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撰还是史实？详解中世纪离奇的“儿童十字军”事件

中世纪时期光怪陆离的事件有很多，而其中最著名也是规模最大的非“儿童十字军”莫属。

因为关于“儿童十字军”的记载从公元13世纪一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都在历史教科书中被当做传奇史实来对待。

然而，在1977年，历史学家Raedts发起了一波反思“儿童十字军”的运动——在深入研究这次十字军东征的史料后，Raedts认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儿童十字军”，一切关于它的记载都是当代编年史家在一些史料的基础上杜撰而来的。

那么究竟到底存不存在“儿童十字军”，当时的史学家们为什么又要绞尽脑汁来描绘这样一个历史事件呢？

“儿童十字军”的发展历程

十字军（The Crusaders），是由天主教士兵组成的军队，他们认为自己必须奉上帝的旨意来剿灭东方的异教徒，又因军队的士兵都佩有十字标志，故称“十字军”。

历史上在公元1096年－1291年间一共发生了8次十字军东征，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而“儿童十字军”是在公元1212年发生的，是介于第四次和第五次十字军东征期间的一次军事活动。

据当时的历史资料记载，“儿童十字军”全部由青少年组成，并由来自法国的男孩“斯蒂芬"以及德国的“尼古拉斯”领导。他们几乎全部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因笃信在惩戒异教徒后会得到天主的恩惠，所以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场生死未卜的旅途。

中世纪历史学家，James Brundage

根据James Brundage在1963年编译的《The Crusades: A Documentary History》一书中显示，公元1213的编年史家在《科隆皇家纪事报》（又名《殖民地编年史》，《Royal Chronicle of Cologne》）确实详细地记录过这次十字军东征事件。

编年史家是这样描绘“儿童十字军东征”的：

“1212年发生了一件杰出的事情，一件值得惊叹的事情，因为这在各个时代都是闻所未闻的。

大约在复活节和五旬节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传道或召唤过这次东征行动，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精神在驱使着它成行——成千上万的男孩，从6岁到18岁，他们离开了自己曾驾驶的犁或马车，离开了他们正在放牧的羊群，以及其他他们所熟悉的一切事情。

《离别:13世纪儿童十字军东征》

尽管他们的父母、亲戚以及朋友都希望他们停止活动，但孩子们还是这样做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拾起十字架，按着二十人、五十人、一百人的队伍，竖立了十字旗帜，径直地往耶路撒冷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人询问他们，给了他们善意的忠告。因为十字军的讨伐非常艰难，特别是几年前，有许多国王、公爵以及无数有权势的人都去了东方，但没有人成功回来过。

现在的儿童军队完全不够强大，不足以做任何事情。因此，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认为孩子们这样做是愚蠢和轻率的。

但这些孩童只是简短地回答说，在这件事上，他们与神的意志是平等的，无论神愿怎样处置他们，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谦卑地接受。

后来，尽管这些孩子在旅途中取得了一些小小的进展，但其中一部分人在梅斯（Metz，法国地名）停下了脚步，另一部分人则留在了皮亚琴察（Piacenza，意大利地名），还有一些人刚到罗马就溃散了。

至于他们是否越过圣地，或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目前是不确定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只有很少的人回来了。”

后来，有关“儿童十字军”的版本变得更加多元和丰富。

有记载，当时共有两个不同的儿童群体参与了这场十字军东征。

第一个十字军小组来自法国，是由一个叫斯蒂芬的乡下男孩带领的。他声称基督在梦中向他显现，并从天堂送来一封信。

后来，斯蒂芬在旺多姆召集了一群年轻的追随者，然后游行到了巴黎郊外的圣丹尼斯，在那里他打算把他的“信”传递给法国国王菲利普二世。

然而，国王并没有被这位年轻的十字军唬住，甚至懒得去见他，并打算遣散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

虽然有些人听从了国王的建议并返回家园，但仍有慕名而来的孩子加入了这场闹剧。据说斯蒂芬成功地聚集了大约30，000名儿童，并把他们成功带到了马赛，在那里他们将穿越地中海到达圣地。

与此同时，另一支由儿童十字军组成的“军队”正在德国集结。他们的领导人是一个来自科隆的名叫尼古拉斯的男孩，据报道他已经吸引了大约5万名追随者。

然而，与斯蒂芬不同，尼古拉斯的追随者也包括少数成年人，尽管他们可能并不负责具体事务。

这些十字军从德国穿越阿尔卑斯山来到了意大利，据说他们在罗马还见过教皇。教皇赞扬了孩子们的勇敢，同时也告诉他们，他们还太小，不能承担这样的风险。

说完这些，大多数儿童十字军返回了德国家乡，另外一些下定决心的年轻人却登上了开往圣地的船只，然后从历史中彻底消失了。（有些记载称他们被不良商人当做奴隶卖给了其他城邦，也有人说他们死于船难，具体如何已经无法考究。）

争议

尽管儿童十字军在13世纪的50多部编年史中被引用，但仍有许多历史学家对它的真实性充满质疑，并认为“儿童十字军”的充其量只是实际发生事情的修饰版本。

而且从最真实的意义上来讲，儿童十字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十字军东征，因为教皇既没有要求也没有批准这次行动。相反，尽管这是一场受欢迎的运动，但其细节仍然模糊不清，难以追踪，甚至还导致了数千人死亡。

