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夜里相爱，鸟儿在看不见的地方歌唱

紧急中的冥想

Water Mill

各位好，紧张忙碌的周一白日过后，终于可以在深夜观照自己。今天的推送，我们就从轻松的拉家常开始。

前不久的一个早上，收到来自网友“霍乱时期”的信息：嗨，我之前翻译的弗兰克·奥哈拉的诗集《紧急中的冥想》最近出版了。

Amazing！关于奥哈拉，诗歌岛之前推荐过陈东飚译的《睡在翼上》（回顾）。而跟“霍乱时期”则是在诗歌岛的活动中结识，当时他还在人民大学读研究生，经常和三五好友张罗以诗会友的聚会，几人合伙运营了一个名为“业余诗人招待所”的诗歌公众号（了解）。他们写诗、读诗，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年轻人总是可以让人看到对世界的憧憬，真好。

一晃竟几年过去了，他居然都出版了诗集译本。作为诗歌岛的一员和私人关系的朋友，我们的读者和朋友这么优秀，特别为他开心。也第一次得知他的本名：许舜达。

由于他人在杭州，于是约了一次简短的电话采访。想为大家呈现更多关于奥哈拉，以及译者许舜达与这本诗集的奇妙缘分。

rose：在《译后记》中你提到翻译《紧急中的冥想》这本诗集的初衷，是被美剧《广告狂人》中的一个场景触动。当时是怎样一个念头打动了你，开始去做这件事？

许舜达：这本诗集在剧中出现了多次，其中有个场景主人公读了诗集中的一小段，对他的情感有所影响，自己好奇到底是怎样一本书，就在网上买了这本书，看过才了解到诗人及其诗作。

rose：看过之后怎么会想去翻译它？

许舜达：因为我们在看外文书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理解的过程。奥哈拉的诗歌是口语诗，相对来说会直白一点，没有特别佶屈聱牙的地方。但有些涉及到文化的内容，他提到一些画家、电影明星，就会去查阅、检索，不然就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检索的时候，就记录了一下，之后干脆就翻译了一下，这是一个比较水到渠成的事情。

rose：你的二外是德语，英语也特别好吗？

许舜达：我的英语挺一般的，翻译其实靠磨，外语不懂的词可以查，不懂的意思可以去问别人，最后中文的反复打磨，更需要时间和精力。以后有时间的话，可能会去考个翻译证。

rose：翻译过程中，你遇到的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许舜达：是诗歌本身。因为你翻译一个说明书，或者新闻、小说，某种程度上不会像诗歌的障碍这么大。一般来说，诗歌不是讲故事或者什么，而是语言游戏。诗歌会有韵脚，或者词之间在读音上会有联系。翻译成中文的话，就要想方设法要把它有趣的地方还原出来，这还是挺难的。

还有就是文化背景。比如在《致危难之际的电影业》中，奥哈拉提及了三十个美国电影明星的名字，诗作中的一些句子是与电影有关的，像是电影中的梗。可能作为同时代或者现在的美国人能理解他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同时代的人，也不是美国人，他说的那些梗，你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没那么好玩。

rose：读译作时，大家都很看重译本，不同译者的译本会有不同的感觉，很多人倾向于忠实原文的翻译，包括断句、翻译的风格等。你这版译本，是更忠实于原文，还是有更多自己的风格在里面？

许舜达：很难做一个绝对的非此即彼的选择，做翻译的时候，肯定是既要忠实于原文，又有自己的创作。按照我来说，整体上还是忠实原文的。

rose：《译后记》中写你是从2016年开始翻译这本诗集的，当时你还在人大读研究生？

许舜达：对，研究生最后一年。这本诗集在2017年还由“联邦走马”做过一个独立出版的版本。

2017年联邦走马独立出版版本

rose：你自己本身也写诗，但你专业是学哲学的，怎么就喜欢诗了呢？

许舜达：我高中就喜欢诗了，大学才学的哲学，喜欢诗在学哲学前面，没有什么影响。

rose：在你看来，哲学和诗歌之间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许舜达：哲学和诗歌都讲的都是一种概念、意象和语言之间的关系。但哲学和诗歌做的是相反的工作。诗歌会把一些概念重组，用一种感性的方式，去达成一种意想不到的组合，让你觉得很有意思。哲学也是探究概念和意象的，它不是为了美，它希望去探究一些概念的本源，用理性的方式，把那些概念梳理出一些架构。比如正义是什么，真善美各自是什么，哲学是要问这种东西的。日常生活中过得好好的，你不会去纠结这些。

rose：你特别想与写诗、爱诗的朋友们分享的一点心得是什么？

许舜达：现在很多人在读诗、写诗，大家互相之间不清楚，也不知道，这没有问题，这是一件好事。你看奥哈拉就知道了，他自己写诗，但他不把它当回事。他生前其实不是特别愿意出版他的诗集，是朋友帮他出版的。

