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来,这位本土球场设计师一直在孤独前行,并不断有佳作问世。实际上他的道路要坎坷许多,曲折许多。我们把他的经历看作是高尔夫某种形式的缩影,其中包含着太多太多启示。他就是卢军,一个本土球场设计的修行人,这篇访谈,可以视为一场突围记。
认识设计师卢军已经十余年了,来往极少,但仿佛对他并不陌生。他一是低调,一米八几的西北汉子,一点都不张扬,好像总是独处城边郊外的一处禅房里,修行似的,事实上他一直没住在北京城里,而是顺义郊外;二是执拗,坚守一隅,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有没有一种性格叫做设计师性格?我略知一二的皮特·戴伊、比尔·库尔,似乎都是这种性情。
三年多前,美国设计师汤姆·多克造访海阳旭宝,主人宋鑛满邀请业界同好相聚,那次卢军也去了。打球时我们还分在同组,同组还有吴若成,一路闲聊。
卢军给我们看了手机里的球场图片,是榆林沙漠球场,还没有彻底完工。我们眼前一亮,那完全是一种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塞北景象。卢军笑道:“快完工了,到时候一定邀请你们过去。”
卢军的设计作品很多,多且杂乱,原因一言难尽。
《高尔夫旅行》办公楼对面,就是北京鸿禧球会,从窗户就能俯瞰第3洞果岭和第4洞发球台。这是卢军作品。我在这个球场打了十余年球,一向被告知的却是,球场设计师是美国人。那是一段隐情,讲述出来滋味有些苦涩。但我明白,这就是卢军的背景。
榆林沙漠球场对于卢军的意义,似乎怎么说都不为过。从鸿禧到威海锦湖韩亚,从内蒙维信到上海旗忠,一路坎坷,却一直在提升,不断提升,我能够从这一连串球场名单中感受到他的坚韧,他的激情,以及他抵达峰顶时的欢悦。
我去了榆林。
一股冲击力迎面而来,多年没有这种感受了。引用一位朋友的话说,自从海阳旭宝被迫关张后,榆林沙漠就是中国仅存的纯自然球场了。我对一流球场的感受离不开两点,第一,个性突出,无法被其它球场取代;第二,刻骨铭心,久久不能忘怀。可以说,榆林大大满足了我对待球场的个人嗜好了。
我提出采访卢军一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经历了哪些,酸甜苦辣都是什么,这些我都想探个究竟。卢军和夫人王明霞,带着一堆图纸、笔记、计算机,来到《高尔夫旅行》在北京的编辑部。
卢军的脸上晒伤了,留着伤疤,是在榆林沙漠留下的痕迹。
设计师卢军(图:范永恒)
突围一:我们有先天不足
记者:这次去榆林打了沙漠球场,感受不同以往,很震撼,好多年没有这种感受了。马路对面就是北京鸿禧球场,二十多年前你参与设计的第一个球场。从鸿禧到榆林沙漠,你的设计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我想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你怎么回顾这一段经历?
榆林沙漠高尔夫球场(图:卢军)
卢军:从哪儿说起呢?从鸿禧到榆林沙漠,确实很不容易。我们这一代球场设计师有着很多先天不足,也一直面临着很多困境。具体来说,第一,我起步时缺少老师,摸索的时间很长;第二,本土设计师一直面临着国外洋设计师的挤压,生存空间非常小;第三,高尔夫行业面对的各种问题,设计师当然也得面对。所以我说这二十多年都是拼搏过来的,好在一路闯过来了。
记者:不仅是我,不少人都会对你的那段经历感兴趣。你说你在设计方面缺少老师,我能理解,具体怎么讲?
卢军:那我们就从头说起。我和我夫人王明霞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甘肃长庆油田设计院工作,后来做土木室的副主任。1993年兰星高尔夫事务所成立不久,老板到处挖人,结果找到我,我发现这完全是一个全新行业,很感兴趣。兰星正在做海南的一个球场,老板拿出一张日本设计师的球场施工图纸,公司里除了牛忠贤,没人看得懂。我惊讶的是,日本设计师的设计报价是50万美元,太高了,比我们当时搞建筑设计收费高多了。直觉告诉我,高尔夫有前景。当时我综合考虑后,决定到北京做球场设计。
记者:当时遇到的主要难题是什么?
