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交锋：为什么会有人坚决反对“国学”？反对的实质又是什么？

当下，所谓的“国学教育”，诸如“国学班”、”国学讲座“、“国学培训”等等，赶超传销，无孔不入，犹如停歇不了的狂风一般，凛冽飘刮在中国社会的四面八方。

到处可见的“国学”班、及“读经运动”

可“国学”这玩意，它的宗旨是什么，实质是什么，所教是什么，老实反馈，一般大众其实多是不明究竟的，只是“专家”、“教授”们这么吹嘘，也就跟风赶时髦，深信不疑了。特别是太多小朋友的家长，渴望膝下子女成龙转凤，听说还有这么速效、这么硬核的教育途径，恨不得倾其所有，强按住孩子头颅，投身其中。

可是，我们要问，这桩特色教育真的好么？有什么问题么？进而言之，我们确实应该支持加强推广“国学”这东西么？过去，有理工出身知友，下问于我，我搬出的意见很直接：反对“国学”其名，反对一些具体操作，但局部赞同“文化”其实。

各大学争相成立所谓的“国学院”

简乎而言，是反对时下的“国学”乱象，但是也认为说，在小孩成长阶段，以及社会上各年龄层，在适当、合理化的前提下，多给予一些传统文化的疏导，善莫大焉。

朋友圈中，我历来都是旗帜鲜明的“反国学派”。为何会如此情绪化，我的疑虑主要有四：

一，“国学”的名目不正：世间本无所谓“国学”，“国学”这玩意，名不正言不顺，贻笑大方。

凡事“必也正名乎”，这是“国学”家们的训令，可是滑稽的是，偏偏“国学”这个名目，本身就是滑稽的，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小学生学习“国学”

学界早有流行玩笑说，当今之世，也就只有咋们有所谓的“国学”了（日本的“国学”又有其特定所指）。太简单的常识，文化是永恒融汇的，哪来完全自我、纯粹无杂的“国学”？“国学”这牌子，竟然能大行其道，根本就不是我们传统文化特异到唯我独尊没朋友的表现，说穿了，无非是民族主义非理性膨胀、以及时下学术圈集体无良的一个羞辱例证。

过去，鲁迅批评“国学”，是“国将不国”之学，虽是调侃，也是实情。“国学”这个名目，会在晚清民国之际提出，是因为国家危急，刻不容缓，迫切需要喊出“国学”这个口号。这里的目的，既有凝聚、激励的作用，更有保护文化、葆存人种以图徐徐兴复的用心，跟当初顾炎武王夫之他们一个思路。

在当时，谁都知道，“国学”这口号有问题，可这是救亡意识的应急而然，有其不得已暂且“假名安立”的苦衷。一旦平稳就应该回到理性之常态。所以钱宾四写《国学概论》，开篇就明白讲，“国学”的名目，当时无法确立，将来也不可能确定，只能是特殊时段的特殊用法。

前一段时间被轰下台的“国学大师”

现如今，所谓“国学”，早已不是一宗学问那么简单和纯粹。说直白难听点，无非是一列玩具、一类巫术、一个套现之方、一项新兴宗教、一系列传销商品、一门学坛猫狗登龙术、一套愚人的意识形态，还有就是一把花哨的装逼利器。

所谓“国学”，就这么各方势力掮动，波涛汹涌混杂而来，似乎口念“国学”，就可以立即超凡脱俗，被圣水洗礼过一般。真咄咄怪事！而今，“国学”名目如此大盛于道，委实不堪。民间约定俗成也就罢了，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偏偏一批有名的高等学府，竟然妄顾学理，运动操作为学科，羞不羞？

前几日，因缘凑合，得与一位名校国学院负责老师吃饭。他是我极敬重的那类教授：负笈一流名校，从师顶尖学者，清明、博雅、风趣、真诚。自从他也赶什么国学的浑水，一直对他没法理解。这次座中，四位都是熟人，无需冠冕堂皇。正好借机请教他，对“国学”名目的真正看法。

“读经”倡导者王财贵

他还是很坦率的，第一句话，就说“国学早已烂大街”。接着，他讲，“国学”这名目糟糕，他心中何尝不知，也一直想以“古典学”代替，怎奈“国学”二字已然被安利如斯状态，无法扭转，况也确实甜头太多，只好将错就错。虽然他是“国学院”的负责人，其实他对“国学”这名义，还有时下“国学”教的那些玩意，大摇其头。他本身就不信这个，却不免逢场作戏，“忽悠”一众“国学”信徒。

