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与赵高之间矛盾激化的真正原因

定陶一役，项梁战死，楚军主力尽数被歼灭，此时，在军事上，秦二世集团对起义军占有绝对的优势，不过，大秦帝国中央政府的外部压力减轻了，内斗又开始激烈起来，而这次内斗居然是秦二世集团内部的一次大分裂，就是赵高与李斯矛盾激化，最终李斯被杀。

本文对史书记载的关于秦二世、李斯、赵高之间的矛盾关系进行了重新解读，对整个斗争过程进行详细的重构和剖析。

一、秦二世集团内部重要成员李斯与赵高之间矛盾激化

根据《资治通鉴》记载，本文将双方矛盾发展归纳为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矛盾的起因

赵高在镇压反对派的过程中，夹带了很多私货，公报私仇的情况时有发生，赵高担心秦二世知晓，便诱骗秦二世说“天子尊贵，就得让臣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陛下年轻，不见得熟悉每件事情，如果面对大臣亲自处理政务，难免会有处理不当的情况，那样就显得陛下不够圣明。如果让我和熟悉法令规章的侍中整理大臣上报的具体事务，然后再研究处理方法，这样大臣也不会随意奏报是非难辨的事情，陛下也能在更好了解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天下都称赞陛下圣明”，秦二世表示同意。

但是，这样的安排引起廷官集团的不满，很显然，皇帝近侍参与国家大事的决策，这就弱化了廷官的权力，李斯作为廷官集团的首席-丞相，不满情绪可想而知。

第二阶段：矛盾的发展

赵高为了进一步排斥李斯，便使用了一个小圈套。赵高首先找李斯谈，分析现状：关东地区盗贼闹事，而皇帝却大兴土木、声色犬马，我想规劝，但因为地位低下不敢说，您是丞相，为何不去劝谏。李斯表示：我确实想找皇上商量，但皇上不朝见大臣，没办法呀！赵高向李斯承诺等皇帝闲暇时候，便通知他。但赵高偏偏等到秦二世玩乐的时候才告诉李斯，结果，李斯就三番五次打扰秦二世的娱乐，秦二世大怒，说道：“我在正常办公的时候丞相不来，偏偏等我娱乐的时候来，丞相是不是轻视我”。赵高趁机挑拨道：“沙丘之变，丞相立功，皇上继位之后，丞相本认为自己可以封王，但没有任何奖赏，所以怨恨。而且，丞相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郡守，只在城中防守，而不去剿灭盗贼，任由盗贼横行。听说李由与盗贼还有书信往来，只是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奏报。而且丞相权势极大，整个官僚系统都听他的，危险！”

秦二世认为赵高分析的有道理，想查办李斯，但害怕搞错，就先派人调查李由与盗贼勾结的事情。

第三阶段：矛盾的激化

当李斯知道赵高在背后陷害他，开始反击，于是上书揭发赵高，洋洋洒洒写了好多，概括就三条：

1、赵高利用职务便利揽权，权势和皇上一样大。

2、赵高贪婪，野心很大，就像田氏代齐的田常一样。

3、如果不处理赵高，皇上地位危险。

但秦二世不赞同李斯的意见，极力为赵高辩护：

1、赵高是宦官，从来没有因为处境安逸而胡作非为，也没有因为处境危急而改变忠心。

2、赵高行为廉洁，靠自己努力达到今天的地位。

3、赵高精明强干，对下了解民情，对上甚慰朕意。

4、我不依靠赵高能依靠谁。

第四阶段：斗争的高潮

为了镇压起义军，秦朝廷不断征发关中士兵去东方作战，左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提出规劝：关东盗贼猖獗，朝廷武力镇压，虽然杀戮很多，但效果不明显，闹事之人此起彼伏。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兵役、劳役、赋税太重，所以建议暂停阿房宫建设，减少徭役、兵役。

