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蟀之神（从前那些事）

七月水仙

紫花钳

宣德九年，秋风乍起时，江南不仅蟹脚痒，蟋蟀的脚也痒了起来，这正是民间大斗蟋蟀的好时节。在一个叫外垮塘的小镇上，人声喧哗、热闹异常，卖蟋蟀的人超过了卖螃蟹的。

集市上，一个着素衣的中年妇人面前摆着几个篾笼子，里面装着五六只蟋蟀，品相一般，无人问津。看看天色将晚，妇人急了，她把身后一个罩着布的笼子挪到身前来，揭开了布，又把早写好的标牌放到地上，标牌上写着蟋蟀的大名—“紫花钳”，看样子是准备出手了。顷刻间，她的摊前就拥来一群人围观，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评说着那只叫紫花钳的蟋蟀。

素衣妇人开了口：“大家看好了，这只紫花钳是蟋蟀中的上品，它的紫色牙在蟋蟀中位居第二，极是难得。行家都懂得，金色牙是最好的，如果不是我丈夫在家中急着请医上门，我是不舍得将紫花钳出手的。十两银子，想要的就拿去。”素衣妇人一口吴侬软语，但语气不容商量。

一个壮年汉子笑道：“你家丈夫是什么病，以至于要劳烦小娘子抛头露面亲自来卖？”这话里隐隐含着调侃的成分，妇人怒道：“你不买就走开，不要欺负妇道人家。我丈夫为了捉这只紫花钳，被蛇咬了一口，命悬一线呢。”

听闻此言，围观者都对妇人抱着同情之心，有的遗憾自己带的银子不够，有的怂恿那壮汉将紫花钳买了。

壮汉也有些动容，但看着紫花钳有些犹豫，他想了一会儿，说：“大嫂，我想看看紫花钳的打斗能力，如果它能轻易打败你那几只普通的蟋蟀，我再给你加一两银子。”

妇人点头答应了，她从身上摸出一架小巧的天平秤，说：“好汉，蟋蟀相斗，是要重量相等的才能斗，若是重量差别大，斗起来就像大人欺负小孩，不厚道。”说着，她从普通蟋蟀中挑了两三只出来称重，挑到一只与紫花钳身量相等的“黄牙”，将它们放到一个盆子里，拿一束马尾鬃去挑逗。顿时，紫花钳与“黄牙”几乎同时展开动作，两个先是“试牙”，然后互相咬在一起。“黄牙”明显占下风，但天生好斗的烈性让它不服输，顽强抵抗着；接着，两只蟋蟀头对头顶在了一起，这叫“争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正当人们看得带劲时，“黄牙”败下阵来，任由紫花钳咬和顶，它只有逃窜的份了……

壮汉看了大喜，随后就用手去抓那只紫花钳，正斗在兴头上的紫花钳猛地啄了他一口，几滴血马上从他食指上流了下来。“啄得好！”壮汉反而笑了。他看到紫花钳的牙除了贵在紫色，还长得长而锋利，更让他欣喜的是带着金钩！

壮汉没有食言，付了妇人十一两银子，拎了装着紫花钳的笼子走了。妇人追上去说道：“奴家叫潘王氏，住镇北面的小王庄村头枣树下，如有需要，也可上门相商。”

金色牙

壮汉是太守况元的师爷，叫韩青。况元得到了韩青献来的紫花钳，派人进献给了宣德皇帝朱瞻基。他本想皇帝会升自己一级，不料却换来了一纸圣旨，限他一个月内捉蟋蟀千只进京，特别是蟋蟀中的极品—“金色牙”，一定要捉到。金色牙有蟋蟀中的龙牙之称，换句话说，金色牙就是蟋蟀中的“皇帝”。为什么要捉一千只呢？宣德皇帝说了，蟋蟀的品种有一千四百多种，他想多见识一下其中的品种，考虑到把一千四百多种全捉到不容易，就改成了一千只，这也算是皇帝关爱臣子、体恤民情了，不想让他们太劳累。

一千只蟋蟀，这么多，而且进京献蟋蟀路途遥远，真正用于收蟋蟀的时间就只有十天了。任务重，时间急，太守况元后悔不迭，可是又不敢违抗圣旨，只得把捕蟋蟀的差事派给了韩青。韩青只好把任务层层下压到百姓头上，命各家至少交两只够得上品相的蟋蟀。

这真是“蟋蟀叫，宣德皇帝要”，各家放下农事，老小出动，全去捉蟋蟀。荒郊野地，残墙烂瓦处，都是蟋蟀的出没地。但是，往往蟋蟀居住的旁边，就是蛇的洞口，为了捉到好蟋蟀，不少百姓被毒蛇咬伤，甚至致死。

