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辛弃疾《永遇乐》赏析

南宋宁宗年间，掌控朝政的韩侂胄力主抗金，得到了对南宋屈辱地位不满的宁宗皇帝的支持。韩侂胄一面追封岳飞为鄂王，另一面启用辛弃疾灯抗金元老。在宋宁宗嘉泰四年（公元1204年），闲居已久的辛弃疾被启用为知绍兴府兼浙东路安抚使，第二年即宋宁宗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春天，又转任知镇江府，出镇江防要塞京口。在当时全国上下一片北伐声中，辛弃疾自然是豪情万丈，但已是六十五岁的辛弃疾毕竟老成持重，对韩侂胄的轻敌冒进政策感到忧心忡忡。在其登临京口北固亭时写下了一篇传诵千古的绝唱《永遇乐 — 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镇江是三国东吴大帝孙权设置的重镇，历来是南方政权抵抗北方军队南下的军事支点，同时又是南朝宋武帝刘裕出生成长的地方。辛弃疾登上镇江北固亭，隔江北望，面对锦绣江山，缅怀英雄人物，心中万千思绪急泻而出。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权年少继承父兄基业，以江东弹丸之地北抗曹操，西联刘备，南平百越，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实为一代英雄，曹操也感叹：“生子当如孙仲谋！”尽管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孙权留下的遗迹已无处可觅，歌台舞榭也都已湮灭，然而他的业绩与千古江山相辉映。有人说眼前那斜阳下的一座普通人家，就是刘裕的故居。遥想当年，刘裕崛起于孤寒，以军功起家，取代东晋自立，一生金戈铁马，对内削平判乱，对外两次挥军北伐，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汉人故土，并一度夺回长安和洛阳两京，正可谓“气吞万里如虎！”

词的上片是借古讽今，孙权和刘裕都是在百战之中开创基业，立国东南，这与南宋政权由北方败亡江南，偷安一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而词的下片，词人用几个典故来映射现实，通过这些历史人物和事件来表达词人的思想感情。

南朝宋文帝刘义隆“自践位以来，有恢复河南之志”，但多次北伐，都没有成功。尤其是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刘义隆在听取了彭城太守王玄谟的北伐建议后，非常激动地说：“闻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之意。”他想成就与霍去病一样的伟业，对胜利充满信心。然而宋文帝急于成功，没有完成大量的准备工作就草率北伐，最终王玄谟大军在滑台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击败，随后拓跋焘挥戈南下，直至瓜州方才退去。此一战导致两淮残破，胡马饮江，刘宋的国势也一蹶不振，刘义隆“封狼居胥”的豪情只落得“仓皇北顾”的哀愁。通过这个典故，词人是想提醒南宋的决策者对北伐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想到这里，辛弃疾追昔抚今，联想到了自己。四十三年前，即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公元1162年），辛弃疾在济南于五万军中生擒叛徒张安国，率众南归。此时，辛弃疾站在北固亭，北望中原，所见的正是当年自己的转战之地，那沸腾的战斗岁月，依然清晰的浮现在词人的脑海里。然而，四十三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民心士气也变了。当年孝宗皇帝怀有恢复之志，积极北伐，但在符离之败尤其是因虞允文的去世而使三路北伐的计划流产后，其对北伐也是意兴阑珊，民心士气也是一落千丈。此时要重聚人心，是谈何容易。佛（读作必）狸，是拓跋焘的小名，当年胡马饮江之时，拓跋焘曾在瓜步山建行宫，后来成为了一座寺庙，民间称为佛狸祠。不堪回首的是供奉入侵者的“佛狸祠”，也是一片神鸦社鼓。在这里词人指出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都已经淡忘了北方故土上的同族同胞，反而祭奠起异族入侵者了。民心士气易散难聚，这些都要南宋的统治者花时间去做。

从上面两层意思来看，辛弃疾主张要做足准备、收拢人心，一个满腔热血的壮烈之士又是这等的老成持重，实为难能可贵。他曾经向宁宗皇帝和韩侂胄建议，应该把北伐大计交给元老重臣，隐隐然以此自居，准备于花甲之年再次横刀跃马，重温“壮岁旌旗拥万夫”的激情岁月。以辛弃疾之才，及其以往表现出的果敢决断，他完全可当此任。然而事与愿违，韩侂胄启用辛弃疾更多的是为收买主战派的人心，并非真心实意的要重用已六十五岁的辛弃疾。在此，词人也只能发出“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感叹！廉颇在战国时代“以勇气闻于诸侯”，其为了向赵王表示自己尚年富力强，“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上马”，可惜赵王被郭开蒙蔽，未能启用廉颇，赵国也随之灭亡。通过廉颇的典故，辛弃疾映射了自身遭遇：虽怀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雄心，但朝廷却是“叶公岂是好真龙”！

在辛弃疾的这首词中，恢复中原的豪情壮志，老成谋国的政治考量，忧思深远的报国情怀交织在一起，展现出作品深厚的思想内容。细细体会作者在北固亭上的心情及当时的处境，就可以更加深刻的理解他的忧愤之情。正因为此，此词虽无华丽的辞藻，但仍被杨慎奉为压轴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