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艺人不穿胸罩被非议的背后，是男权社会的强奸文化

在性文化相对较保守的亚洲，一名女性文艺从业者往往面临着更多形象限制和风险。韩国知名女艺人雪莉和人气女团成员华莎，就曾因在公共场合不穿胸罩遭到指责，中国女演员热依扎最近也因其清凉的机场时尚被批太暴露。这些批判视线投射出的，远远不止公众的监督欲，还有我们身处的社会对性文化和女性主义尚有留白的进度条。

撰文 | 林蓝

近几年，韩国偶像产业的影响力越来越广，波及范围早已走出东亚闯进欧美，迅猛之势有目共睹。因为流量明星职业高度依赖粉丝的特殊性，许多偶像出身的艺人都被公司或大众关在一个美好通透的人设泡泡里。在性文化相对较保守的亚洲，一名女性文艺从业者往往面临着更多的形象限制和风险。 韩国知名女艺人雪莉 （前f(x)女团成员） 和另一位人气现役女团成员华莎，就因为在公共场合不穿胸罩遭到指责，中国大陆女演员热依扎最近也因其清凉的机场时尚被批衣着太暴露。这些批判视线投射出的，远远不止公众的监督欲，还有我们身处的社会对性文化和女性主义尚有留白的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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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女性艺人的形象限制

在韩国，以全智贤、孙艺珍、宋慧乔等为代表的女艺人，她们早期的银幕形象奠定了往后韩流文化中对女性形象的理想勾画———清纯、干净、邻家。这些元素突出了女性柔和不带威胁的气质，对不同性别或年龄层的观众来说都是安全的，所以女团成员多以甜美清纯的形象出道。近年来当红的女子偶像组合TWICE，便是以青春、可爱、活力的形象收割了大量人气。有时候即便一个组合的主打概念不是清纯类型，经纪公司也会寻找适当的活动机会让成员展现相似的风貌，因为这样的形象容易积累好感且不会出错。
雪莉早期形象 图源：f(x)”Hot Summer” MV

雪莉出身韩国顶尖娱乐公司SMTOWN的女团f(x)，倘若暂且抛开围绕着她退团和私生活的种种争议，只聚焦不穿胸罩的事情，不难发现她从前的偶像身份是最大的对立点。因为外貌甜美出众，SM给雪莉最初的定位是典型的清纯可爱型，但随着其恋爱和退团等负面新闻发酵，雪莉的完美女偶像人设开始崩塌。雪上加霜的是，退团后的雪莉经常在个人社交账号分享“真空”生活照，因为固化的清纯偶像形象，引来了排山倒海的 “不检点”、“哗众取宠”的指责。

在《恶评之夜》中表达观点的雪莉 图源：《恶评之夜》EP1；字幕组：凤凰天使、崔雪莉吧

前不久，此事通过节目再一次进入大众视野。韩国JTBC电视台于六月推出了新综艺《恶评之夜》，邀请各路艺人来朗读网上对自己的恶评，并进行回应，雪莉便是其中一名固定主持人。在节目中，她回应胸罩对她而言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因为长期穿戴胸罩不舒服也不健康，所以喜欢这种自然的状态。对于经常在社交网络公开“真空”生活照的控诉，雪莉认为自己没必要逃避，反而希望大众可以对女性不穿胸罩一事抛开成见。 不仅是雪莉，隶属实力女团MAMAMOO的华莎，和中国大陆演员热依扎，也因为在机场着装“暴露”而遭到了相同的指责，后者更是上了热搜。歌后王菲虽然隐退多年，也屡屡因为私人婚恋史被贴上过“荡妇”等恶意标签。公众人物虽然背负着一定程度上规范自身行为举止的责任，但前文提到的女艺人们，单单因为着装不符合大众标准，或是感情经历丰富就遭到了大量人身攻击。这些留言已越过网络暴力，指向了长久以来扎根在生活中，又伪装成道德伦理的强奸文化和厌女现象。

02
强奸文化和性保守社会对全体女性的束缚

厌女症 （Misogyny） ，泛指一切伤害、轻视、贬低女性的行为，是巩固男权社会的基底意识形态，而强奸文化则是当中一种常见的社会现象，从种种小问题开始发酵而成。 此概念最早出现在美国上世纪七十年代，被运用在一些女权主义的书中。 著名美国女记者苏珊·布朗米勒就曾在《违背我们的意愿》一书中提出，强奸不仅是一种犯罪，更是有意识的恐吓过程，让所有男权社会下的女性处于恐惧之中。 我们试着还原一下日常生活，不难发现女性经常被灌输一种不“自爱”就可能遭受性侵犯的威胁性概念。 除了各种“不要穿太少”、“不要喝酒”、“夜晚不要独自外出”等限制女性自由的劝告外，早前在刘强东性侵案中，部分媒体在进行相关报道时，有意向受害者有罪的方向暗示，也加深了在强奸案中“受害者即责任者”的畸形逻辑。 受这类强奸文化思维的影响，女性的着装一旦露肉太多，就会被扣上“不得体”、“放荡”、“博取关注”等帽子，而扣帽子的人中也不乏女性自己。 容易被侵害的一方的诉求，如果长期得不到支持和回应，便会掉入习惯性自我审查的无底洞，那么女性将更受困于男权视线中，强奸文化也会继续加固。 构建了这种反向审查思维的，正是性保守社会对男性的教育缺失。 从性意识萌生的学生时代开始，男孩女孩都缺乏对异性生理结构的了解，而发育时期在外形上会出现更多显眼变化的女孩，自然容易引来男孩的关注———女生发育的胸部会成为男生讨论的话题，弹女生的内衣带也是男生们玩笑的行为。 这些言行也许没有过分的恶意，但都暗藏着因性教育不足而产生的对女性身体不尊重的迟钝。 这些来自异性的迟钝可能导致一个女孩害怕自己的胸部太大，或是不敢穿想穿的内衣款式。 每一次谨慎背后，是自我规训的压抑，是积少成多的恐惧，是愈发失衡的两性关系。

