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康定，有多“溜溜”？

　　▲ 康定的塔公寺和雅拉雪山。图/Derek Chen

　　康定，百味情歌。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溜溜”的城

　　“溜溜”是什么意思？一种猜测认为：“溜溜”最早基于对水流的象声，后来可以引申到美丽、细长、赋予流动感的语气助词种种意思。

　　在形态上，康定确实是一座细长的“溜溜”的城：她被三山包夹，只好沿着山谷展布。

　　▲ 康定城在山谷中呈细长型展布。图/罗吉

　　康定坐落在四川省的“山沟沟”里，她周围是折多山、郭达山、跑马山（情歌提到的山），城中还有雅拉河、折多河流过。在藏语中，康定被称为“打折渚”，就意为打曲（雅拉河）和折曲（折多河）交汇之处。

　　▲ 康定市范围及市中心位置。制图/Paprika

　　▲康定市中心被三山包围、二水相穿。笼统来说，这三座山都属于贡嘎山余脉，它们整体都属于横断山脉。雅拉河和折多河在城中相汇，向东流入大渡河。制图/Paprika

　　康定周围的山，都属于横断山脉。在2亿多年前，青藏高原及横断山脉所处的陆地还被特提斯洋所覆盖。后来印度洋板块向北与亚欧板块碰撞，使得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隆起。这种南北向的巨大挤压使大陆物质向东西流逸，但在东部又受到扬子地块的阻截，东西向的挤压便褶皱出了南北向的横断山脉。

▲ 折多山与318国道。可以看出横断山脉区地势险峻，公路具有反人类的弯道角度。图/温伟栋

　　康定处于横断山脉东缘，海拔2600米，正是 中国地势第一、二级阶梯的过渡地带 。按纬度，康定应属亚热带气候，但横断山脉地形复杂，气候有明显垂直差异，高寒与温润相互碰撞，景色多变。

　　康定的不远处就是贡嘎山，它是横断山脉的主峰，海拔7556米，是四川省第一高峰，被称为“蜀山之王”。而东边不远处，就是红军“飞夺泸定桥”所在的滚滚大渡河。 大山大河之间，水平距离仅29公里，高差就已达到6400米。

　　▲ 贡嘎雪山全景。这里发育有海拔6000米以上山峰45座，现代冰川70余条，蔚为壮观。图/王伟

　　横断山脉区构造活动活跃，地下水被加热并不断上涌，发育许多温泉。其中二道桥温泉最有名，水温40℃，恰到好处，几乎是康定人的“放松必备”。含有矿物质的温泉还可以与冷泉相汇，形成交融的共生湖，湖水随成分和浓度的不同可呈现缤纷的色彩。

　　有时，地下水与围岩发生反应而溶有的化学物质量很多。当它涌出地表，环境条件改变，物质会大量发生沉淀，形成泉华滩，随所含矿物元素不同可以有不同颜色。

▲ 泉华滩。此处主要为钙华，是含碳酸氢钙的地热水接近和出露于地表时，因二氧化碳大量逸出而形成的碳酸钙。图/图虫·创意

　　高原海拔与地势差异会使流水产生巨大的向下切的势能，它不断在垂向上侵蚀河床，与两侧山崖构成深V字的峡谷地貌，高差平均可达3000米，气势磅礴。

　　▲塔公寺。图/陈旻

　　除了雄奇瑰丽，康定也有田园牧歌的一面 。海拔3700米的塔公草原，面积大到有700多平方公里，是极好的牧区，可见牛羊马群。草原上还有塔公寺，衬着远处的雅拉雪山，颇为神圣。

　　▲ 塔公草原上雅拉雪山是藏区著名的神山。图/李平安
在海拔3300米的新都桥区，地势相对和缓，有一定降雨，呈现 十余公里草原、溪流、杨树林、青稞地交错的风光，被公认为“摄影家走廊” 。

▲ 新都桥。图/李平安

　　
此外，康定处于半牧半农区，可以发展苹果、枇杷、萝卜种植等农业。

　　康定多变的地形与气候为她赋予了极大的丰富性，所谓“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茶马古道要冲，一部无字史书