他对于诗歌的态度是比较随意的，不是要很庄重地正儿八经地大干一番，要写几首诗流传千古，他不是那种。他甚至认为诗歌不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想到了要写一首诗，或者遇到了一件好玩的事情，要把它记下来，并没有把写诗这件事想得多么崇高。

他第三本诗集叫做《午餐诗》，说他每天吃午饭的时候写一首。他自己是一种很放松的状态来写这些诗的。既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又没必要过度地作为一个什么东西，这种态度可能更好一点。

rose：为诗歌岛的读者推荐一首诗，你会选哪一首？

许舜达：《来自一个四月》。

View from the Window, 1970

致港务长

我本想确信能够抵达你；

尽管我的船还在

时而停泊的路上。我总是才拴紧缆绳

就又决定起航。在风暴和

日落中，潮汐的金属线圈缠绕着

我深不可测的手臂，我难以理解

我身上虚荣的形状

凭着手中的波兰舵

我在下风舷处苦磨，而太阳

渐渐西沉。为你

我献上我的船身，和我意志

那根残破的绳索。可怖的航程

并不全然在我身后，途中的风

教我撞上芦苇那棕色的嘴唇。然而

我坚信我的船还清醒；不过

要是它沉了，它或将很好地答复

那喋喋不休的推理，

那些阻止我向你抵达的海浪。

两种变化（节录）

那身体突然出现了：在我的烟里

当某人沉重地描述希腊时，

那条著名的单调线感到了生活

延长的忧郁是苍白的

而我与仅仅触摸到的事物似乎亲密无间。

1

现在我讲不再去面对事物

因为我不是一个开端

不再靠着一颗心入睡

那颗心无法点火驱赶狼群，

狩猎和美德就发生在篝火旁。

而你清楚如果我在天空里飘浮

天空将如同海浪般沉重。

诗

“砰”的一声，中国佬

在夜里跳上了亚洲

而我们以任性的方式

秘密地，一起做

温柔的游戏

一起擦伤我们的膝盖，像穿坏一双中国的鞋。

鸟儿们把苹果一颗颗推过草丛

月亮变成了蓝色，

而苹果在我们屁股下面

翻滚，好像在一片荒芜上

布满了中国画眉

因中国的灌木而脸红。

正如我们在夜里相爱

鸟儿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歌唱，

中国的格律诗穿透了

发情当中的我们，

鸟儿和苹果感动我们

像蜜语甜言，

而我们在那不可思议之民族

的恩惠里，结为了连理。

Wooded landscape

来自一个四月

我们拭去墙上的灰尘。

理所当然，我们是哭泣的百灵

落满了整个天堂，我们的肩

被人紧紧地，揽在胳肢窝下！而我们的喉咙是满的。

你是否在圣诞节那天摔过跟头，

而路过的人们看到你都无动于衷？

但那不就是行道树的意义吗？让那些无动

于衷你的飞翔

的人们的哭泣，纯粹快乐！

它足以让人开枪自杀。

屋顶正在坍塌，如掌声

从粗暴、长指甲、亲热、因为亲吻而变得粗糙的手里

发出。

手指比嘴唇上的一根舌头，更透不过气来，

在日出时分、在清晨、在海上的薄雾

滚滚而来之前；外面的一切都汹涌而青涩。

马雅可夫斯基（节录）

４

现在我平静地等待

我生性中的灾难

再度变得美丽，

变得有趣，而摩登。

乡间的树木是灰的

棕的和白的，

积雪和天空的欢笑

逐渐消融，乏味无趣

不止是更黑，不止是灰色。

或许这是一年当中

最冷的一天，他会怎么想？

我是说，我会怎么想？如果我知道答案，

也许我会重拾自我。

黄色便笺

我拾起了一片叶子。

在今天的人行道上

似乎有些孩子气。

树叶！你是如此重要！

你怎能更改自己的

肤色，旋即坠落！

就仿佛这里并没有

诸如正直这类东西。

你太过松懈了

而没有回答我，我太害怕了

而无法坚持己见。

树叶！不要神经质

犹如微不足道的变色龙。

Northeast View, 1975

派对之后，祈祷

你并不总是知道我的感受。

昨晚在春天温热的空气中，为了抗拒某个

我提不起兴趣的人，我长篇累牍地

滔滔不绝，是对你的爱让我

一点就着，

莫非不奇怪吗？在一间陌生人

人满为患的房间里，我最柔软的感情

翻腾不休

忍受水果的尖叫。伸出你的手吧，

在床边上，

这儿不是，有一只烟灰缸吗？突如其来地

