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非马
来源:非非马FM / ID:feifeima-uk
“你看,我们现在住的是这样的酒店,住的是总套套房。”
十多年了,郎朗父亲郎国任在香港君悦酒店观景电梯里对我说的这段话,依然如刻在我的脑海里一般清晰。
彼时,我从深圳赴港做郎朗的独家专访,也与他的经纪人——他的父亲郎国任聊了很多。我至今记得郎爸说这话时的神情,是藏不住的自得与骄傲。
图片来自郎国任接受某电视采访的节目
老实讲,这并非我个人会欣赏的品质,不论是十几年前,还是今时今日。
所以,当郎朗大婚时,看到不少公号文章“扒”出郎爸当年之狂语——“我们和查尔斯王子关系很好,可惜他没有女儿”,我并不那么怀疑。这的确像郎爸的说话风格。
“郎爸”这个词儿,似乎就等同于“争议”本身。
当时,有好些读者都给我留言,让我写文好好批判下郎朗父亲“极端逼迫式的教育方式”、“极为功利的教育理念”、包括他“选妃似的择媳标准”。
我说好,让我想想……
之所以现在会来写这个话题,还是因为有几个事情触动了我,想和大家来说说心里话。
和十多年前相比,我的有些想法没变,但有些看法的确变了。
01
在说“郎式教育”之前,我想先说说我父亲和我的小故事。
如果说郎朗父亲代表了一种“逼迫式的极端”,我父亲大约是“散养式的极端”。
父亲节那天我还发了条朋友圈,感慨老爹自己年轻时苦练毛笔字,却因为心疼我,怕我辛苦怕我累,结果什么课外技能都没让我学……
我的未尽之意:甚是遗憾。
之前,我想用一个“本文终”的手写体放在公号文章替代“End”,还是请他老人家出手。
我父亲自己是个肯钻研肯下苦功的人。记忆中,小时候家里各种字帖得有一书柜。因为他有书法功底,72岁刚开始学画,居然一出手就很像样。我和助理小姐姐看了都说赞。
他五六十岁开始学习打太极,走的也是勤练苦学这一路,除了跟师傅学,家里还买了这式那式大约得有几十套DVD跟着练,最后,他在深圳参加某比赛,居然拿了个老年组一等奖。
可遗憾的是,我父亲因为怕我辛苦,对我完全“自由放养”。
除了提供必要的学习生活条件,比如购买大量书籍、订阅一些好的报刊之外,他从不逼迫我学习,也从不要求我补课,更不会要求我开夜车。
我不论是上学期间,还是周末、假期,只要作业做完了都可以自己玩,还可以看各种课外书,包括电视。甚至,我早上起不来总迟到,他如果时间允许,会送我去上学,帮我跟老师“打招呼”。
高三了,他还和我们班主任达成协议,有一段时间特准我在家里自己学习,不用去上晚自习。然后呢,我就比同学们多看了很多很多黄金时段的连续剧……
如此一段时间后,某次数学小测验,我的成绩让数学老师和班主任惊讶到完全不能相信——刚过及格线,要知道,我的大考成绩向来都是很稳定的所谓“名列前茅”啊。
而这时,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我的班主任特别找我爸去学校深谈了一次。我爸出来后,跟我说:从今天开始,还是去上晚自习吧,专心应对高考。
那一个月,我没有掉以轻心,电视和课外书都不再看了,认真复习备考,最后如愿考上南大新闻系(如今已叫南大新闻传播学院)。
我当然不能完全把自己当初的“放纵贪玩”都赖在父亲头上,可的确,自律刻苦这些品质,本就是有违人的天性的,当你自己不能产生足够动力的时候,的确就得靠外部压力来推。
我曾经非常感谢父母亲给予我的自由与信任,让我过了非常自由快乐的童年时期和中学时代。我依然感恩于此,但是如果抛开情感因素不谈,客观地说,年岁越长,我发现自己的遗憾也越大。
如果,父亲当年对我要求更严格些,我今日的性格特质大约会有些不同,取得的成绩可能会更多,也很可能会多点课外技能、多点可怡情养性的特长。
02
说完自己的故事,现在我们再来谈郎爸的教育方式与理念。
其实,分析郎爸和我爹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教育方式,与其说是教育理念和方式的差异,不如说是“培养目标”上的差异。
两个人对于“培养目标”的设定存在天壤之别,这才是最根本最底层的分歧。
郎朗的父亲,自始自终目标都很明确,要培养最一流的钢琴家。
而我的父亲,却只想培养一个成绩不错就可以,长大后能自立,最关键是快乐健康的普通人。
我的父母亲,并没有什么“望女成凤”的“雄心”,他们只希望我这一生健康、平安、快乐。所以,他们直到现在,和我唠叨最多的话是,身体第一,千万注意休息,工作是做不完的,别贪多求全……
从小到大,我记忆里似乎基本就没挨过打。
而你要让我爹妈这样的人去理解郎朗父亲的培养方式,那是存在天然理解鸿沟的。一如很多批判郎朗父亲“极端逼迫式教育”的人们。
他们,只看到了郎朗父亲的“极端”甚至是“残酷”,但却忘了,郎朗父亲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他要追求的那种“草根逆袭”式的“顶级成功”——世界顶级的钢琴家,以及随此而来的“总统套房”、“和查尔斯王子关系很好”所意味的巨大社会性成功),这背后的确是要匹配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极致式努力”。毕竟,钢琴演奏这东西,天赋和努力一个都不能少。