　　康定，虽然最出名的是情歌，但她其实因地理位置而在历史上非常重要。

　　唐朝时，茶叶辗转传入西藏，它清香可口的滋味很快赢得藏民的喜爱，催生了大量的购买需求。高原不产茶，但产良驹，而中原反之。朝廷为了在政治上稳定边疆，在经济上促进贸易，在军事上储备战马，与藏民“一拍即合”，茶马互市诞生。

▲ 茶马古道。那时从雅安到拉萨，一般需要三四个月。另一条线路在西藏与云南（主要是普洱茶产区）之间。茶马古道增进了贸易和民族交流。制图/Paprika

　　四川雅安的蒙山茶一直非常出名，因为地处成都平原，气候适宜，茶质上乘，旧时茶馆里常常可见“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的对联。

▲ 蒙山茶。图/图虫·创意

　　由雅安入藏，就必经过康定。但这之间多是崇山峻岭，尤其有一座二郎山，需要从海拔700多米翻越到3000多米，异常险峻，不少路段还只有羊肠小道，运货的骡马难以通行。而四川人多，劳动力相对廉价，于是， “背夫”诞生，这是雅安到康定段独有的现象。

　　茶叶会被竹条包裹成长条形茶包子，每个茶包子重16斤。背夫用背架一次背10到15个，一般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艰难走完几百公里的征途——只是单程。因为负重过大，背架难以装卸，背夫只能全天都把它背在背上，而用丁字拐撑在背架下稍事休息。日积月累， 石路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坑，记载着历史的重量 。

▲ 背夫。背架下撑着的即是丁字拐。图/wikipedia, Ernest H. Wilson

　　到了康定，背夫的工作告一段落，自此西去的道路可以由藏区擅长在高原行走的骡马完成。背夫与马帮在此交易，之后再背着毛皮、药材等货物返回。

　　据载，康定仅茶叶一项，在康熙年间每年成交量就达80多万包， 嘉庆年间更直奔100多万包，也就是1600多万斤，能制16亿杯茶。 此外还有盐、丝绸种种交易，盛况空前。而这些背后，也累积着背夫们的血汗，与在艰险征途中丧失的不知其数的生命。

▲ 在坚硬的石头上可以戳出这么深的洞，难以想象背架到底有多沉。图/视觉中国

　　西来的马帮需要住宿、存放货物，东来的背夫也需要休息，这就催生了 康定独特的锅庄文化 。早期，锅庄是指火坑上用于架铁锅的三块石头，人们围在火旁，煮茶休息，或是载歌载舞。后来，锅庄泛指承担食宿的旅店。随着茶马交易愈发繁荣，锅庄开始集合中介、仓库、翻译、包装、借贷等等功能，演变成 茶马古道上独有的经营性机构 ，极盛期曾有48家锅庄。

　　锅庄文化也促进了锅庄舞的大发展。 锅庄舞是一种圆圈歌舞，是藏族三大民间舞蹈之一 ，因为人们常围在火旁跳舞娱乐而兴盛起来。藏区较冷，藏民衣服较厚，行动不便，所以锅庄舞腿部动作多于上身动作。他们靴子也较长，小腿以下不灵活，因而膝盖动作较多。

▲ 锅庄舞。以前人们会用石头来支撑铁锅，后来多用铁架。图/图虫·创意

　　现在，锅庄舞仍在藏区繁盛，酥油茶更已成为藏族的一种标志，茶马古道遗迹也伫立在岁月里，它们像是无字史书，沉淀着康定的分量。

　　最炫民族风

　　《康定情歌》，可能你觉得这是一首少数民族歌曲，但其实它有着浓重的汉族元素：它旋律相对规矩，少有多变的装饰音和高扬的尾音；歌词中的“李家大姐”、“张家大哥”更是鲜明的汉族称呼；还有人认为，“端端”、“溜溜”是陕商带去的方言；甚至这首歌的原型可能来源于雅拉乡一个汉族村寨。