所以，我向来直言不讳，现在“搞国学”的，大体可分为三批人：一种是脑子不清，一种是别有用心，最后一种，是心知其非，但随波逐流，如上面这位我一度很尊重的教授。

二，“国学”的精神堕落：庸俗化、市侩化、商业主义化，导致成为“文化传销”的一环。

这是“国学”倡行的后果问题，本不在“要不要学”的议论之列。同情点说，这是“国学”的流弊问题，也是任何人事所难全面克服的。

花样百出的“国学总裁班”

但是，这里面渗透的无聊、虚诈、庸俗的逻辑面目，也实在不该去纵容。“国学”这东西，在国际学术界之所以沦为笑话，最不堪的就是明知不可成立，却有过江之鲫的知识分子，为了名位、利益在拼命鼓吹。不难想见，这里面的“玉帛云乎”给人的诱惑太大了，“礼云礼云”能当饭吃？一些知识分子，为了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可以觍颜出卖学术理性，和独立人格。

不扯远的，对这些人来说，单单名片上新插上的“国学院教授”五个字，就能带来不知多少的实际利益。比如，一下子多了个“国学院”，多了一份聘任，平添了一份工资；比如，以前冷门的没人理，如今也门槛为破，顶着“国学教授”名头到处走穴讲学收红包；比如，开班收徒、当总裁们的老师，轻轻松松，日进斗金，名利双收。台上讲“义利之辨”，声泪俱下，桌下收红包、席上谄媚领导、酒店玩学生，寡廉鲜耻，乡愿伪善，屡见不鲜。

莫名其妙的“弟子规”

至为可笑，讲“国学”的导师，本身就最缺乏“国学”正气。可以说，“国学”的大行其道，与日益庸俗化，这些所谓的“国学家”们，最难辞其咎。而排开品格，说起学问，“国学家”们的水平又极其丢人：《四书五经》可以背诵几篇？《十三经注疏》过览一遍的能找出几人？悲观说来，连基本的句读，能划得像模像样的，寰宇之内都凑不齐一两桌。

“国学”，也真就是我们的学术圈，自娱自乐自嗨自欺自吹，国际汉学界背地里没有不当笑话的。即便是我们国人最瞧不上的霓虹国，那边汉学家们的功夫，我们有几人可比拼？人家真的懒得与你玩，前几年，国字头研究机构某著名“国学家”搞的王梵志诗点校，出版后被东瀛同行批驳的体无完肤，前鉴不远吧。

学者葛兆光，一直反对“国学”这名目

人家尊重饶宗颐、裘锡圭、余潜山、项楚、庞朴、葛兆光等诸先生，可偏偏这些代表我们最高水准也清醒的国故学者，清一色，都择善固执，不参与什么劳什子“国学”。我所听闻的，但凡学养深湛并有德望的文史教授，基本都非“国学圈”中人，也是“无声的反对吧”。

三，“国学”的核心歧途：到底是启蒙良方，还是愚化工具

如今，山河大地开花遍地所谓的“国学院”、“国学”班、“国学”机构，说点忧虑，到底是启蒙新法，还是沦为了愚化武器，还真是一目了然又一言难尽。

豫章书院乱象

譬如，太多地方、太多“国学”家、太多“国学”学校、太多“国学”辅导机构，最喜欢把什么《弟子规》、《三字经》诸如此等过去的封建时代读物，无视糟粕、不分场合、无视时代、不管年幼，当作一本万利的“国学经典”来示教，强行灌输，贻害无穷。

现在的很多“国学”，教习的主导，说白了，还是在“文化”的高大上名义下，主打“奴化”与“迷信”两大项，可谓沉渣泛起，乌烟瘴气。中医的保健理疗、儒家的修身养性、道家的气功太极、佛门的参禅彻悟，《周易》的命理之学，不经意之间，很多道理成了害人的歪理；更多人俨然神汉，仿佛读读几句圣贤口号，强化输贯几篇古文，装模作样穿几件杀马特古装，这样国家、集体、个人就能如得神助，猛然变得更强大、社会更美好似的。

比如，此前披露的东莞蒙正国学馆“女德班”，属于等而下之的了。此家国学馆，开设有幸福人生、女德、幼儿教育、国学培育等多宗课程，规矩一堆。比如学员开课前务须向馆长叩拜，宣扬的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绝不离婚”的“女德四项基本原则”，甚至还鼓动女学员，“如果要做女强人，就得切掉子宫、切除乳房，放弃所有女性特点”。

所谓“女德班”

其余，例如蒋庆类的精舍、王财贵式“读经运动”，似乎业界清流了吧，可还不是从根本上违悖教育规律、违悖认知规律，问题早已积重难返。太多学生，在“老实大量读经”的折磨下，丧失掉读书的兴趣，甚至出现严重的心理疾患。更为重要的，现代价值的独立、尊严、自主，全在“国学”洗脑术中被污名化......

