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左传》以年岁为经以事件为纬,《国语》以国家为经以事件为纬,司马迁在此基础上开创了一种新的历史叙事模式,即以人物为经以事件为纬。也就是说,相较《左传》、《国语》等史书而言,《史记》的叙事中心不再是年岁和国家,而是历史人物。
一、汉高祖、汉文帝和汉武帝的奇异出身
在《高祖本纪》的开篇,司马迁就描述了一个奇异事件以交代刘邦的出身:
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刘邦的父亲叫刘太公,母亲叫刘媪(ao,第三声),但刘邦却不是太公和刘媪所生。刘邦的母亲曾经在一个大湖边的坡上休息,睡着后她在梦中遇见了神。当时电闪雷鸣风雨如晦,太公去找刘邦母亲,看见一条蛟龙趴在她的身上。此后刘媪就有了身孕,生下了高祖。一言以蔽之,刘邦不是凡夫俗子,而是蛟龙之子。
再看汉文帝的出身,《孝文本纪》中没有记载,不过见于《外戚世家》之中,文帝的出身相比高祖来说没有这么奇异,但也颇有神秘色彩。史载:
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汉王心惨然”说的是刘邦听见管夫人和赵紫儿拿薄姬说笑,她们三个人曾经约定先显贵的人不要忘记旧时好友。如今她们两个都得到了宠幸,而薄姬不仅没有被她们引荐,还被拿来说笑,刘邦知道后就召见了薄姬。薄姬对刘邦说:昨天晚上我梦见一只苍龙趴在我的肚子上。刘邦听到后应该很高兴,回答道:这是显贵的吉兆,我来帮你成全这件好事吧。于是,事儿就这样成了。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
薄姬《美人心计》影视形象图
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徵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说的是武帝的母亲本来已经嫁给了金王孙,但武帝的外婆找人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她的两个女儿将来都要富贵。于是武帝外婆就想把武帝母亲要回来,金王孙不答应,武帝外婆就把武帝母亲送到了太子(景帝)宫中。太子非常宠爱王美人(武帝母亲),与她生下了三女一男。在怀着男孩(武帝)的时候,王美人曾经梦见太阳进到自己的肚子里,太子听到这件事后非常高兴,认为这是非常好的征兆。不久之后文帝驾崩,景帝即位。
汉武帝《汉武大帝》影视形象图
对比高祖、文帝和武帝的出身,不难发现高祖最为奇异,而文帝和武帝虽延续了这种奇异,但却显得更为世俗。此时存在一个问题,司马迁为什么要这样描写他们的出身呢?
二、司马迁的神道思想和奇异事件的叙事功用
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高祖、文帝以及武帝的奇异出身,“蛟龙于其上”无疑是无稽之谈;“梦苍龙据吾腹”及“梦日入其怀”说的是梦中的情景,相对还容易接受一些。值得注意的是,“梦苍龙”以及“梦日入”都只有做梦者本人知道,别人无法证明或证伪。再看文帝之母薄姬和武帝之母王美人,她们一个是刘邦从魏王豹宫中抢来的,一个是嫁为人妇后送到景帝(当时是太子)宫中的,也就是说她们不仅身份低微而且均是再婚。所以,“梦苍龙”和“梦日入”很可能是她们基于母凭子贵编出来的一套说辞。
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是,当司马迁面对这些传闻时,他为何最终选择将它们编入正史?笔者认为原因有二,一是司马迁的神道思想,二是这些奇异事件在叙事上的功用。
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曾明言作《史记》的目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所谓“究天人之变”,其思想来源于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汉武帝以国事问策于董仲舒,董仲舒曾这样回答:
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事实上,司马迁《史记》中也曾专作《天官书》,以天人感应之说验证春秋至汉朝的历史事件。如以“五星聚于东井”解释汉朝之兴,以“月晕参、毕七重”解释平城之围,以“彗星数丈,天狗过梁野”解释吴楚七国之乱。司马迁以太史掌天官,将星象对应国家兴衰以及帝王将相的命运,其实正是司马迁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因此,不能简单认为司马迁叙写汉朝三位皇帝的奇异出身事件仅仅是为了神话他们。
高祖刘邦是汉朝的开创者,文帝刘恒是文景之治的开创者,武帝刘彻更是被誉为千古一帝,他们三人都可谓是功高至伟。但是,高祖刘邦出身低微,文帝和武帝之母都是二婚之人,他们的出身原本不具备任何优势。因此,引入奇异的出身事件还有叙事上的功用,可以为三者低微的出身做补充。
此外,奇异出身乃是富贵之兆,这在叙事上又可达到预叙的效果。“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司马迁于开篇之处为刘邦安排了一个蛟龙之子的身份,明显有预叙其为开国之君的目的。事实上,这种手法在叙写之前朝代时就已用过,如《殷本纪》: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又如《周本纪》: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又如《秦本纪》: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
可见,此类奇异的出身事件其实是《史记》中较为典型的一种叙事方式。其中虽然包含着较为浓重的封建迷信色彩,但还应注意到司马迁的一些创作意图及其本人的思想观念。可用一句话总结:司马迁的史学思想中有神道主义色彩,他想借“天人感应”之说达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目的,同时这些奇异出身事件在叙事上还具有补充说明和预叙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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