八天过去了，一千只好蟋蟀没凑齐，金色牙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况元急得吃不下睡不好。第九天早上，况元夫人提醒说：“老爷，大凡皇帝总跟大臣在一起，那紫花钳既然在蟋蟀中排第二，相当于丞相，它就离‘皇帝’金色牙不远了。我们不如去找上次卖紫花钳的妇人，命她带我们去捉金色牙，这样可以事半功倍。”

况元听了，连声叫好。叫来韩青一问，幸好他还记得潘王氏说的话，于是他们就往小王庄去了。

潘王氏不在家，她的丈夫王春霖见了况元等人，便说：“金色牙我是捉到过，但是蟋蟀都养不过百日的，我捉到它舍不得卖，结果放到最后自己死了。”说着，他拿出一个锦盒，里面盛着一只身形依旧健美的金色牙。

况元急着说道：“进京献蟋蟀的人明天就要出发了，如果没有金色牙，恐怕我等都没有命了！你就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王春霖沉吟片刻，从里屋拿出一只笼子，指着里面一只怪模怪样的蟋蟀说：“老爷，这只叫‘异形牙’，它的牙一只大，一只小，大的能全方位地动，用来攻击对方；小的不能动，成守势。如此能守能攻的蟋蟀，比金色牙更难得到！”

况元听了大喜，又问王春霖为何不把这神品主动上交，王春霖说：“我苦读多年，不得高中，又不喜种地，想借献此物谋个一官半职。如果大人不带我上京面圣献宝，我就和它同归于尽！”

况元想了一下，一口答应。王春霖一喜，说：“这样大家都好，这异形牙的许多好处，还是由我自己讲给皇上听的好，你们如果强抢了它献给皇帝，说不出好处来，怕也是难逃一死。”

本来况元想在半路上除掉王春霖的，听他这么一说，只好把那独抢功劳的歪心思收了。

异形牙

到了京城的头天晚上，王春霖选了一只雌蟋蟀陪着异形牙洞房花烛，说是可以提高它的打斗力。

第二天面圣，君臣礼毕，就移步到了宣德皇帝的后苑。在一块玉石铺就的空地上，早就放好了一只紫石蟋蟀盆，盆子里放着一只来自山东的蟋蟀好汉，外号叫“柿子头”，从头形上来说，已是极品了。

王春霖将那只装着异形牙的笼子高高举起，对皇帝和众大臣讲解道：“请看，这只蟋蟀的身形，宛如一只翻转的小船，颜色淡青，后爪双钩特大，肚腹油亮有光，长着紫绒，这都是它极品身价的体现。至于它的牙，你们已经听到过，不用我细夸了。昨天刚好是白露过后的第二天，正适合蟋蟀交配，能最好地激发出蟋蟀的打斗力，现在就让我们一睹为快吧！”

宣德皇帝亲自在蟋蟀中挑选了十几只精兵强将，让它们一个个地跟异形牙打斗。异形牙果然有咬死不下战场的烈性，从皇帝到大臣，全都看得忘乎所以，斗到天黑，他们才想起午饭都没吃。但是那只异形牙，斗死了八十只蟋蟀后依旧意气风发，君臣齐声称它为“蟋蟀之神”！

宣德皇帝吃完晚饭，才想起要赏王春霖。王春霖说：“草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皇上您看到了蟋蟀之神的风采，想必对其他的蟋蟀没什么兴趣了……皇上，而今蒙古挥兵南下，想夺大明疆土，还请皇上多操心国事，这才是我面圣的真正意图！”

一旁的况元听得大惊失色，他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捂王春霖的嘴，不料却捂了一手的牙齿，有长有短；再看王春霖，身形渐小，最后化为一缕青烟，飘进了异形牙的身体，异形牙蹦了一下，死了。

宣德皇帝自此没有再下令民间捉蟋蟀。

况元回府后，又去了小王庄一趟，找到地保，问王春霖究竟是什么人。地保说：“皇上爱蟋蟀，书生向当地官府上交好蟋蟀可免除每年的劳役，为此，王春霖夫妇俩都去捉蟋蟀。前一阵，王春霖被毒蛇咬死，潘王氏卖了一只紫花钳才葬了他。过了几天，官府要每家交两只蟋蟀，潘王氏捉蟋蟀时又被蛇咬伤，也去世了。他们的三岁小儿，被外婆接去了……”

况元在王春霖夫妇坟前跪立了很久，哭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