出现在这里？某个你爱着的人进了这间屋子

说难道你

不想要今天的鸡蛋

换个花样吗？

而鸡蛋出场后你发现，它们不过是

普通的炒鸡蛋，温暖的天气

遭到了挟持。

致危难之际的电影业（节录）
不是你，单薄的季刊和黑不溜秋的杂志 朝浮夸的蚂蚁频频发动袭击， 也不是你，实验戏剧，情感的果实 正在持续迎娶诗的洞见， 也不是你，遛着圈儿的伟大歌剧， 像一只耳朵一样显而易见（尽管你 与我的心脏近在咫尺）， 而是你，电影业， 才是我的所爱！
在危难之际，我们必须再三地抉择 　　我们爱的究竟是谁。 并且给予公正的赞美：不是赞美我古板的护士， 　　她教我 怎样变坏或者不坏，而不是变好（而她最近利用了 这一消息）， 不是赞美天主教会 它最多是对大众娱乐一个过于隆重的 　　开场白， 不是赞美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它憎恨所有人，而是 　　赞美你， 金碧辉煌的银幕，悲怆的彩色胶卷，脉脉含情的 　　西尼玛斯柯普宽银幕， 无垠的维士宽银幕，骇人的立体声音响， 　　用你全部 神圣的维度和混响，和 　　毁圣像的运动！

紧急中的冥想（节录）

要是我是一个金发女郎，是否我就会变得放荡？或者假如我是一个法国人，是否我会变得虔诚？

每次心碎，都让我变本加厉放纵（而同一些名字怎么会重复出现在那张拉不完的名单上！），但总有一天那些值得冒险的事将一件不剩。

为什么我要跟别人分享你？为什么你不能甩掉别人来做点改变？

我是全世界最好懂的人。我要的只是无限的爱。

哪怕连树也懂得我！天呐，我也躺在树丛下，不是么？就像一堆树叶。

*

成为美丽是容易的；而保持美丽绝非易事。亲爱的，我钦慕你，所布下的陷阱。它就像剧情走完了尾声，人们无心阅读的最后章节。

*

我得离开这儿了。我挑了一条披巾和最下流的日光浴。我会回来，从山谷里，我会卷土重来，然后一败涂地；你不想让我去你去的地方，于是我去了你不想我去的地方。这才刚下午，接下来的事还多着呢。

* 以上诗作选自《紧急中的冥想》，[美]弗兰克·奥哈拉 著，许舜达 译

Still Life with Field Flowers and Green Grapes, 1966

编后记：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哈佛大学有一个实验剧团，名为“诗人剧院”。剧团汇集了一群热爱诗歌的年轻人。后来他们去了纽约，繁星般散落在城市中，并不经常联系，却在疏离中有着浓郁的亲密。他们都热爱纽约这个热情斑斓的大都会，他们从爵士乐、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动作绘画和当代前卫艺术运动中汲取灵感，以洒脱即兴的姿态，冲破传统诗歌的束缚，用口语化的表达，将都市生活的细节和社会风貌，统统纳入到自己的诗歌写作中，被称为“纽约派”。

弗兰克·奥哈拉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纽约派”的核心人物还有约翰·阿什贝利、肯尼斯·科克、詹姆斯·斯凯勒等。“垮掉派”诗人领袖艾伦·金斯伯格曾评价：“奥哈拉寻求将纯粹的个人经验发展成更为高级的艺术表现形式中，使个人重新具有权威性。这种方式确实是与从独立战争开始，以后经过梭罗和惠特曼两人发扬光大的传统一脉相承。奥哈拉启发我们第一次观察这座城市。”

《紧急中的冥想》是奥哈拉的第二本诗集。诗集扉页有一行字：致简·弗海里歇。简·弗海里歇（Jane Freilicher）是何许人？诗人又为何将诗集献给她？诗集中有很官方的注释，说她是一名美国画家，被称为纽约派诗人和艺术家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与他们交情很深。这显然不够满足人的探索欲。

深入研究发现，奥哈拉是一位同性恋诗人。经由他的情人之一Larry Rivers ，奥哈拉与 Jane Freilicher 相识。Jane Freilicher 起先创作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后转向创作静物、风景画，并以郁郁葱葱的花卉静物画、曼哈顿天际线和南安普敦风景而闻名。纽约派的诗人和艺术家，视她为缪斯女神。奥哈拉也曾为其创作多首诗歌。

