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故事 | 外婆与共青团

我的外婆，比新中国大5岁，她有机会光荣入团那年是新中国成立10周年。

外婆出生在一个有着五个孩子的贫穷家庭，她排行老二，从小担当起“二姐”的身份，照顾弟弟妹妹、为家人分担劳力，因而她看起来总比同龄人更有定力和责任感，干活干多了体骼也更为壮硕、高挑。她在村里人称“小铁娘子”，是因为那颗坚韧强大、乐观宽容的心，不信？你瞧，遇到刚插上的秧苗被调皮的小孩踩歪？她耐心地重新插好，惩罚什么的交给那些生气的人；半夜里快要收成的花生被贼偷挖？她知足地说“但没有偷完啊，而且没有踩坏其他苗子！”；邻居吴二妈扭到了脚，割不了稻子？她忙完自己手头的活就跑去帮忙，从不计较干活多少。就是这样的外婆，15岁那年，她有幸被选为村里的优秀青年代表，参加镇里知青活动。

大家知道，知青指的是知识青年，但外婆却是个实打实的文盲。其实当我们设身处地站在那个年代的角度想想，就一点也不感觉奇怪了——那时候村里穷得连米粥都难以喝上，更别说念书了。所以当任务下发下来说要派一位知青到城里学习团党知识的时候，村党委干部考虑村里每个青年的综合素质后选择了我的外婆担此大任。我的外婆认为这是一个光荣的使命，初出茅庐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说去就去，当然也忽略了很多后来才知道的艰苦条件。

“出征”前一晚，我的祖母递给外婆她准备已久的礼物——一件粉红色的花衬衫和一双新的草鞋，告诉外婆好好学习，为村争光。第二天，外婆带了些干粮，然后和往常一样编着用红绳扎起的麻花辫，兴高采烈地和其他村的优秀青年踏上征程。

一开始大家都蹦着跳着过了一村又一村，不断有优秀知青融入，队伍逐渐变得大起来，不时还激情洋溢地唱着红歌。中间也不怎么休息，大家就那样兴奋地走泥路走了大约6小时后，太阳已经走到了人们的正头顶。中途休息了一小时，带队的干部为了不打击大家的兴致，没有把真正的路程说出来，而一小时过后，他们又继续走了7个多小时才真正到达镇中心的住宿处，宛若一次“小长征”。其实按现在交通来说，从外婆家的村到水东城镇的公路距离是30.9公里，如果步行则要用7小时20分，驾车需要1小时；可对当时迂回的山路、田路、林路来说，行程差不多是现在的两倍，因此外婆走了将近14个小时才抵达城镇一点也不奇怪。

这样的运动量，没有良好的身体素质是无法抵达终点的。所以有的人承受不住长时间的行走而申请中途回村了，有的人身体支撑不住而不得不离开团队，还有的人以鞋子被磨得见了洞为借口庆幸逃离了“苦行”。但我的外婆任凭汗水打湿新衣裳，草鞋上的脚板如同铁板烧一样磨得发烫，甚至尚有余力般地搀扶着邻村那瘦弱但意志坚定、不服输的知青的时候，都没有呻吟一句苦和累，更没想过放弃，最终她不负众望，坚持到了终点站。

一夜的休息过后，尽管体力没有完全恢复，但因为教学的时间有限，他们早早起来开始学习团纪律、学习唱红歌以及听革命的光荣故事了。每个经历艰苦的“小长征”的知青们都庆幸来到了这里——那些信仰坚定、斗志昂扬的红歌他们唱得婉转悠长，那些长征故事、抗战故事他们听得津津有味，那些革命先烈、团党干部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们的使命就是把学到的这些知识带回去将给村里的人听，让大家知道中国共产党的使命和初心。

知青学习活动持续了一星期，为了不耽误农忙时节的收割，他们初步的学习就要告一段落了，临走的前一天，团委干部在几十名知青中评出了3名优秀知青，其中一名是我的外婆，而奖励就是可以直接申请入团，入团以后可以选择在农闲的时候到镇上继续学习并和团委干部一起组织知青学习。

外婆本不是知青，但她有许多连真正的知青都没有的优点：能说会道，思想端正，为人正直，学习模仿快而传神。外婆也很享受这份荣誉，她觉得至少比在家里干农活更让人愉快。但是，当干部把入团申请书递到她手里，要她好好写500字以上的请愿书时，她内心忐忑不安，因为她觉得自己并不优秀，至少她没有真正念过书，写过字，甚至买不起更用不起纸和笔！而且，家里需要她，无论是农忙还是农闲，家她不忍心看到祖母的负担加重。这入团，像个奢侈的愿望。

外婆心里委屈却不明说，夜深人静时细想距离上交申请书还剩几天，心中的大石像长大了一番，压着难以透得过气。好几天后，祖母看外婆有些失魂落魄的，便轻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想外婆竟猛地抱着祖母哭了起来，许久，她抽噎地说出自己的忧虑——很害怕别人知道她实际上是个冒充的知青，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干部申请入团。

大家想知道我的外婆后来入团了吗？

对现在来说，入团已经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情了。但在当时，对于一个耿直倔强的女孩来说，她觉得她如果承认是文盲，当初就是对团组织撒了谎，那么人格上不就留有污点了吗？因此，我的外婆忍痛保人格，以其他理由拒绝了入团。

虽然可惜，但我的外婆说不曾后悔过做出的选择。后来，我的外婆肩负起贫穷家庭的重担，二十出头就奉了父母之命嫁给了我的外公，还陆续生下了五个孩子；再后来，中国陷入文化大革命的泥藻时，她已经到而立之年了——再也没有机会入团了。但她依旧崇拜着15岁以后喜欢的中国革命战士，依旧爱听老红歌，依旧把曾经短暂学过的团党知识传授给子孙，直到如今已经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她还不闲着，仍下地干活，所以在干活干累的时候总哼上几句有力量的红歌，即使她还是不知道那些字是怎么写的。

外婆没能进入共青团成为了她青春时的遗憾，因此她把报效祖国的心愿托给了子女。在香港还没有回归中国的时候，她把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男丁送去了当兵，那就是我从小受外婆影响的舅舅，喜欢听和唱红歌、军歌，有着军人般正直的面孔和挺拔的身躯，现在已是一名退伍军人，而他的心仿若不曾退伍一般——微信头像是飘扬的红色党旗，微信昵称为“星火燎原”。外婆有四个女儿，其中两个当了人民教师，两个则和她一样成为了相夫教子贤良淑德的妻母。

当我听完外婆与团的故事的时候，不禁长吁短叹，做出各种假想，描绘平行时空下入了团的外婆将可能有的人生经历。外婆历经世事却看得很开，慈祥地笑着说“妞，没什么不好的，这就是我的人生，虽然不是团员，更不是党员，但是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团党、祖国和人民的事情；虽然我不像别人一样能做出多大贡献，但我的儿女们、子孙们都能成为正直善良有利于社会的人啊。”听完这番话，外婆的形象在我心中又高大了一寸，外婆的意思不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吗？

哦，对了，祖国70岁生日的这天，也正好是外婆75岁的生日，你看，我的外婆正乐呵呵地看着阅兵仪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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