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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清代烟祸:军民的鸦片瘾,震惊了道光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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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中国纵横:一个汉学家的学术探索之旅》,作者:史景迁,译者:钟倩,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理想国

在中国,吸食鸦片的习惯是从吸食烟草的习惯上衍生和发展出来的。在明朝万历年间(1573—1619),烟草传入福建沿海,最早种植在漳州的石码镇。之后,烟草种植在中国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很快成为国内重要的经济作物,打破了葡萄牙人企图为他们在巴西种植的烟草建立东方销路的美梦。到了康熙年间,吸烟已经成了中国人的全民爱好,石码等烟草品牌迅速占领了北京城中上千家烟草店铺的招牌,甚至于很多烟草就种在城墙边上。

在我阅读到的中文文献中,关于吸食鸦片的最早记录是明代学者张汝霖(卒于1626年)在《澳门记略》中的记载。张汝霖在介绍了鼻烟之后又记述了关于鸦片的内容:“又有鸦片烟,初如泥,炮制之为烟,有禁勿市。”张汝霖及其家人从鸦片中获得了感官上的愉悦是众所周知的,可以说他们是中国的第一批烟民。有证据表明,在雅加达的中国人早在1617年便开始吸食鸦片,在巴达维亚的中国人在1671年便开始从事鸦片—烟草混合物的生意。关于吸食鸦片的记载出现在1690年代,爪哇岛的荷兰医生恩格尔伯特·肯普费(Engelbert Kaempfer)注意到有商店向行人兜售鸦片和烟草的混合物。台湾的鸦片是从荷兰传入的,早在17世纪,荷兰人就统治了台湾,但是关于鸦片的记载出现得较晚—1724年,清廷官员蓝鼎元在平定台湾朱一贵之乱以后,才记载了有关鸦片的情况。

蓝鼎元将鸦片比喻为一个危险重重的陷阱,是台湾的蛮族之人想要引诱汉人的武器:“诱后来者,初赴饮不用钱,久则不能自已,倾家赴之矣”;“愚夫不知传入中国已十余年,厦门多有而台湾特甚殊。”蓝鼎元并没有对吸食鸦片的方法做出详细的说明,仅仅谈到“煮以铜锅,烟筒如短棍,无赖恶少群聚夜饮遂成风俗”。黄叔璥则记载:“鸦片烟,用麻葛同鸦土切丝于铜铛内煮成鸦片,拌烟另用竹筒贯以棕丝,群聚吸之。”

这些史料都没有关于吸烟者的详细记载,也没有说清楚究竟吸的是什么东西。蓝鼎元和黄叔璥只是提到吸烟者是罪犯或是受人教唆,而张汝霖根本没有提及吸烟的人。关于禁烟的记载本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吸烟的人,但是,这类记载与关于吸烟者的记载类似,最早出现在1729年的禁烟令只是大体提到“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处置”。

1729年的禁烟令打击了售卖鸦片的商人,但是对吸食鸦片者却没有形成什么影响,这条法令似乎也并没有得到有力的贯彻。尽管没有证据佐证,但是我们可以推测,吸食鸦片与烟的混合物的现象在18世纪的中国已经蔓延开来。法国商人夏尔勒·德·贡斯当(Charlesde Constant)记载了1780年代广州人普遍吸食鸦片和烟草混合物的情景;英国人克拉克·阿裨尔(Clarke Abel)写道,无论是将鸦片裹在烟叶里,还是将烟叶浸泡在鸦片溶液中吸食,在“帝国各地”都随处可见。

