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壬寅宫变看大明背后的政治斗争

大家知道著名的明孝陵在六朝古都南京，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和马皇后都埋葬于此。其它的明陵基本都在北京，但有一座明陵却在湖北的钟祥，它就是明显陵。它是明世宗朱厚熜为其生父兴献王朱祐杬和母亲慈孝献皇后所建。

本来皇位与朱厚熜没多大关系，但享年三十一岁的武宗朱厚照死后无嗣，朱厚熜的哥哥又早亡，武宗生母张太后与内阁首辅杨廷和决定，由近支的皇室、武宗的堂弟朱厚熜继承皇位。朱厚熜即帝位后，自立统嗣体系，不顾朝臣反对，追尊生父朱祐杬为皇帝；同年六月，推尊朱祐杬为“兴献帝”。改年号为嘉靖，经过长达三年半的大礼仪之争，朱厚熜大兴土木改兴献王墓为显陵。

一座规模巨大的陵墓就这样出现在湖北，这预示着明世宗与众不同的决断与果敢，同时也为其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一些做法埋下伏笔。史说“吏治繁伪，兵政窳惰，民力虚耗，亦由是始。”（

谈迁《国榷》）

可以看出，这样的人不会是个昏庸皇帝，海瑞评价他：“嘉靖，家家乾净”。张居正评价他：“正德年间，政体紊乱。至世宗皇帝以聪明至圣入继大统，将以前弊政一切改正，以复我祖宗之旧，正今日所当遵守者。”“世庙承正德群奸乱政之后，又用威以振之，恢皇纲，饬法纪，而国家神气为之再扬。”“世宗禁革外戚封爵，乃超世之见，同符二祖，非近代帝王所能仿佛其万一者。”

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即位以后，他打击旧朝臣和皇族、勋戚势力，据《明史·世宗本纪》：“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开创了嘉靖中兴局面，朝政为之一新。

嘉靖帝统治中期，由于国家承平日久，逐步丧失进取精神，日益腐化，而且从小对道家耳濡目染的朱厚熜迷信方士、尊崇道教，好长生不老之术。据明人沈德符的《野获编》“嘉靖中叶，上饵丹药有验。至嘉靖三十一年冬，命京师内外选女十八岁至二十四岁者三百人入宫。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又选十八岁以下者一百六十人。盖从陶仲文言，供炼药用也。”说嘉靖帝选用众多少女供方士陶仲文炼丹药。

陶仲文是当时的道士，与道士邵元节等官至礼部尚书，陶仲文还一身兼少师、少傅、少保数职，这在明朝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据传征召这些的宫女，是为了采补她们的处女经血，去炼制丹药。为保持宫女们的洁净，她们经期时不得进食，只能吃桑叶、喝点露水。而且据《李朝中宗实录·第99卷》：盖以皇帝虽宠宫人，若有微过，少不容恕，辄加捶楚，因此殒命者，多至二百余人，蓄怨积苦，发此凶谋。意思是说中年的朱厚熜喜怒无常，任意残害宫女，宫女只要稍稍犯了一点错误，从不宽恕，痛加责打。有二百多名宫女被打死，于是宫女积怨愈深，发动了“壬寅宫变”。

嘉靖二十一年，即公元1542年十月二十一日夜晚。嘉靖帝在服用了陶仲文炼制的药物之后，来到了曹妃的住所。曹妃的这个住所和皇后居住的“坤宁宫”相距不远，这位曹妃虽然受到嘉靖帝的宠爱，却也时时遭受他的冷待。而侍奉曹妃的宫女，更是屡受责罚。

饱受欺凌的宫女觉得与其等嘉靖帝来折磨死自己，不如奋起反抗把皇帝老儿给灭口。人们常形容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些少不更事的少女本来在皇帝面前就弱不禁风魂飞魄散，她们事先虽然经过谋划，但计划不是那么的天衣无缝和详尽周密。我们根据史料来还原一下当时的经过。