这真是愚不可及的想法和作法。这些，不是“国学”，是愚学，是奴学。传统文化的熏习，有些初衷并非不好，可是总要妄图背背《论语》，就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真是太荒诞了。如果所谓“国学”，真是兴国的速效汤剂丸散，真能批量生产一批批的道德君子，那我们过去把这些东西当圣旨搞了两三千年，逻辑上不是早该天下为公、牛上天了么，何至于道德水准未见提升，伪君子反倒史不绝书，而且落到贫国弱民被打之惨境?

明星的“国学热”

本来，传习点传统文化，完全是可行的，但是其核心，还是老套话，要存精去芜。而不是说，把这些丢到上海垃圾箱都不用分类的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男尊女卑、忠君爱国、三跪九磕、三从四德、服从至上，等等与现代文明相扭曲的腐尸败骨，重新从粪坑淘出来供奉，像吸血的蚂蟥一样，黏附在历史上，不断借尸还魂为当代人的价值绑绳。

如此，长久以往，五四前辈们，好不容易解放出来的现代文明共识，将可能重新被禁锢起来。所谓传统文化启蒙，必将成为新时代的新愚化方式。

四，“国学”的泛化误区：为非理性的意识形态、扭曲的民族主义张目。

时下“国学”的盛行，还有一层隐忧，就是还有深重的排他性。它无形中鼓动中西对立，日益成为拒斥公共文明、拒斥现代西方学说、多元价值理念的武器之一。

这是非常可悲的事情，也值得省思。本来，西学，尤其是所谓的公共价值，无须讳言，确实多少是有其偏颇性的。倡导民族文化主体性，鼓励民众重拾点本国优良传统，也情有可原。我们需要找回这么点基本自信。

但是，严重的偏差在于，也许是自卑心使然，亦或其它意图，现在的“国学”，竟然很大程度上被一些人，别有用意地引导为胡乱抬高自身、攻击西学、贬斥文明的盾牌，成为自我封闭、盲目自大的遮羞布，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关于此点，笔者曾厕处某著名高校有年，该校的“国学院”极其有名，聆听其间教授、学生的绪论日久，印象极深。现在的学界舆情，也是有此不良倾向。很多教授完全在误导，宣讲的“国学”，是摧毁理性的，似乎无所不包，俨然“国学”一册在手，世界乾坤可扭。这种文化义和团的思想，9102了，真是要不得吧。

从经验主义上而论，“国学”的流行、鼓吹与大行其道，又不是没有过。溯自西汉以来，曾有两千多年间流行弥漫，其所导致的国情状态，想是认真研习过历史，脑子没有太昏的，都不会特别去盲目赞叹吧。

虽然，上面数落了“国学”一堆不是，但是，我还需要增补说明的是，我反对“国学”，但双手赞成以适当的方式，给予全体国人以传统文化的疏导。我反对“国学”，但不反对“传统文化”。

对于任何国家民众而言，本国文化传统的学习，是“教养”与“人文”所必须，毋庸置疑。非独中国该如此。对于所有社会共同体，乃至其中的任何个体而言，本土文化传承的强化、本土文化认同的确认、本土文化身份的归属，都是极端重要的。要彻底灭亡一个国家，必先灭其文化传统，这是前人的教导。

力所能及时提高传统文化素养、强化对传统文化的研习，这点必要性与重要性，人所共知。所以，生而为中国人，对本国的传统、历史、典籍、观念等等，有起码的了解，这是中等文化程度以上的国民，理应有的自觉。

能深入了解，为此文化传统所化，且以化人，不仅是一项关乎自由的选择，也是一件值得礼敬爱之事，因为无论如何，都在以一已之力默默地为社会共同体担负着新旧沟通、文化传灯的工作。但是，我们需要清醒的是，学习任何文化系统，都不能盲目，不能迷信，不能颟顸，不能丧失独立思考能力，更不该单一化输入信息，自我中心化。

行有余力，对于本国的学问、文化传统自然应该学，“好学近乎智”！只是说，时下所谓“国学”，很大程度上是不良意识形态、缺德知识分子、扭曲商业主义加上盲目大众合谋的产物，最好能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这也是古训。

最后告白，拉拉杂杂乱说了太多，很多还涉及到价值判断，不免主观，拙文的措辞也严厉了点，这是该我告罪的。可笔者本意，还是尽力不温吞躲闪，尽可能实话实说，所以抱有异议的朋友、“误中副车”的师长，还请谅解，也祈赐示意见。大家和而不同，互相探讨，是盼是乐。

2019.7.12，删改后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