卢军:第一个困难是缺少老师,这也是我们这批本土设计师都要面对的困难。当时高尔夫球场设计在国内是空白,没有学校,没有教材,缺少老师。我的入门老师是牛忠贤,我进兰星时,他也来公司不久,后来是事务所副所长。他是外语出身,以前参与过北高项目,接着亲自设计了北京乡村。遇到他我已经很幸运了,记得他把事务所培训的几盒录音带给我们,尽管是入门,但他把他的全部知识积累,都无条件传授给我们了,十分珍贵,至今还保存着笔记。我特别敬重牛忠贤,至今我们还是朋友,一直保持着来往。
记者:没有师承,没有浓厚的高尔夫文化熏陶,确实难以想象。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
卢军:那段时间很难,但很有激情。像国外设计师,一般都科班出身,有设计机构的前辈提携,甚至是从皮特·戴伊、汤姆·法齐奥门下出来的,很早就接触高尔夫运动,设计工作之初有师傅指导、领路,理论知识比较系统,实践机会也不少,不仅可以快速成长,还可以借助老师的业绩、名声打开市场。我们则完全不一样了。
记者:球技对于一个设计师很重要,到底有多重要?当时不会打球吧?
卢军:说多重要就多重要。球场是供球手使用的,满足不同球手打球是球场的基本功能,设计师不了解不同水平球手的需求,怎么设计球场?这方面我体会很深,开始我想走捷径,先紧着设计工作,打球慢慢来,但我发现球技这一关是绕不过去的。后来我从兰星到鸿禧长新球会,对我吸引力最大的就是可以打球了,我工资待遇都没谈,长新老板林景惠答应我每个周末可以下场打球,我马上就同意了。
北京鸿禧高尔夫球场第5洞(图:卢军)
记者:当时学球有老师吗?
卢军:老师是周金泰。后来台湾鸿禧入股长新国际,长新变成了鸿禧长新。周金泰任总经理。他是台湾前辈高手,曾经和吕良焕他们一起打职业比赛。有一次廖国智问我跟谁学的球,我说周金泰时,他非常吃惊。但周金泰开始不愿教我,怎么说都不教,后来磨不过才开始手把手教球。他说:“我要教就认真教,你必须认真学。”我学得不仅认真,而且刻苦,握杆,站位,挥杆,心理,老毛病全改掉了,后来稳定在了单差点。我打球一直是自己花钱,花了大量时间和金钱,但这对我帮助很大,不仅理解了球手的内心需求,还直接影响了球场设计能力。回忆起来,我特别感谢周金泰。说到设计师球技,确实对球场设计特点、风格、优劣存在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皮特·戴伊球技算很高的,年轻时获得过美国的州赛冠军,所以他的球场特别适合职业球手,很多大赛会在他的球场举办。这就是球技对设计的影响。
记者:后来设计威海泛华,已经明显提升了很多,原因是什么?
卢军:我离开蓝星到长新,一是因为前边说的可以每周打球,二是当时的“兰星起义事件”。兰星事务所有十几个员工离开,与公司老板冲突很大,甚至有司法介入,给留在兰星的我和其他员工带来很大影响,对公司的未来十分担忧。那件事对国内球场设计的影响很大,毕竟在人数上占了国内设计队伍半壁江山嘛。我把长新设计项目做完,追完尾款,就去了长新球会,林景惠是副董事长,我做他的球场助理,负责球场建造。1996年我就去了威海泛华。当时那个项目叫威海乡村国际俱乐部,甲方是香港丘摩斯公司,我是乙方,负责设计和施工。没想到后来甲方没钱了,跑了,把我扔到了工地上,最后只能自己找投资。后来通过史凤玲找到泛华公司接下这个项目。经过几年的努力,终于在2000年完成了球场建造。在设计和建造的过程中,我得到许多朋友的帮助和设计方面的建议,我非常感激他们。这座球场对我的职业生涯影响很大,它是我主导设计的第一座球场,它不但让我积累了很多山地球场的设计和施工经验,而且,让我更加坚定了走球场设计这条路的信心。
威海泛华球场第4洞,三杆洞(图:卢军)
记者:这个球场后来被锦湖韩亚买走,请韩国设计师宋虎修改过,听宋虎说,原来的设计不错,他基本没怎么改动。