通常情况下,目标决定了路径,也很大程度上决定结果。
如果不是先立志,不付出超出常人的努力,指望靠“一两次机遇”、“意外”甚至是“天上掉馅饼”去获得并维持长期的、顶级的成功,即便是在演艺圈,恐怕也很难。
当然,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追求那种顶级的成功,其实这类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永远都是少数。只不过,我们在评价这类人的行为时,就不适合以普通的标准去评判。
就好像很多人都不喜欢华为的加班文化,强压式工作氛围,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首先是因为任正非和华为要做的是世界第一流的科技企业。
有这样的鸿鹄志,你全力以赴、比别人付出多得多的努力,尚且不一定能实现目标,集体朝九晚五的舒适工作就更不可能抵达目标。
作为个体,当你选择加入华为这样的企业时,就该清晰意识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加入,早早分析好个体的得与失,甚至盘算好自己的“退出节点”,不纠结。
也同样,还是那句话,每个人也有权选择过更平凡普通的生活,并无志于加入这样一个“狼性文化”主导的企业,也同时对那份高收入“没眼看”。
全看个人选择。
此处顺便提句联想。当年柳传志把联想定位为靠营销品牌取胜的“组装商”,压根也没打算把自己真正建成世界第一流的科技企业,它选择了一条更容易走的路,即便获得了一定阶段的成功,但如今的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预测这个结局其实并不难,从它从最初“发愿”定战略时,就已经可以预见。
03
说完目标设定,接下来说路径。
普通家庭出身的人要通向金字塔顶端,就必须要动用极端的、偏执的、非常态式的教育吗?
我认为,即便是考虑到天赋的因素在内,“非常态”几乎都是必然的。至于非常态到哪个程度,必须要极端和偏执吗?也未必。
看BBC做郎朗的纪录片,深觉如果不是郎朗这样极端开朗活泼的性格和超强的承受力,他很可能早“死”在了郎爸手里。郎爸式的偏执教育,换一个心理素质弱些的孩子试试,即便他钢琴演奏的天赋和郎朗一样,这种教育也未必凑效。
《爱乐之城/La La Land》导演Damien Chazelle的第一部长片叫《爆裂鼓手》,它就讲述了极有天分的男主和他“偏执型”导师之间的紧张关系。极端的压力可能会催生出人最大的潜能,但也可能会扼杀一个人。这位导师之前的弟子里,就有承受不了压力自杀的。男主最后也承受不了那份压力,跟学校揭发老师虐待学生,导致老师被学校解聘。
在这位旨在培养一流“天才”的导师看来,一个人只有能扛住他的极端压力,才能最大限度地逼迫出自己的潜能,也才能成为最一流的艺术家。
这从教育学的角度来说,的确是有争议的。而那种承受不了极端压力的孩子是否能取得登顶的成功,也需要更多数据的支撑。
但我们要承认,人承受压力的能力是有先天差异的。而抗压力,恐怕是在勤奋、方法之外,决定我们能走多高多远的一个关键因素。
同时,人的抗压力其实也是可以培养的,也是弹性的、追求动态平衡的。
比如,即便是我们看来的强者,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任正非多次提到他在很多时候会“泪流满面”。在创业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曾经几乎天天失眠,每天晚上焦虑到流泪。
但任正非最终是挺过来了,否则也不会有今日的华为。
而现在华为所面临的局势,恐怕又将他放在了“烤肉架”上。若不是身经百战练就出了超强抗压力,怕是根本不能如此镇定自若地指挥十几万人的团队来打这场硬仗。
好,再回到郎爸和郎朗身上,郎爸的教育方式也许是极端的,但那种极端的方式的确也锤炼出了郎朗超强的抗压力。在一路成长为世界顶尖钢琴家的过程中,每一次重要的国际比赛、每一次重要的演出,哪一次不是在刀锋上起舞呢。
就好像有人一到重要考试中就反而发挥得特别好,比平时小测验成绩都好,其实正是抗压力强,而压力同时激发出了更高水平的肾上腺素分泌,各项生理表现反而更为优秀。
其实我自己就是一个考试型选手。大考总比小测验成绩好;英国那么严格的路考,我也是一次过的,而平时我却经常被教练批评,他甚至认为我当时去硬考纯属waste time and money。
还记得我拿到车后,在家附近去了两次超市,第三次就一个人开上了高速,当时也是情势所需迫不得已。第一次开高速当然是分外紧张的,可因为抗压力算强,还是镇定地完成了任务。
这些只是我们普通人在日常学习生活中需要的适度抗压力,而那些想要有大成者,自然是必须要练就超强的抗压力。
乔布斯当年被赶出苹果,那种从头再来的精神,是巨大的魄力勇气,更是超强的抗压力。你只有具备那种强韧的耐挫、抗压力,才会不失勇气啊!
