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的历史教训

现存世界贸易体系由各国花费了几十年时间建立，试图打破它，另起炉灶，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常文武

在很多人看来，1929年10月的美国股市大跌，仅仅是当时美国经济衰退的一个开端，真正将美国和世界经济推向大萧条深渊的是1930年6月通过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在讨论特朗普贸易保护政策的影响时，一些人提到了该关税法给上世纪30年代世界经济造成的破坏，提醒人们警惕贸易保护主义。有人甚至认为，特朗普贸易保护政策所造成的后果，可能会超过当年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经济逐渐从废墟中恢复过来，一些产业重新与美国企业展开竞争，给美国企业带来很大压力。在美国国内，相较于快速发展的制造业，农业发展相对滞后，来自国外农产品的竞争给农场主们的压力更大。为保护国内农业免受国外产品冲击，美国共和党参议员斯穆特和众议员霍利于1929年提出抬高农产品关税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法案从提出到通过历时一年多。最初该关税法是为了向农业提供保护，但制造业利益集团也要求国会立法保护他们、排斥进口商品。议员们接受了制造业利益集团的要求，这样《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在通过时就成了一部对所有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的法律。

《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拖延了一年多才得以通过，是因为需要考虑加征关税的进口商品太多，几乎每一种商品都要被设定新的关税，就连过去用于公共设施建设而被免税的水泥，在一番辩论后，也未能幸免被加入征税的范围。新的税率使关税占进口商品售价的60%，整体关税水平的提升超过了50%，最终筑起了一道限制进口商品的高墙。法案通过的当年，美国进口总额下降了28.4%。到了第二年，进口总额不到300亿美元，只相当于1929年的53.7%。得益于关税的提高，表面上美国企业在国内市场避免了不少来自国外的竞争，获得了一定利益，但在海外市场却不可避免地遭到其他国家关税报复。1929年，美国的出口总额为660亿美元，到了新关税法实施的第二年只剩下1929年的52%，出口额总量的减少比进口额总量的减少还要多。

在《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实施后的首年，欧洲贸易总量下降了18%，第二年和第三年分别下降了33%，工业总产值平均每年下降15%。截至1934年，全球贸易总量和全球工业总产值分别下降了66%和33%。为了达到所谓的进出口平衡，各国政府不但限制外国商人销售进口商品的种类和数量，同时还要求外国商人购买相应数量的本国产品。贸易壁垒摧毁国际贸易的同时，消费数量亦大幅减少，商家不得不降低价格应对，大部分商品的产量也因需求下降而大幅下滑。为了限制外国商品的进口，一些国家还采用非关税壁垒来打击外国商品的进入。例如英国就以不符合卫生标准为由，限制美国农产品的进口。值得一提的是，为了抵消与美国互加关税的影响，英国和它的前殖民地国家建立了优惠关税制度以排斥美国。得益于这种制度安排，在1929到1933年的大萧条中，英国人的日子要比其他国家好过一些。

如同现在美国一些经济学家和企业界人士反对特朗普政府对外国产品加征关税一样，《斯穆特-霍利关税法》从提出到通过的过程中，也面临着很大的反对声音，超过一千名经济学家联合发出了一封反对加征关税的公开信。他们认为，用加征关税来提高就业率的做法是错误的，限制贸易不能增加就业，还会引起其他国家会对美国实行报复性关税政策。他们请求时任总统胡佛否决该关税法，但胡佛总统并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耐人寻味的是，原本有望成为《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受益者的农场主们，从最初的支持者变成了反对者。他们发现，美国全面加征关税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报复，令他们失去出口市场，而且随着对制造业产品加征关税，他们购买生产资料增加的支出会超过出售农产品所增加的收入，自己反倒成了加征关税的受害者。

用加征关税的办法保护国内产业和就业，会产生“就业幻觉”。对某一特定产品加征关税，国内产品价格会上涨，产业就能维持下去，就业也就保住了，但以这个产业商品为原料的下游产业部门的麻烦就来了。由于采购价格上升，他们的成本支出会增加。如果不能将这种额外开支转嫁出去，这些产业部门就不得不压缩生产规模、裁减员工。2018年，美国政府对进口钢材、铝产品加征关税后，汽车巨头通用和福特都宣布了裁员和关停美国工厂的计划。进一步看，如果对全部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其对就业的破坏会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1930年6月《斯穆特-霍利关税法》获得国会两院通过后，美国的失业率曾出现短暂下降，但这只是昙花一现。新关税法实施一年以后，美国的失业率就达到了15%，1933年更是上升到26%。维护美国的就业是《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出台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却事与愿违地导致了失业率暴增的恶果。

美国政客们的政策主张并非总是以全体国民的整体利益为出发点，他们更愿意为那些给自己提供选票的群体代言。俄亥俄州是美国总统选举中的重要摇摆州，2003年时任总统小布什对进口钢铁加征关税，这一举动让他在第二年的总统选举中赢得了该州的选票，战胜了民主党候选人约翰·克里。若果没有俄亥俄州的选票，2004年美国总统选举的赢家将会是克里。最初提交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是为了保护美国农业、维护农场主的利益，但是在制造业利益集团和选民的压力之下，这个法案演变成了对所有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的行动，原因就在于1930年恰好是一个选举年，许多议员觉得需要缓解民众对经济衰退的担忧，从而获得他们的支持，这也是《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得以通过的主要原因。

几十年的全球化推动了国际贸易快速发展，拉动了各国的经济增长，让世界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阶段，全球化的参与国都从中得到了经济利益。上世纪80年代以后，大量廉价商品源源不断进入美国市场，形成了美国消费者的经济福利，他们所享受到的商品价格有的甚至比原产国还要低廉。与此同时，美国的通胀率也从上世纪80年代初的13%开始快速走低。进入本世纪后，美国的通胀率再也没有上升到4%以上。这与中国改革开放、加入世贸组织的时间节点十分吻合，并非偶然现象。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为全世界提供了巨额的低成本商品，对降低发达国家的通胀率起到了重要作用。现存世界贸易体系是各国花费了几十年时间所建立起来的，试图打破这个结构、重新建立另外一个贸易体系，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1929年至1933年的世界大萧条离我们并不算太遥远，《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对世界经济的破坏不应该被忘记。2013年，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出版了《美国历史上的十大经济失误》，书中历数了美国历史上十大经济失误的成因与教训，但愿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不会成为美国历史上第十一大经济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