这些扑朔迷离的史料只能让我们大致了解吸烟者是何人、鸦片烟为何物以及何时吸食等问题,有些学者甚至完全拒绝使用这些史料。陈其元阅读了1729年以后的记载,认为“夫鸦片即鸦片烟,岂又须加入烟草,乃成鸦片烟之事?足见当时吸食者极少,故尚不识鸦片烟为何物耳”。如果我们了解到语言表达中的鸦片其实有两种,就可以解决这一疑问了。18世纪末,大多数中国人吸食的是一种叫作马达克(madak)的烟,它并不是纯鸦片。马达克是未经加工的生鸦片溶于水后的产物,经过煮沸、过滤,再煮沸至糖浆状,与碎叶混合便可吸食。与吸烟草一样,吸食马达克时也使用常规的烟杆,每克大约产生0.2%的吗啡。1723年黄叔璥对此过程也只是半知半解,才认为鸦片是用“麻”和“葛”的叶子混合而成。当然,这并不是孤证,荷兰人瓦伦汀(Valentyn)提到1726年在雅加达看到有人吸食马达克,可以作为佐证。吸食马达克,或者是将烟草与鸦片溶液相混合,可以看作从烟草到真正鸦片的过渡阶段。马达克能够带来较为温和的快感—可能与吸几口大麻不相上下—但是当纯鸦片被开发出来之后,马达克便无人问津了。经过恰当的提炼和存放,每单位可吸食鸦片可以产生9%—10%的吗啡。

尽管没有足够的证据来确切地证实鸦片烟何时成了“纯鸦片”,但是一般认为,中国人于1760年代开始吸食纯鸦片,这一时间点是合情合理的。1780年代,贡斯当发现中国人突然间“疯狂地迷上了一种令人陶醉的东西” ,这种新的“迷恋”也许可以从成四倍增长的鸦片进口量中得到印证。1773年,中国的鸦片进口量仅为一千箱,到了1790年增长为每年四千箱,这是中国吸食鸦片导致需求量大幅增长的结果。尽管如此,这一需求并不是无边无际的。1782年英印总督希斯丁(Warren Hastings)运了一千箱巴特纳(Patna)极品鸦片到广州,却发现在广州找不到买主,最后不得不以每箱210美元的低价给了一个叫辛奎(Sinqua)的人。

赵学敏的《本草纲目拾遗》对吸食鸦片有着极为详细的记载。根据前言,这本书成书于1765年,因而是关于乾隆年间中国人如何看待吸食鸦片的珍贵史料。虽然赵学敏也同意前人所言鸦片与烟草混合吸食的说法,但是显而易见,他在这里讨论的是吸食纯鸦片:

凡吸必邀集多人,更番作食,铺席于坑,众偃坐席上,中燃一灯,以吸百余口至数百口。烟筒以竹为管,大约八九分,中实综丝头发,两头用银镶首。侧开一孔如小指大,以黄泥掐成葫芦样,空其中,以火煅之,嵌入首间小孔上,置鸦片烟于葫芦首。烟止少许,吸之一口立尽,格格有声。

虽说“吸百余口至数百口”可能有些夸张,赵学敏也没有指出在吸食鸦片之前,鸦片是如何在烟灯上加热的,但这也足以说明,此处吸食的毫无疑问是纯鸦片,而不是烟草或马达克的混合物。

尽管当时鸦片已经开始如瘟疫般扩散,但并没有引起清廷足够的重视,直到19世纪初,清廷才采取了相应措施。此后的法令和奏折可以让我们发现一些官员吸食鸦片的细节。1813年,很多宫廷侍卫吸食鸦片,嘉庆皇帝怀疑太监当中也不乏染有烟瘾者。在嘉庆帝驾崩之后,他的怀疑得到了证实。道光十一年(1831),内务府大臣进行了一次轰动一时的搜查,发现一批太监吸食鸦片烟已有二三十年,同吸者又有贝子、贝勒等人。而在四个月前,太子少保、大学士、管理刑部事务大臣卢荫溥与其他六部尚书、侍郎联合上奏了一份鼎鼎有名的奏折,指出吸食鸦片者甚众,而奸商贪官是烟患的罪魁祸首。“(窃查鸦片烟,来自外洋)其始间有劣幕奸商,私自卖食,浸浸而贵介子弟,城市富豪,转相煽诱,乃沿及于平民。”“现今直省地方,俱有食鸦片烟之人,而各衙门为尤甚,约计督抚以下,文武衙门上下人等,绝无食鸦片者,甚属寥寥。”

毫无疑问的是,1832年的军队中已经烟瘾成患,以至于无法形成战斗力。道光十二年,两广总督李鸿宾的部队在镇压广东连州(位于广东东北部,近湖南和广西边界)瑶民起义的战争中惨败,据钦差大臣禧恩奏:“该省调至军营战兵六千余名,不惯走山,沿海各营兵丁,多有吸食鸦片烟者。兵数虽多,难于得力。该省营伍,皆属总督统辖,如果平素整顿操防,实心训练,一兵得一兵之用,何至临阵恇怯?”

