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水浒（连载一四三）：菊花会风波，投石问路，旁敲侧击

《水浒传》第七十一回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

梁山泊大聚义之后，转眼间已近重阳节；宋江让自己的弟弟宋清安排筵席，大宴三军；并且特地下令，让所有下山公干的兄弟们，也要尽快赶回一同赴宴，同赏菊花；因此这场宴会，又被称为菊花之会。到了开宴的那一天，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位头领依次而座；鼓乐喧天，笑语喧哗；兄弟欢聚，开怀痛饮！更有马麟吹箫，燕清弹筝，乐和唱曲；众好汉更是高兴得不亦乐乎。

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宋江借着酒意，让人取来纸笔；写下了一首《满江红》！然后交给乐和演唱，众好汉听得分明：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常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商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宋江这首词，既有文采，又不晦涩；充分地表达了他的人生理想与抱负。他不想碌碌无为，徒添白发；他只愿保国安民，秉持忠义；在他的心目中，有着最美好的愿景；一方面，能与众兄弟把盏言欢，共聚一堂；一方面能早日接受招安，为国家征讨四方；只是，他没有去细想，也不敢去多想；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打仗，是会死人的！

书中交代，宋江是在大醉之后写下这首词的；宋江真的大醉了吗？恐怕不是！他很清楚，众兄弟中不愿接受招安的，占大多数；所以他一直不敢轻易提出来，免得时机不成熟的话，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借此次菊花盛会，在日暮之时，在有了一些酒意之后；他才写下这首词，让乐和当众演唱；谨慎地采用投石问路的办法首提招安，来试探一下众兄弟的反应。

按照宋江的想法，众兄弟听完之后；即便有人心里反对，也会顾及场合；不会在如此盛会之中，公开下他的面子；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乐和刚唱完最后一句；忽听得有人“呯”的一声，拍案而起：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宋江定睛一看，原来是武松！

忠义堂上，霎时间鸦雀无声；众好汉有的看着宋江，有的看着武松，都不言语；武松的目光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又有如寒冰彻骨；而宋江的心里，却好似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当年孔家庄一别之时，贤弟你还满心盼望招安，怎么到了如今却变卦了呢？就算有人不给我面子，非要当场反对，可也不应该是你呀；贤弟啊贤弟，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这也难怪宋江会为难，因为就武松的身份而言，在众好汉中是一个异类！他虽然出身百姓，可是却做过都头；他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却享誉江湖；他虽然脾气火爆，可是却甚为自重；他虽然遁入空门，可是却不减锐气；他既是宋江的结拜兄弟，又来自于强大的二龙山团队；无论从实力、性格还是情理，宋江都不好过于责怪武松！

就在这气氛十分尴尬的时候，黑旋风李逵也跳了起来：招安，招安，招甚了安！说罢，他抬起一脚，将面前的桌子踢得粉碎！宋江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铁牛，我就下不去这台阶了！他并不理睬武松，而是把脸一板，大声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将他推了出去，斩讫报来！

众头领都跪下替李逵求情，宋江也就顺水推舟地吩咐将李逵暂时关押；几个小校不敢抓李逵，只得好生好气地去求他；李逵却说道：你们放心，哥哥要杀要剐随他的便，我死都不恨他！说着，就和小校一起去了监房。李逵走后，宋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吴用连忙劝慰，宋江却依然声泪俱下：

当日我在江州浔阳楼上，醉后误吟反诗判了死罪；若不是亏得李逵，焉有我的命在？不想我今日又是醉后写下满江红，反而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前思后想起来，我和他情分最重；若不是众兄弟求情，我差一点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来；唉！我这是怎么了？

宋江这番话是真情吗？是的，只是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而已；若不是李逵跳出来，他也没法用旁敲侧击之计来敲打武松；而李逵对他的忠诚，则为他平添了心中的胆气；因此他把话锋一转，轻声对武松说道：兄弟，你是个晓事的人，不比李逵那般鲁莽；我主张招安，改邪归正；去草寇之名，做国家之臣；怎么就冷了众人的心呢？

武松是个聪明人，宋江对李逵和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心里很清楚，宋江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因此武松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什么，可是坐在武松身边的鲁智深却另有想法；鲁智深虽然鲁莽，可是在见人见事的智慧上，比武松还胜一筹；他觉得是李逵给了宋江胆气，所以宋江对武松说话虽然轻声，可是态度却是强硬的。

有鉴于此，鲁智深觉得，到了该自己出面，为武松撑腰的时候了；他接过话头说道：如今满朝文武，多是贪官污吏；这些人蒙蔽圣上，无恶不作；就好像俺身上穿的这件僧袍，既然已经染黑了，又怎么可能再洗白呢？若是非要招安的话，我等必定不得善终；倒不如早早各自散去罢了！

武松、李逵、鲁智深三人虽然都反对招安，可是他们的动机却并不一样；李逵是个头脑简单的鲁莽人，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山大王生涯，不想受人管束；而鲁智深是一个智慧通达的直率人，他看透了腐败黑暗的官场政治，不愿同流合污；至于武松，除了两者兼有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是身负大案，杀人最多的重犯，而其中还包括张都监、张团练这样的官员；招安之后会不会招来报复？以他的精明性格，他不能不为自己着想！

所有的这些，宋江自然心里都有数；他没有直接回答鲁智深，而是叹了一口气，对众兄弟说道：皇上本来是至圣至明的，只不过暂时被奸臣蒙蔽而已；待到有朝一日，必定会了解我们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行为；以及我们愿受招安，为国出力的想法；若果真如此的话，我等众兄弟皆能不再被人称为强盗草寇，而落得一个青史留名，有何不可呢？

宋江在这番话里，既坚持了招安的原则，又表达了和缓的态度，以及相对的让步；鲁智深也就不吭声了。可是经历了这么一场风波之后，众好汉这酒，也就喝得不那么畅快了；一场菊花大会，就此草草收场。第二天李逵酒醒之后，来向宋江请罪；宋江也只得硬着心肠，装模作样地把李逵训斥了一番。

这场菊花会，也让宋江感受到了推行招安所遇到的阻挡；自此之后，过了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再提及招安之事；可是暂时不提及，不代表他要放弃；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到了年底，小喽罗们将一支官府派往东京送花灯的队伍押上山来，交给宋江发落；宋江闻听，不由得心念一动：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