　　有趣的是，这首歌曲非常受欢迎，每个民族都爱唱，逐渐衍生出各具特色的版本。一首歌曲，既可以 融合 多民族共同的审美 ，又可以探索民族间的不同，很是奇妙。

▲ 山红草绿。图/许领

　　康定有彝族、羌族、回族等22个民族，以藏民为主，但他们不同于拉萨的藏民。在古代，地理环境相对封闭，各地区会形成相对独立的文化。习惯上，藏区按方言可分为卫藏、康区、安多三个部分。卫藏主要以拉萨、日喀则为中心，是藏族的宗教核心；康区在卫藏以东，包括四川部分地区，“康”在藏语里意为边地；安多主要是青海、甘肃一带。

　　康定位于康区，它的名字正寄予了人们对安定康区的希冀。在康区生活的藏族被称为“康巴”， 这里险峻的地形孕育了康巴汉子强壮豪爽的特点，也培养了他们走出深山经商的本领 。

▲ 康巴汉子。他们头部常扎英雄结，有的还会佩带藏刀。图/视觉中国

　　在高原干旱区，传统藏族民居多是石质、平顶，屋顶可以用来晾晒或储存粮食。但康定地区，地处气候过渡地带，相对多雨，房屋需要坡顶来导水，就借鉴了汉族的屋顶风格。 藏式石质房屋搭配汉式木质屋檐 ，尤为特别。

　　▲ 藏式石质房屋与汉式木质屋檐的结合，前者像碉堡，后者像宫殿，很是奇妙。图/蔡敏

　　拉萨地区的绘画艺术多受尼泊尔影响，构图大气，华丽厚重。而康定地区的唐卡或壁画中，常可见汉族工笔画、水墨画、白描、国画、年画种种影子。其中最明显的是，康定地区吸收了汉族重视 青山绿水的画法 ，画面背景常可见清丽的山水、植物，有的干脆就是青绿色调，隽秀淡雅；同时借鉴工笔技法，可见游丝描，线条细腻，有的连动物毛发都要根根分明；上色时往往选择点染法，以产生立体感，隐约有水墨的韵味。

▲ 康定地区有嘎玛噶智画派，可见其清丽的色调及细腻的笔触。图/截自岗日杂塘《传承博物馆》：嘎玛噶智画派传承人

　　康定在藏语中叫打折渚，在汉族史料中称为打箭炉，一方面由于音译，另一方面还有传说：三国时期诸葛亮为擒孟获，派遣将军郭达到康定为军队设炉造箭，因而此地得名打箭炉，城北的山得名郭达山，甚至在当地少数民族间都传有不同版本的诸葛亮和郭达将军的故事，康定城中也有郭达将军雕像，可谓深入人心。然而，据著名历史学家任乃强先生考证，历史上并无郭达其人，郭达可能是藏语噶达的转音—— 一个康定城名，就可看出此处汉藏文化“难解难分”的特点 。

▲ 郭达将军雕像。我们领略少数民族文化时，常能看到汉文化的影子，不禁倍感亲切。图/许领

　　在康定，一个家庭常常同时过两种生活。他们既参加藏族的转山会，也过汉族的中秋节；既供佛像，又贴对联；既吃糌粑、牛肉，也吃大米、蔬菜，甚至还吃川辣凉粉；既穿藏袍，也喜汉式休闲；会说汉语，有的甚至还会说一口地道的四川话，其乐融融。

　　▲ 贡嘎山下的红石滩。这些红色是由地衣形成的。图/蔡敏

　　穿城而过的雅拉河与折多河仍在不倦地流着，仿佛时间长河。而康定在其中，唱着独属于她的百味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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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丨樂兮

　　图编丨HonYi

　　封图摄影 | 蔡敏

　　参考资料

　　《入藏八线》

　　《寻找康巴》王怀林

　　《康藏史地大纲》任乃强

　　《野性的旅程》孙重人

　　甘孜新闻网

　　四川省情网

　　四川民族学院科研信息网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