而奥哈拉的情人Larry Rivers，也非常有趣。他是充满争议的画家、摄影师、电影导演、双性恋、恋童癖。感情方面，奥哈拉对 Larry Rivers 更加深情，《紧急中的冥想》中也有一首讲奥哈拉在博物馆赏析其画作的诗。

除了日常化的口语写作，奥哈拉的诗歌中最耐人寻味的是，诗歌文本中的矛盾和冲突。“通过把毫不相关、甚至看起来彼此矛盾的词放在一起，奥哈拉能形成意想不到的组合，其中的场景可能夹杂某种混沌和无聊，但并非毫无意义。”

比如，诗集的名称源自英国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的散文集《Devotions upon Emergent Occasions》，意为“（在）紧急突发的状况下，（也要/ 能）淡定从容地进行沉思。”奥哈拉的这种思维方式，或与其在二战期间担任声纳的海军生涯有关。

今天的推文特别选用了 Jane Freilicher 后期的画作配图，以领略奥哈拉诗歌所蕴藏的喧嚣中的宁静。

文末阅读原文，还为大家准备了彩蛋
，是奥哈拉朗诵自己诗作的音频专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奥哈拉年轻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来自久远的问候和联结。这份珍贵的礼物留存不易，感谢为此付出努力的民间高手，先住收藏再慢慢回味~

参考文献：1 维基百科：Frank O’Hara、 Jane Freilicher、Larry Rivers 等 2 《1950年后的美国诗歌：革新者和局外人》《欧美现代诗歌流派诗选》 3 《“纽约派”诗人与纽约城市文化——以弗兰克·奥哈拉为个案》，王卓 4 《Crimes of the Art?》，《Vanity Fair》2010年12月 5 《纽约派诗选》，《诗歌月刊》2008年08期 6 Artnet 网站 Jane Freilicher 主页 7 《译后记》，许舜达

弗兰克·奥哈拉（Frank O'Hara，1926—1966），纽约派著名诗人，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与丹尼斯·列维托夫(Denise Levertov)、艾伦·金斯伯格(Allen Ginsberg)、罗伯特·科瑞里(Robert Creeley)以及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等作家一起被唐纳德·艾伦（Donald Allen）命名为美国新诗的重要贡献者。“凭着它的生命力，新诗成了美国诗歌传统的主导力量。”

弗兰克·奥哈拉于1926年出生于巴尔的摩，在新英格兰长大。1951年起定居纽约，先后就职于《艺术新闻》和现代艺术博物馆，曾担任现代艺术博物馆副馆长。奥哈拉于1966年英年早逝，年仅四十岁，用诗人约翰·阿什贝利（John Ashbery）的话说，“这是自约翰·惠尔赖特（John Wheelwright）死后，美国诗歌界最为重大的秘密损失”。《紧急中的冥想》在1957年由格罗夫出版社首次出版，1967年再版。在它无可挑剔的韵律背后，完美展示了奥哈拉关于诗歌的信念：写诗，就是去生活，“你只需鼓起勇气”。

许舜达，90后，诗人、译者、记者，现居浙江杭州，现就职于新华通讯社浙江分社。本科毕业于兰州大学哲学系，硕士研究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西方哲学专业。二外德语，曾在德国莱比锡大学交换留学。

另译有彼得·哈克斯(Peter Hacks)诗集《跳蚤市场：彼得·哈克斯的童诗乐园》(Der Flohmarkt)，即将出版；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诗选《漫漫一生》(Lebenslang)，暂未正式出版。

书名 / 紧急中的冥想

作者 / 弗兰克·奥哈拉

译者 / 许舜达

出版日期 / 2019-6

出版社 / 四川文艺出版社

本书是纽约派著名诗人弗兰克·奥哈拉的诗集，包含《致港务长》《致危难之际的电影业》《障碍》《黄色便笺》《来自一个四月》等三十首诗歌。奥哈拉的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即兴、反理性，在幽默机智中又有荒诞感、梦幻感，突出表现了诗人的个性，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著名诗歌评论家海伦·文德勒称：“奥哈拉的一些诗确实值得名扬天下，就因为在世界范围内存于这么一个理由：英语语言里还没有出现这种类型的诗歌。”

我从来不去想喜欢的理由

那些好的孤独，令一切可以回忆

我们一定要安详地，对心爱的谈起爱

诗作：《紧急中的冥想》，弗兰克·奥哈拉著，许舜达译

绘画：Jane Freilicher，编辑：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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