事态的严重性惊动了道光皇帝和朝廷大臣们,朝廷当中关于鸦片的讨论趋于白热化,1836年主张鸦片合法化和主张禁绝鸦片之间的争论达到了最高潮。有关烟患蔓延的最为生动的描述出现在1836年朱嶟的奏折之中,他在奏折中声讨了以许乃济及广州学海堂为代表的弛禁派。弛禁派主张,“至文武员弁士子兵丁等,不得任令沾染恶习”,“其民间贩卖吸食者,一概勿论”。而朱嶟指出,允许鸦片纳税进口,“其言不顺,其名不美”,根本无法杜绝鸦片交易。“今之食鸦片者,大凡起于官员之幕友家丁,延及于市廛游民,而弁兵、士子亦渐禁(染)其习,所不食者,乡里之愚民居多耳。”

鸦片开始向平民百姓蔓延,可以从三种史料中得到佐证:进口数据、国内产出统计,以及有识之士的估测。

首先是进口数据。1820年以前,从孟加拉、马尔瓦和土耳其进口的鸦片数量一直保持在四千至五千箱;到了1820年代,这一数据陡增为一万箱;1828年再次激增为一万八千箱; 1832年已经超过了两万箱;1839年达四万箱。增长趋势毫无衰减迹象,到了1865年达七万六千箱,1884年八万一千箱。进入20世纪后,鸦片进口量开始减少,稳定在五万箱左右。因进口鸦片质量优良、味道浓郁、劲道浑厚,大多被富人消费。

中国国内种植鸦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朝,当时在中国西部省份,尤其是云南、四川和甘肃等地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罂粟。根据各地地方志的记载,到了清朝初年,贵州、福建等地也开始种植罂粟,但是对于种植方法及其用途尚无说明。道光十六年(1836年),许乃济在奏折中指出,“闽、广、浙东、云南,向有栽种罂粟制造鸦片者”。为了论证他的弛禁论,许乃济指出,“其实中原土性和平,所制价廉力薄,食之不甚伤人。上瘾者易于断绝”。他还举例说道,“前明淡巴菰,来自吕宋,即今之旱烟,性本酷烈,食者欲眩,先亦有禁,后乃听民间吸食,内地得随处种植,吕宋之烟,遂不复至,食之亦竟无损于人”。但是,许乃济的说法并不能成立,因为更受富人欢迎的是进口的烈性鸦片,而不是温和的土鸦片。康熙年间最负盛名的医学家张璐在1705年写道,“土鸦片亦能涩精止泻,但力薄少效”。到1840年代,进口鸦片和土鸦片的差距仍然存在,而此时中国的鸦片种植已经扩散到广西、湖南和湖北等地。据英国外交官威妥玛估计,1847年广西的土鸦片产量在八千担到一万担之间,在国内非常畅销,常常用来与洋烟做比较:“闻起来与巴特那鸦片类似,但不如孟加拉鸦片劲道……若存放两年,则胜于洋烟。”而另一方面,福建的土鸦片“质量低劣,口味粗糙,难以与进口鸦片相提并论”。不过,这种次等的土鸦片价格低廉,每担约价二百五十元。而据许乃济的记载,进口鸦片价格高昂,进口鸦片之类有三:一曰乌土,出明雅喇;一曰白皮,出孟买;一曰红皮,出曼达喇萨。乌土为上,每箱约价洋银八百元,白皮次之,约价六百元,红皮又次之,约价四百元。

广东地区并非土鸦片的主产区,由此可以推测西部省份的土鸦片产量应该远远高于八千担的水平,内陆地区鸦片的价格也应该比二百五十元更低一些。因此,中国的鸦片产量和消费量都远远高于1847年英国领事估计的数量——也远远高出了赫德于1863年在大清海关总税务司做了一番调查之后所给出的估计量。这样看来,最初以占有有钱人鸦片市场为目标的土鸦片,最后恰恰是满足了苦力们的需求—特别是轿夫和船夫。到1870年代,中国苦力吸食鸦片的情况已经相当普遍。除了价格低廉—在甘肃,印度鸦片的价格高于土鸦片十倍有余——此外,中国的土鸦片还有一个优势,其残留烟渣也可以用来吸食,而印度鸦片就难以实现这一点。