秦二世不满，答复道：

1、地位尊贵、拥有天下之人，必须为所欲为、极尽享乐。尧舜禹身处劳苦，为百姓献身，不值得效法。

2、君主修明法制，臣下就不可胡作非为，就可以驾驭天下。

3、先帝（秦始皇）统一六国、兼并天下，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人所共知。如今我即位两年，盗贼四起，你们不去制止，反而推翻先帝以前做的事，既辜负先帝，又对朕不忠，凭什么占据官位。

于是，秦二世以其他罪责对冯去疾、李斯、冯劫进行审查，冯去疾、冯劫自杀，李斯不愿意自杀，被关进监狱。

第五阶段：斗争的结果

李斯依仗自己能言善变，上书秦二世，希望秦二世能将其赦免，上书的内容概括为两点：第一条，列举自己功绩；第二条，为自己的遭遇发牢骚。

不过，赵高将信扣留，没有交给秦二世。赵高为了审查李斯与李由谋反一事，让他的门客冒充御史、谒者、侍中审讯李斯，对李斯严刑拷打，李斯不能忍受，认罪。

后来，秦二世又派人去验证李斯供词，李斯还认为和以前一样，在供词上承认自己的罪状。秦二世看到李斯的供词，非常高兴，夸奖赵高：如果没有赵君，我就被丞相出卖了。赵高随即捏造李由谋反罪证，李斯数罪并罚，处以腰斩，灭三族。

之后，秦二世任命赵高为丞相，赵高权倾朝野。

二、对上述事件的几点疑问

上一节就是流传了二千余年的正史记载，从历史课本到文学创作、影视作品，无数次重现这段历史，精彩而深入人心的刻画出赵高的卑鄙狡诈、秦二世的昏庸糊涂、李斯的刚愎自用。事实能是这样富有戏剧性吗？大家从来没有怀疑过其中的一些细节吗？或者感觉哪些地方不太对劲？

下面，本文就其中的矛盾和漏洞之处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赵高建议秦朝官员先上报政务，让皇帝做好功课再拿到朝廷讨论，这一方法有问题吗？

客观的说，此法不仅没问题，还非常之好，既能提高效率，又利于领导人做出正确的决策。到了曹魏时期，这已经成为中央政府决策者经常性的办公方式，隋唐，宋，尤其是明清，很多皇帝包括所谓的明君都是如此，所以，不能拿此事证明赵高居心叵测和秦二世昏庸无道。

第二，秦二世重用赵高等内臣，导致廷官与内臣的矛盾加剧，李斯对此非常清楚，而且史书明确说李斯对此也是非常不满意。可是，这时李斯居然还指望赵高帮助他，这不合理呀！而且，赵高就算在宫内一手遮天，也不可能一个反对他的人都没有，李斯做为帝国的资深高级官僚，应该深谙宫斗法则，他在宫中能没有几个内线？居然让赵高如此耍弄。

第三，李斯弹劾赵高三条罪状，而秦二世做了四条回复，可是，秦二世明显答非所问。李斯说的是赵高权势太大，会威胁皇位，而秦二世答复的是赵高的能力、人品俱佳，可以重用。如果李斯弹劾赵高能力欠缺、出身低贱、品行不端，那秦二世的答复才与之相呼应。而史料所载的君臣二人的对话，明显逻辑不通，不免让人疑窦丛生。

合理的解释就是：上述秦二世与李斯的言论记录也许的确有实录记载，但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经过重新筛选整理，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要么可能就根本不存在。

第四，对于秦二世将冯去疾、冯劫、李斯下狱一事，史料的逻辑是：由于三人提出一些中肯建议，秦二世不爱听，因此以“其他罪过”责罚他们，二冯不堪受辱而自杀。反正给人的感觉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是，这样记载略欠公平，如果我们反过来想，就是李斯三人确实违法犯罪，同时也提出几条建议，那么就因此而免责吗？这个“其他罪过”是什么呢？史书也没有交代！轻轻一笔带过，也许这个“其他罪过”确实比较严重呢？那不就是避重就轻了吗？

