间为主战场。刘家庙是散落在汉口周边的集镇之一,“在邑东北八里,与京汉铁路江岸票房毗连,往来要冲,铺面约四百余家。”(《夏口县志》)18日凌晨3时,民军姚金镛部和林翼支部自后城马路朝歆生路进发,向刘家庙之敌发起进攻,揭开了阳夏保卫战的序幕。这场战斗最大的特点是有人观战。一边观战一边还指手划脚,出谋献策。君子动口也动手,七手八脚地把铁轨拆毁了十余丈。当清军又从火车上开过来时,轰隆一声脱轨倾覆。三个标的民军齐声喊杀,群众纷纷拿起扁担刀斧助战,杀敌数百名。黄昏时凯旋,民军宿营大智门车站。
此后几天,南北两军围绕刘家庙攻守频繁,几易其手。10月27日是一个转折点,这一天,朝廷招回荫昌,授予袁世凯指挥全权。北洋诸军发起了强大进攻。一镇以上兵力的清军从造纸厂、姑嫂树两路进攻民军。上午9时多,清军炮舰的袭击开始。民军再次退守到大智门一带。“清军追击,我军退至歆生路及刘家花园一带分段据守。”“清军驻刘家花园,循礼门,炮兵与我互相炮击,主要炮位分配于玉成公司、刘家花园。”(胡祖舜《武昌开国实录》)这个刘家花园是刘歆生于二十世纪初建成,占地约二十五亩,“辛亥之变半已摧毁。”
汉口不断失利,民军出现混乱,前线竟出现军无主将的状况。就在这极端不利的情势下,黄兴来了。时在10月28日。当时,汉口前线的民军苦战十天精锐尽失,由黄兴统领过江的援军只有两支。黄兴信心满满地出战汉口,以满春茶园为司令部,指挥作战。
冯国璋带领训练有素的北洋军一镇一协,采用焚烧街市消除障碍的焦土战术不断向前推进。王占元所部北兵只熟悉北方的棋盘式街道,对汉口弯七扭八的街道很不习惯,只有一把火烧了痛快。王遇甲部也竟相效仿。10月31日,清军先后夺得了循礼门与由义门。这时民军的士气已经瓦解,不少人临阵逃离,黄兴不得已离开了满春茶园司令部。
“烈焰冲天,染红半边苍穹。烟尘蔽地,映彻一江秋水。遥闻庶民号啕哭,近见飞禽惊投林。火龙肆虐,管什么雕梁画栋。风婆助势,恨不得烧穿天庭。繁华市廛顿成瓦砾场,锦绣商埠化为火焰山。昔年火烧赤壁,满江通红,只因周郎破曹公。今日火焚汉口,遍地狼烟,却是清兵害百姓。”(蔡寄鸥)
武昌起义的战场先武昌,后汉口,隔江过河,逆时针方向转到了汉阳,一个镇也不拉下。
为鼓舞士气,汤化龙提议,请军政府举行一个仪式,让黎都督将委任状亲手授予战时总司令,以示慎重。黄兴当晚即与总参谋长李书城等同赴汉阳,先在城北伯牙台设总司令部,次晨移往西门外昭忠祠,并设总粮台于归元寺。这时,湘军第一协统王隆中率部一标从湘江、洞庭湖、长江一线水路开来,先头部队11月3日抵达武昌。这是一场及时雨,也是一支生力军。随后湘军第四协统甘兴典亦带兵来援。
打回汉口去的呼声如此之高。11月13日晚上,黄兴要李书城等制定了反攻汉口的作战计划。11月16日,反攻开始了。民军选定五里墩和南岸嘴两处架设三座桥以备渡河。下午4时,民军的炮队在汉阳兵工厂附近及龟山先后开始射击,随即汉口清军炮队进行还击。两岸双方阵地炮弹爆炸腾起烟柱。当晚10时30分,王隆中部一个标过河上岸,清军竟然毫无觉察。到12时王隆中的主攻队就占领了居仁门一带。王隆中立即将部队分为两队,一队追击退却的敌人,另一队则袭击敌人右翼部队的侧面。到后半夜2时,王隆中部就打到歆生路一带。清军在这一带兵力分散,根本无法组织抵抗,纷纷向刘家庙方向退却。慌乱中把水塔到招商局码头一带的炮兵都丢掉。
在没有机关枪的情况下,王隆中部孤军深入的结果可想而知。汉口街道错综复杂,在四官殿及黄陂街一带,清兵一千多人躲在屋内从后面袭击,造成王隆中部前后受敌处境困难。黄兴命令湘军第二协上去保护王隆中部的后面。出乎意料,湘军第二协多半是新兵,没有进行严格训练,不懂得军中纪律。长官不能约束,随即战地陷入混乱。驻刘家庙的冯国璋部预备队这时赶到,趁乱用机关枪猛烈扫射。湘军第二协顿时慌乱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黄兴亲自带学生团及司令部的同志向前堵截,在气愤中亲手杀了几名逃兵,也没有制止这场变故。不得已下令退回汉阳再图恢复。
汉阳琴断口
汉阳琴断口有一条小河,现在已消失得只剩约一公里多。它原是汉水故道,后成为汉水下游的最后一条支流。百年前,由这条琴断小河可以坐船通过墨水湖诸湖直到汉阳城南江边。琴断小河是汉阳西部天堑,仅有由三眼桥扼守的一条旱路。由于北洋军队从蔡甸迂回来攻汉阳,三眼桥一带成为民军保卫汉阳的第一道防线。
11月20日,清军从汉阳三眼桥附近之蒋家渡、琴断口对岸之舵落口发动攻击。民军马队第二标第二营管带祁国钧苦战负伤,所部亦伤亡甚众。黄兴命湘军增援,王隆中部竟以疲劳过甚,抗不受命;民军中更有人充当奸细,将地雷引线剪断插上清军旗号;炮四标暗与通敌,反炮轰击。这时,湘军二协均撤离前线,大部分渡江到武昌。“到24日正午,三眼桥及周围的仙女山、美粮山、锅底山、扁担山、磨子山及汉阳西边的各个要隘皆不可守。”一一被清军占领。
26日,清军由花园进攻十里铺,正面用大炮密集射击,迫民军后退,且派奸细贿通民军赫山炮队,赫山因而失守。民军第三标管带王殿甲阵亡。下午五时,清军已越过十里铺一线。前线告急,这时,另一支湖南援兵到了,湖南协统刘玉堂率步兵一协前来接杀一番。坚守磨子山两日,英勇战死,喋血汉阳。这是阳夏保卫战最后一支援兵,虽然于事无补,但可以表明湖南人一衣带水的情谊和同赴国难的决心。
11月26日,汉阳西部门户最后一块高地扁担山被清军占领。汉阳危局已经很难挽回,黄昏时,为存放归元寺内的军械粮草不被清军缴获,民军点火焚寺。汉阳上空冲腾着黑烟,那最后的燃烧是归元寺。当时寺院的长老是云岩,在火中坐化。归元寺的被焚是汉阳保卫战中的最大破坏,也是民军武昌首义胜利后的最后战斗失利。“……衡湘间气,褒鄂英姿。霜寒肝胆,月朗须眉。黄鹤遐骞,琴台低俯。江汉炳灵,千秋万古。”(《黄克强先生像赞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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