卢军:关于这个球场的改造,我听说了很多版本。今年有幸见到宋虎本人,才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宋虎是应锦湖韩亚球场之邀去改造球场,他看完球场后,建议对球场不要做大的改动,包括草坪都不要更换。他认为球场洞线非常好,充分利用了场地的自然资源,景色很美。如果要做些调整,可以对球车道做局部改造。但是,他的想法没有得到业主的认可,宋虎觉得,既然不认可我的观点,我就不接这个改造项目了。随后,业主找了一位美国设计师完成了改造。现在还有很多人喜欢这个球场,我当然很高兴。当时我有充足的时间做设计,也学习、思考了很多,完全靠自学。有人出国,我就请他们带书带资料,几乎购买了世界上主要的球场设计著作,从理论到实践的作品,比如阿里斯特·麦肯兹、罗伯特·琼斯、皮特·戴、汤姆·法齐奥,还包括汤姆·多克、赫德赞、加藤俊甫等等,当时我如饥似渴,反复钻研。其中最完整、最系统的教材是赫德赞的《高尔夫球场设计学》、《高尔夫果岭》,对我影响最大,后来我们认识,成了很好的朋友,交流也没有间断。现在回想威海泛华,我的教训主要还是资金太紧,就琢磨怎么省钱了,不然会更好,那地方太漂亮了!我喜欢摄影好多年了,至少没有犯美学的错误。
威海泛华球场第8洞(图:卢军)
记者:那时国内外同行交流多吗?
卢军:有交流,但是不多,信息并不太通畅。我在威海做了三年多,那段时间国内只有十几个球场,看来看去就是那些球场。当时国内一些球场还不让进,不能看,比如观澜世界杯球场就进不去。记得有一次我去武汉考察一个球场,拍了不少照片,结果被球会没收,全曝光了,理由是保护公司机密。我说,是你们球场允许的,对方说,他们允许有什么用?级别太低!直到1998年,我才第一次到美国考察球场,可以说眼界大开,极受震动。设计师最重要的是什么?设计原则?到了美国我才发现,我一直在套用设计原则,我学到的那些条条框框未必是精髓。比如都说发球台、果岭是不能有喷头的,但美国球场就有。再比如牛忠贤做的果岭上曾经有树,一直被人诟病,成了反面教材,我一直生怕触犯这样的戒律,但美国果岭也有树!后来我在美国人的一本设计专著中也看到了,果岭可以保留树木。这种例子太多了。我非常痛苦、困惑,到底有没有原则?原则在哪儿?
记者:到底什么是原则?你的结论是什么?
卢军:在最初的十来年时间里,我基本上是避免错误,生怕出错,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方面了,结果束缚了头脑和手脚。球场设计有原则,但又充分自由。坚持原则不错,但更重要的是关注球场的大环境和特点,土地特质是什么?大的感觉在哪儿?打球的节奏、难度、乐趣是什么?这些更重要。朋友们说我设计球场中规中矩,根子就在怕出错误,不敢发挥。一座球场很理性,但更感性。
记者:我印象里,内蒙古的维信开业后影响很大,不少南方朋友打维信,路过北京都会称赞,口碑传播很快。维信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卢军:在维信我确实发挥到了极致,不过钱也省到了极致,这也好,我反而特别自由了,因为预算不是要做一个高大上的球场。这个项目是天津温泉的于廷勇介绍的,他和老板郝永宽是朋友。我的想法是大面积保留沙地、戈壁的地貌,当时国内没有这么沧桑的球场,都是绿油油的。郝永宽看到我的设计,直犯嘀咕:“光秃秃沙地上一条一条球道,咱不会挨骂吧?”有一次他去阿联酋打球,好像是朱美拉吧,就给我打电话,说这个球场就是保留大片沙地,十分漂亮,看来可行。郝永宽人好,球也打得特别好,后来他对我说:“开始我真吃不准,你别生气啊。”我说我怎么会生气呢!说起维信,我很庆幸遇到了郝永宽,能让我充分发挥。
内蒙维信球场(图:卢军)
记者:你说过,2005年前后你的设计出现了飞跃,这和维信有直接关系吧?
卢军:我能走出困境,坚持下来,就是因为维信。现在维信球场状况不好,那几年球场生意比较火爆,我很受鼓舞。我明白了设计球场,自己还是有一定天赋的,吃这碗饭没问题。维信是我在北方干旱地区设计的第一个作品。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一个设计师的突围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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