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家与绞刑架上的尸体：浅谈500年欧洲解剖学困境

现代医学的发展，基础就是对人体的认识。而“剖开”人体，正是要走的第一步路。但是在文艺复兴以前，这一步始终没有完整的迈出来。解剖学真的发展，最早最早，我们可以从14世纪说起。

（达芬奇绘制的人体解剖图）

虽然教会禁止人体解剖，但是14世纪的很多医学院还是蓬勃发展起来了。1302年，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记录了一份完整的尸检报告，这极有可能是有记录的最早的解剖报告。而到了1319年，这所大学的一名学生，把一具已经下葬的绞刑犯尸体挖了出来，运到课堂上供老师解剖使用，在当时轰动一时。

要想解决解剖所需要的尸体问题，第一个方法是购买绞刑架上的犯人遗体。

14世纪医学院的教师和学生都必须苦苦等待（而且仅仅是少数医学院），教会是不允许他们解剖尸体的。在国王的特许下，有些大学获得了一定的机会，但是限制条件很多。比如当时的佛罗伦萨大学规定，只能把没有亲戚朋友的犯人尸体用于解剖。即便到了15世纪中期，博洛尼亚大学还规定只能将30英里外的犯人尸体用于解剖。

当然，15世纪被允许解剖的大学越来越多，这与教会的权势衰落有很大的关系。不过，解剖的尸体依然来自绞刑架上的囚犯，而且数量十分稀少，很多医学院的学生直到毕业也没有见过尸体解剖。大学必须想办法从刽子手那里购买“符合条件”的尸体——一旦有犯人亲属朋友表示反对，他们就失去了机会。

所以，医学院“抢”到一具犯人尸体，就会成为极其重要的大事件，所有的学生及教师都会到场观看。但是，从目前的城市资料来看，“抢购”犯人尸体显然很困难，比如整个15世纪，维也纳记录在案的解剖只有9例，而法国巴黎1478年到1562年间只有4例（肯定不包含不合法的解剖）。

极度缺少尸体，逼迫着医学院的老师和学员们成了刑场的常客。

（欧洲各种处刑方式）

从14世纪到19世纪，也就是公开处刑还存在的时期，解剖学家、医生和医学院的学生，非常热衷于前往刑场，观看处刑仪式。欧洲常见的几种死刑方式，除了绞刑之外，还有斩首（剑刑或者断头台）、轮刑、火刑（针对异教徒）、水刑（多用来对付女巫）、分解四肢（一般对付叛国罪之类的重刑）……在刑场上，医学家们能够近距离的观察到尸体的状况。

《企鹅欧洲史6》中记载了19世纪发生在德国汉诺威的一次斩首行刑，就有这么一段骇人的记录：“几个行刑助手用一个皮兜子兜住犯人的下巴，一人拽住皮兜子，使劲把犯人的头往后拉。刽子手从披风里抽出一把刀刃锋利、装饰讲究的执法大刀……双臂挥刀向犯人的头上砍去，转瞬间犯人身首异处。刽子手刀法干净利索，一刀砍断了脖子……几个癫痫病患者等在断头台的一侧……行刑手用杯子盛上犯人流出的冒着血泡的血，递给患者，患者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这段内容的记录者，就是当时的一位解剖学家，不用过多说明了，他是专门过去研究尸体的。

（刑场上的围观者很多）

有些时候，医学家们足够幸运的话，还可能从绞刑架上“有所收获”。近代解剖学之父安德雷亚斯·维萨里年轻时的经历，最能说明这个问题。

《欧洲死刑史》记载，1536年，维萨里和一名朋友在法国一座城市外散步，经过城门口的绞刑架时，他发现绞刑架上有一具完整的骨骼——维萨里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去刑场，总是挤到最前面认真观察行刑过程。这一次，他对这具骨骼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于是在朋友的帮助下，爬上绞刑架取下了几块骨头，偷偷带回了家。之后的几天，维萨里又多次返回绞刑架，把骨骼一点点取下来带回去，最终，“除了一只脚、一个膝盖骨以及一只手的手指外，基本上整个骨骼都被他取下来了。”