所以,我虽然并不赞同郎爸当年“以死相逼”的极端偏执,但认同在个体承受程度以内的“压力训练”。
Again,设置多大的压强,既要考虑个体承受力的因素,也仍与与目标设定有关。
04
让我想写这篇文章的另一个动力,来自最近和一位年轻读者的长谈。
她是一个海归硕士,毕业后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换了三份工作,现在又觉得“新工作没什么意思”了。其中第二份工作,她干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决定退出了。
她现在最大的困扰是,空有一腔激情,却不知道该向何处投放,试过的三份工作都有她喜欢,也有不喜欢的地方,而她想找一个自己特别特别喜欢的dream job。
她还说很羡慕我目前这样“自由的工作生活状态”,只是不知道如何能实现。
我想,她的这些问题,可能很多年轻人身上都有。
我当时就举了郎朗弹钢琴的例子。
郎朗够喜欢弹钢琴吧,可是当你想要以弹钢琴为职业,甚至是成为世界顶级钢琴家时,拼的就远不止是兴趣,更有你的天赋,以及能够最大程度激发天赋的艰苦训练。
当你进入这一部分时,纵然原来特别爱弹钢琴,其实也尝尝觉得苦不堪言,因为超长时间的反复训练,当然是艰苦异常的,只能靠毅力与自律来支撑完成。
所以,原先再有兴趣和热情的工作里,也必然有我们所谓“不喜欢、不享受”的那面。
这大约可以形容世界上所有的工作。
如果dream job就意味着“百分之百的喜欢”,每一个细节和过程都享受,那恐怕这样的dream job不存在。
就比如她所羡慕的“我现在的工作”吧。
看上去很自由,这小半年我经常在外旅行,可是,在希腊20天,她不知道的是,我曾经熬过一个通宵来赶稿,因为第二天是推广;我还曾经有四天没出去玩,呆在房间里写了两篇大稿,都是因为接了推广,不更新原创实在不像样。
这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自由。
再比如每一篇文章的出炉。
看上去,能写一点字儿,是件很酷的事儿,也是人人都想具备的技能,可真正要写好一篇文章,却要付出很多努力,大量的资料占有分析是最基础的,在写作这个环节还要面临创意、思考、写作技巧等各种挑战,之后还有版面呈现的问题。
05
以上是我由“郎式教育”所展开申发出去的一些思考。
最后,再补充一点,写这篇文章并非是鼓励所有人都奔着大成功去,都要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做“拼命三郎”。
人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目标、生活方式的权利。
显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郎朗,也不是每个父亲都像郎爸。
这是见仁见智的事情。
获得郎朗那样的顶级成功,也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天赋与奋斗,还有天时地利人和,甚至一些运气。
只不过,我们在评判郎爸的教育方式时,不合适用“普通教育”的角度去看。
从“确立目标-付出匹配努力,具备相应资质-获得一定成绩”的逻辑链来看,郎爸的教育理念其实有它的内在合理性。
而对于我们普通人而言,即便并不奢望取得郎朗那样的成就,至少要承认这个逻辑链的合理性。
作者非非马:LinkedIn专栏作者。而立之年赴英读电影研究,曾为著名文化国企英国子公司创始人、总经理,现为斜杠青年,创业者/写作者/中英电影节英国首席代表。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非非马FM(feifeima-uk):关注女性成长。
- END -
养育路上,你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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