据张合所著《宙载》，张合在当时做刑部主事，亲见此案。这里将刑部审讯口供的回奏原文抄录如下，以资明经过真相：司礼监张佐题为谋害事：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奉懿旨：“好生打着问！”得杨金英，系常在、答应供说：“本月十九日，有王、曹侍长在东稍间点灯时分，商说：‘咱们下了手罢，强如死在手里！’杨翠英、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在旁听说，是杨玉香就往东稍间去，将细料仪仗花绳解下，总搓一条。至二十二日卯时分，将绳递与苏川药，苏川药又递与杨金花拴套儿，一齐下手。姚叔皋掐着脖子。杨翠英说：‘掐着脖子，不要放松！’邢翠莲将黄绫抹布递与姚叔皋，蒙在面上。邢翠莲按着胸前，王槐香按着身上，苏川药拿着左手，关梅秀拿着右手，刘妙莲、陈菊花按着两腿，姚叔皋、关梅秀扯绳套儿。张金莲见事不好，去请娘娘来。姚叔皋打了娘娘一拳。王秀兰打听陈菊花吹灯。总牌陈芙蓉说：‘张金英叫芙蓉来点着灯。徐秋花、邓金香、张春景、黄玉莲把灯打灭了。’芙蓉就跑出叫管事牌子来，将各犯拿了。”

在《明史·后妃传·世宗方皇后》亦有记载：二十一年（1542年），宫婢杨金英等谋弑逆，帝赖后救得免，乃进后父泰和伯锐爵为侯。初，曹妃有色，帝爱之，册为端妃。是夕，帝宿端妃宫。金英等伺帝熟寝，以组缢帝项，误为死结，得不绝。同事张金莲知事不就，走告后。后驰至，解组，帝苏。后命内监张佐等捕宫人杂治，言金英等弑逆，王宁嫔首谋。又曰：曹端妃虽不与，亦知谋。时帝病悸不能言，后传帝命收端妃、宁嫔及金英等悉砾于市。并诛其族属十余人。然妃实不知也。久之，帝始知其冤。

这些记载基本相似，都是说一个叫杨金英的宫女，她串联了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一说叔皋）、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等十多位宫女，计划用绳子勒死嘉靖帝。但因打结错误，未能结果皇帝性命。后来有人报告娘娘方皇后，救出了皇帝，并将各人犯一一捉拿。

这里面有个细节，上面说“初，曹妃有色，帝爱之，册为端妃。”意思是说起初，曹妃颇有姿色，皇帝很宠爱她，册封为端妃，日夜宠信。这为她以后被方皇后凌迟处死埋下伏笔。

有一本明人笔记，是明沈德符所著的《万历野获编》，里面对后续发展亦有记述：方皇后乘此混乱形势假传圣旨：“这群逆婢，并曹氏、王氏合谋弑于卧所，凶恶悖乱，罪及当死，你们既已打问明白，不分首从，都依律凌迟处死。其族属，如参与其中，逐一查出，着锦衣卫拿送法司，依律处决，没收其财产，收入国库。陈芙蓉虽系逆婢，阻拦免究。钦此钦遵。”方皇后出于对皇帝宠妃曹氏的妒忌，在宫变后的第二天，趁嘉靖还未完全苏醒，不能开口说话，就将情敌曹妃、王嫔妃，连同那十六个宫女一起顺带处死。

按照迷信说法，如果皇帝就这样被一群宫女给屠弑，明世宗将成为千古笑柄和东方夜谭，那朱厚熜也算不上“真龙”，也不能算“真命天子”。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就迷信地认为，朱厚熜大难不死，皇帝真的不是人，是“真龙”，是“真命天子”。历史既然真实发生，它自有因果。

所以明末历史家谈迁对此案的看法是“深闺燕闲，不过衔昭阳日影之怨”，历史不仅诡异、奇葩，而且荒唐和出人意料，但无论怎样离奇，历史自有其发展的规律，如哲学所说，一切的偶然都有其必然。即使是燕闲的深闺，依然不可避免地存在“昭阳日影”的怨尤。这里面不仅有方皇后和曹妃的斗争，也有宁嫔王氏和曹妃的斗争；同时也不排除嘉靖帝和朝臣、朝臣各派之间的斗争，因此当我们评断一段历史时，我们要看到种种的果，也要找到种种的因，这样的历史才是丰满的，才是鲜活的，才是真实发生的过往。

天空的眼睛记录着一切，有时候我们常常忽略或缺失对天空的关注。“壬寅宫变”只是大明王朝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然而我们细细从这件小事探究，其实天空不仅在记录，它也能将我们的视角延伸到事物的背后。面对历史迷雾，它让我们高屋建瓴，慎思明辨，同时它也在描绘未来。事件发生不足一百年，一个新的政权，一个个新的人物粉墨登场，将历史的舞台剧拉开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