当代历史学家们普遍接受的观点是，公元1212年确实存在过一次大范围的人口流动，这也是“十字军”基本成型的依据。但是，他们并不是由未成年的孩童组成的，而是由那些贫穷的青年乃至老年人组成的流浪者队伍。

这种误解的主要根源还是在于编年史家们对“ pueri ”这个词汇的解释。

在翻译原始记录时，他们误读了拉丁文 pueri（“男孩”），并将它直译成了“儿童”。然而，在这些原始记录中 pueri 却是当时的一种俚语用法，跟原意“男孩”也有着本质区别——公元13世纪初，欧洲出现了成群结队流浪的穷人。在德法北部，有贫困的农民因当时经济社会变革而被迫变卖土地。而 pueri 这个词即指这些失地的农民。后来著者笔下“儿童十字军”的故事主要还是因为将 pueri误译成了“儿童”，“流浪者十字军”可能更贴近于它的本意。

再根据英国中世纪历史教授Peter Raedts的说法，他认为这个时期只有大约50个史料记载了这次十字军东征，它们从几个句子到半页不等。

Raedts根据这些史料的编写时间，将它们分为了三种类型”：

1. 1220年写的当代资料；

2. 来源于1220年至1250年间的资料（作者可能在十字军东征时还活着，但并没有立即写下这些故事)；

3. 250年后，由获得第二或第三手信息的作者所编写的资料。

Raedts认为1250年以后的消息来源没有权威性，而在1250年以前的消息来源中，他认为只有大约20个是具备权威的。

所以Raedts对于“儿童十字军”的史实也持怀疑态度。

研究学者以及理论

其实在英国中世纪史学家Raedts于1977年发表研究之前，只有少数历史学者真正研究过儿童十字军。

早先，德国精神病学家Justus Hecker(1865年)确实对儿童十字军给出了最初的解释，但这是一场关于“病态宗教情感主义”的论战，此后这一论战被证明也是不可信的。

而最早提出质疑的是法国人 G. de Janssens (1891年)和德国人Reinhold Rhricht(1876年)，但他们都只分析了“儿童十字军”的来源，并没有分析鉴别整个故事的真伪。

后来，美国中世纪学家 Dana Carleton Munro(1913-14)，根据Raedts的说法，他提供了迄今为止对“儿童十字军”来源的最佳分析，并且是第一个针对十字军东征提供客观描述的人。

两年之后，P. Alphandery于1916年在一篇文章中首次发表了他关于十字军东征的观点，这篇文章后来在1959年以书籍形式发表。他认为十字军东征的故事是中世纪对无辜者崇拜的表现，是一种牺牲仪式，无辜者为了基督教世界而甘愿献出了生命；然而，他的想法却被后世认为有失偏颇。

Adolf Waas(1956)认为儿童十字军是骑士虔诚的表现，也是对圣战荣耀的抗议。

1960年，H. E. Mayer则进一步发展了P. Alphandery关于无辜者的思想，他说儿童是上帝选择的人，因为他们是最贫穷的；他认为“儿童圣战标志着贫困概念的胜利和失败。”

1961年，Giovanni Miccoli是第一个注意到当时的资料来源并没有把参与者描绘成儿童的人，正是这种认识破坏了所有其他解释。

后来， Gary Dickson在他的著作《儿童十字军:中世纪历史，现代神话》中也讨论了当时西欧越来越多的“不可能的”运动——“一些人因掠取财富和拒绝加入修道院而臭名昭著，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旅行，依靠那些听他们布道的人的小额捐赠或膳食来生存。他们被教皇逐出教会后才被迫流浪，后来很可能构成了所谓“儿童十字军”的一大部分。”

最后，到了1977年，Raedts的分析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围绕儿童十字军问题的最佳解释，他对“儿童十字军”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一方面他没有否认这次历史上的人口变迁，和十字军东征的行动事实；但另一方面，他对东征中有关“儿童”的定义进行了诠释，即并非只有儿童（也包括各年龄段的成年人）参与了这次行动。

不过，无论怎样，从大的层面上讲，以教宗为首的教会上层教徒其实才是十字军东征的思想鼓动者和总的策划者。

他们利用宗教狂热极力扩大了罗马教廷的政治影响，企图将拜占庭帝国东正教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并力图通过掠夺东方国家领土和建立新的“基督教”领地来增加自己的财富；破落的骑士阶层也为发财致富的机会所吸引，他们成为十字军的主要成员；大封建主力图扩大自己的领地和增加收入，并梦想在东方富庶的土地上建立受其支配的国家。

而“儿童十字军”的主角——落魄穷人则真正地成为了十字军东征路上的牺牲品，他们梦想着能进入圣地，改变自己的境遇，但谁知，最后仍然摆脱不了待宰羔羊的命运。

文丨火焱

本文文献

1.hronica Regiae Coloniensis Continuatio prima, s.a.1213, MGH SS XXIV 17-18, translated by James Brundage, The Crusades: A Documentary History, (Milwaukee, WI: Marquette University Press, 1962), 213

2.a Croisade des enfants ("The Children's Crusade", 1896) by Marcel Schwob.

3."The Chalet School and Barbara" Elinor Brent-Dyer (1954), the Christmas play references the Children's crusade.

4.Sylvia (2006), a novel by Bryce Courtney. Follows a teenage girl during the crusades.

5.Crusade (2011), a children's historical novel by Linda Press Wulf.

6.The True History of the Children's Crusade (2013), a graphic novel by Privo di Casato, narrat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tephen of Clo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