年轻时的维萨里必须采取这样的方式才能进行研究，后来他在帕多瓦大学筹备写作《人体结构》一书的时候，只有6具女尸可供研究使用（和其他学者相比已经很多了）。维萨里十分珍惜，以至于在很长时间内都把尸体收藏在自己的房间内。

解剖学的发展，与死刑犯的数量有着直接的关系。当死刑犯的尸体严重不足时，违法的事情就出现了。

（盗尸者）

如果说16世纪维萨里从绞刑架上“偷窃”尸骨不算违法的话，17世纪之后的欧洲，关于尸体的违法犯罪就逐渐增多了。以英国为例，圈地运动让大量的农民离开家乡，涌入城市讨生活。而城市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美好，犯罪率极高，失业率更高。1688年英国进入“血腥法典”时期，城市中极小的犯罪行为都可能被送上绞刑架。

犯人尸体多了，医学院的需求就增大了。这其中，很多底层市民就看到了赚钱的门路。偷窃尸体的罪名并不严重，但是一具尸体卖给医学院，会得到很高的报酬。所以，盗尸行为慢慢兴盛起来。尤其是1823年《死刑裁决法案》颁布之后，死刑犯数量减少，医学院的“缺货”导致了更多盗尸案的存在（盗尸行为15世纪就存在，达芬奇和米开朗琪罗就曾经通过盗尸练习解剖，但那时并不普遍）。

在当时，人们为了防止亲人的尸体被偷走，往往会亲自守护一段时间，或者用加固铁围栏的方式防止尸体被盗。1831年，一个盗尸团伙被抓捕，他们承认在过去的12年里一直以此为生，四个人一共盗窃了大概500—1000具尸体，都卖给了伦敦的几架医学院。

医学院的教师和学生难道不知道尸体是怎么来的？虽然盗尸团伙会编造各种理由证明尸体是合法的，但大多数医学院应该心知肚明，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合法尸体运到医学院。

其实，盗尸还不算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有些穷凶极恶的人，甚至杀死活人卖给医院。

（黑尔和布克杀人）

英国历史上著名的黑尔和布克，就是两名来自爱尔兰的移民。他们开了一家小旅馆，最初一位房客死在了这里，于是他们在棺材里塞了些树皮，假装下葬。实际上却带着尸体来到了爱丁堡大学，用7.1英镑卖给了一位解剖学教授。

之后，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条发财捷径。于是开始寻找活人，一位体弱多病的房客约瑟夫被他们灌醉后闷死，尸体卖了出去。之后他们变本加厉，直接到街上诱骗行人，送上医生的解剖台。

当然，他们行迹很快就暴露了，警察逮捕了两人。最终，布克被送上了绞刑架。讽刺的是，他的尸体也被送到了爱丁堡医学院，并被公开解剖了。

（霍姆斯被捕后的报道）

1893年的美国芝加哥，正是世博会举办的时候。就在这个奇迹般的城市中，出现了一位名叫霍姆斯的旅馆老板。他把自己的旅馆建造成了“迷宫”，并且在里面杀害了至少100人。受害者中的一部分，就被送到了附近的医学院……

当然，变化也是从19世纪开始的，比如英国政府在1832年颁布了解剖法，对尸体解剖和遗体捐赠有了规范，逐渐的减少了关于尸体犯罪的现象。19世纪欧洲不断完善的遗体捐赠制度和系统，让医学院有了正规合法的尸体来源，非法买卖尸体的情况也就得到了有效的制止。

从14世纪开始的500多年时间，解剖学家的操作台上，不仅躺着绞刑犯，也可能是被谋杀者。医学院的学生从挤到刑场上观看“斩首”，到从罪犯手中购买尸体，经历了最为艰难的过程。

所以，解剖学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充满了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