根据当时满人的描述,中国的工人也乐意接受掺假的鸦片—不仅仅是掺杂罂粟壳或罂粟荚,同样也掺杂猪油、芝麻籽、柳叶芽和蓟汁。尽管有钱人一般是将土鸦片与印度鸦片混合后吸食,但在弹尽粮绝之际也会转向土鸦片。1875年到1878年芝罘一带长年饥荒,富家子弟也不得不节俭开支,转而吸食土鸦片了。后来,他们逐渐习惯了土鸦片,并不再迷恋于进口鸦片,结果这一地区印度鸦片的销售量猛跌。随着中国的鸦片种植者明智地开始提高土鸦片的质量,越来越多的人吸食土鸦片,消费土鸦片的富人也与日俱增。

我们同样可以推测农民吸食鸦片的情况。大约是在1870年代,中国农民开始大规模地吸食鸦片,这一时期土鸦片的产量增长迅猛。鸦片的种植刺激了种植者自身吸食鸦片,之后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事实。美国学者卜凯(J. L. Buck)全面考察了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农村生活,他发现农民自己的鸦片消费量约占其种植量的四分之一。尽管鸦片的产量受到气候条件的限制,但是作为一种经济作物,种植罂粟还是利润颇丰的。一亩罂粟至少可以生产出两倍于谷类植物的利润;每年10月份种下去的罂粟,到了第二年3月即可收割,恰好在这段时间内其他农作物也没法生长;要是有足够的肥料,罂粟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还可以与豆类、土豆或烟草套种。对于佃农来说,在租赁的土地上进行冬季种植更是利润丰厚—因为他们只需要按照夏季作物产量的某一固定比例上交地租。77不仅如此,虽然采集罂粟汁需要大量劳动力,但是技术难度不大。

渐渐地,人们也在质地良好的土地上种植罂粟了。不妨将李希霍芬(Baron von Richthoven)在1872年的调查结果与斯宾士(W. D. Spence)1882年的调查进行比较,我们能够发现中国西南部罂粟的种植已经从山地转移到了河谷地带。赫德试图以人口数量和罂粟产量的比例来估计中国的烟瘾程度,最后得出吸烟人口占全体人口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但是很多学者认为这一比例太低了—张之洞坚持认为,在山西,城市的吸烟人口比例高达80%,在农村地区这一比例也高达60%,而曾国荃认为农村的吸烟人口比例高于城市,在甘肃有人也认为这一比例高达80%。我们很难判断准确的数据是多少,但是理雅各(James Legge)提出的10%的估测似乎比较合理,这个比例是理雅各乘坐小驴车颠簸着前往孔庙的途中,根据山东的罂粟地估算的。理雅各的推断可以与经验丰富的雒魏林博士的数据相互印证,雒魏林估计中国有10%的人口吸食鸦片,但是只有3%至5%的人口 “过度”吸食。根据这个估计,1890年中国有一千五百万烟瘾人口,如果他们每天吸食三分之一盎司的鸦片,或是每年吸食七磅的鸦片—这是华人学者普遍认同的数量——这就意味着每年将消费掉一亿五百万镑的鸦片。那么根据这一推算,1880年代四川八万五千亩地生产了十七万七千担鸦片(两千三百五十万镑),平均每亩只生产五十盎司,这显然就不合理了。一种可行的方式是对20世纪的鸦片销量进行反复核算,以获得更加精确的数据:云南昆明约有两万九千七百五十亩罂粟地,仅四川涪州的鸦片产量便为两万三千担,山西约有一百万亩罂粟地,陕西约有五十万亩罂粟地和一百五十万人口吸食鸦片。对于世纪之交的地区贸易而言,一般的估计认为:国内每年约有一亿两白银的大米交易,一亿两白银的食盐交易和一亿三千万两的鸦片交易。不可否认的是,中国有大量人口在吸食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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