有传统的声音认为，女性的胸部是繁殖后代 （母乳哺育） 的主要器官之一，比男性胸部更具性意味也更容易引起性欲，因而应该在公共场合被禁止展露。对此，澳大利亚学者米歇尔·史密斯在一篇 文章 中表示，女性的乳房虽然在今天有着强烈的性吸引力，但这并非只源自人类天生的欲望，很多时候还有来自宗教传统、地区文化历史等社会因素。 文中引用了一个有趣的论点，即一个文化迷恋的身体部位，常常是必须要被遮盖的，而衣服可遮可露的用途，甚至会增强它们的性吸引力。比如在遥远的维多利亚时期，有地位的女性外出时，经常穿着可以遮盖整条腿的长裙，在这种时代背景下，露脚踝或小腿也能轻易激发男性的性欲。如果我们把当时的情景放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想必是莫名其妙的。这也说明了在不同的时代和地域，人类对不同身体器官的性意识都可以被改变。 在这层语境下，女艺人在公共场合不穿胸罩不仅不是哗众取宠，而是在挑战着被强加在全体女性身上应有的形态特征，让更多一般女性获得自信，做最舒服的自己。当媒体不再把女艺人无胸罩、穿着性感这类话题做成负面报道，引导大众向健康的心态思考时，我们的社会才真正向男女平等迈出了一大步。

03
“无胸罩”运动简史

很多时候，不穿胸罩可能只是个人喜好，但它承载的历史意义依然值得深究。作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的女性解放运动的重要形式之一，不穿胸罩的诉求简单直白———反对一切强加在女性身上的形象。 1968年，在美国新泽西州大西洋城的美国小姐游行活动上，姑娘们将象征着女性形象的衣着物品，包括文胸、紧身束腹、化妆品等丢进一个写着“自由”的垃圾桶里，为“无胸罩”风潮奠定了根基。在往后的女性解放运动中，逐渐有女性公开脱掉文胸，以此挑战传统社会中的女性形象。

在七十年代，美国初代名模杰里·霍尔 （JerryHall） 作为时尚界的缪斯，把“无胸罩”风潮推向主流文化。 自此，越来越多不需要女性穿戴胸罩、为展现胸部线条而设计的服装出现，也有越来越多不同领域的女性公众人物选择这些服装出席公共活动。 时尚的加持，使“无胸罩”在主流世界少了政治意识，多了对美的追求。 而后，维密秀的流行暂时抑制了“无胸罩”潮流的势头，但进入2010年后欧美女性发现，许多社交媒体的裸露政策规定，除艺术以外所有包含女性乳头的照片，包括在进行母乳哺育的女性都需要被打码，而男性的乳头却安然无恙。 她们认为，单独把女性露乳行为视为不雅并施加审查，无异于在进一步强化女性乳房的性意味和男女不平等，所以“无胸罩”风潮以更激进的“解放乳头 (Free the Nipple) ”运动再次出现。 这次，有更多女艺人加入该运动，包括麦莉·赛勒斯、肯达尔·詹娜、蕾哈娜等国际知名巨星。 她们的支持，也使“解放乳头”运动深度普及进了民间———如今不止女明星会“露点”出现在公共场合，在欧美的街道也随处可见普通女性穿着件T恤同时不穿内衣。今年纽约的年度“上衣失踪 (Go Topless) ”游行将在八月二十五日，也是在美国女性平权日的前一天举行。活动鼓励所有愿意的女性 （和男性） ，不穿上衣，不戴胸罩，支持性别平等。 欧美性文化的进度条，显然比亚洲快了几格，但这并不代表亚洲人对大众性文化无感无能。 Netflix于今年一月初推出的青春校园自制剧《性爱自修室》，就在性教育匮乏的中国掀起了大风浪。 它的到来，似乎填补了许多人学生时代对性爱好奇却不敢问的空虚。 该剧在豆瓣上有超过十万观众看过的纪录，至今仍保持着9.1分的高分。 人们似乎能接受西方文娱界中性的展现，但却对自己人抱有十分严厉的态度。 这难免与社会文化制度挂钩，但男女平等这个议题中，依然有许多空白可以由个人填充。 不论男女，倘若你对女性群体抱有善意，那么请先理解： 穿不穿胸罩是个人自由，露点不是为了给谁看，而是回归自然的状态。

作者 | 林蓝
编辑 | 王露桦
校对 | 翟永军 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