第五，关于赵高派人假扮御史审讯李斯一事，也是荒谬至极。如果李斯是一介平民，赵高派人假扮御史欺骗他，也许还说得过去。李斯做为当朝丞相，他会不认识主管审判的御史？而且，对于审判李斯这样的高级官僚，程序一定是很严格的，主审也得够一定的级别，岂能说找两个人假扮御史了事！如果说当时法治混乱，赵高又权倾朝野，那何必如此周折，直接宣判岂不省事。

这样的历史记载非常适合戏剧表演，着重刻画人物个性和事件矛盾冲突，善恶分明，张力十足，可是会掩盖事件的本质。

三、秦二世集团内部矛盾爆发的根源因、背景与后果

（一）李斯与赵高之间的矛盾根源

前文已述，秦二世继位之后，一边应对内部残酷的权力斗争，一边进行激烈的政治改革。政治改革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惩治腐败和解决行政系统官僚化问题，为此，秦二世启用了大批底层人士，包括他的内臣团队，以及戍卫咸阳的五万精兵。

李斯做为秦二世集团的核心成员，他与秦二世之间不存在个人权力争夺方面的矛盾，李斯已经位极人臣，还有什么可争的！但是，由于李斯所处的位置，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却是极为尴尬。为什么呢？秦二世进行激烈的政治改革，势必要触动整个官僚集团的利益，而李斯做为官僚集团的首席，将会左右为难。李斯如果完全执行秦二世的改革方案，他将与整个官僚集团决裂，这等于毁灭自己的政治根基，即使政治改革成功，李斯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是商鞅那样的下场。但商鞅是从一无所有开始，所以能够义无反顾的干！而李斯已经功成名就，何必要做风险大而收益小的事情呢？所以，李斯对秦二世的激烈改革方案一定是反对的，但是他又不能针对 ，所以，李斯只能将矛头对向全力支持政治改革的赵高内臣集团。李斯与赵高的矛盾，本质上是以李斯为代表的官僚集团与以秦二世为代表的激进派之间的矛盾。

（二）矛盾爆发的历史背景

在残酷的内斗和激烈的改革过程中，一件看似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就是陈胜、吴广起义。前面已经分析过，秦末农民大起义能够快速发展，跟当时政治大背景密切相关，内斗与改革，在一定时间内，会造成地方的权力真空，也会让部分地方长官心存异念，希望利用起义军跟中央政府角力，就是所谓的“养寇自重”。但是，秦二世组织起来一支由内臣集团为核心的政府军，镇压起义军卓有成效，控制住了局面，尤其是在定陶大战中，全歼实力最强的反抗军-楚军，楚军核心项梁被杀。至少到此为止，秦二世集团的组织能力经受住了考验。不过，秦二世集团在军事上的胜利进一步助长了他在政治上的大胆行动，就是加大打击官僚集团的力度，他将帝国的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和大将军冯劫全部下狱，就是在这样大背景下采取的冒进之举，秦二世希望一次性地、彻底地制服整个官僚集团。

（三）秦二世集团内斗的结果以及影响

从表面上看，似乎秦二世取得成功，三人全部死掉。但是，秦二世和他的内臣团队面对的是整个官僚集团，不是几个人或十几个人，李斯三人丢掉性命反而让整个官僚与贵族集团放弃幻想，坚决斗争，后面秦二世、赵高被杀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在秦二世统治的初期，李斯与赵高是秦二世集团里面最重要的核心成员，但随着事态演变，彼此出现矛盾并迅速激化。可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具有一定的复杂性，既是必然而不可调和的，又是对秦二世集团造成巨大伤害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秦二世集团有多高尚，这是中央集权体制下的皇室与官僚贵族集团为了权力而进行的生死之争，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每一次的宦官集团（包括部分外戚专权）与朝臣之间的残酷较量都与这种斗争关系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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