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时拾史事独家原创稿件,未经授权严禁转载/作者赵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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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17年,杨雄石秀在杨雄石秀「翠屏山杀人碎尸案」,道德的刑场|罪案史录2(点击回顾)后,和时迁一起准备去梁山入伙。
在途中,时迁偷了祝家庄的报晓鸡被抓,杨雄石秀烧了祝家庄客店,这时遇到了曾受过杨雄恩惠,现已是李家庄主管的“鬼脸儿”杜兴。
杜兴给二人介绍了“三庄联盟”的局面。
当说起“西边那个扈家庄”时,“惟有一个女儿最英雄,名唤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双刀,马上如法了得。”
▲扈三娘 图/98版《水浒传》(下同)
这是扈三娘在小说中第一次出现,盟友对她的评价是“最英雄”。
第二次是在梁山大军攻打祝家庄前,派石秀潜入祝家庄探听消息时。
石秀高超的演技,很快取得了一个老人的信任。老人告诉他:
“只我这祝家村,也有一二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接应。东村唤做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唤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十分了得。”
这是扈三娘第二次出现在小说里,群众对她的评价是“十分了得”。
第三次是在宋江攻打祝家庄首战失利后,以厚礼去拜见李家庄的主人李应。
李应并没有亲自会见宋江。他派了先前帮助过杨雄石秀的管家杜兴来接待宋江。
杜兴将三庄联盟的战略和祝家庄的布防机密一一透露给了梁山,这里又特意强调了扈三娘在联盟中的重要性:
“他庄上别的不打紧,只有一个女将,唤做一丈青扈三娘,使两口日月刀,好生了得。”
“却是祝家庄第三子祝彪定为妻室,早晚要娶。”
三庄之所以结盟,是“为防止梁山来借粮”,所以“结下生死誓愿,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递相救应。”
三庄联盟后,军事力量雄厚,光是祝家庄就有一两万人家,每户人家都有“精壮后生准备着”,随时可以进入战斗;
不但占据了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有相当科学可行的“铁三角”战略:
如果梁山打西边的扈家庄,中间的祝家庄便过来接应;
打东边的李家庄,中间的祝家庄也去接应;
如果打祝家庄,则扈家庄和李家庄一起过来接应。
在同为“四大名著”的《红楼梦》里,探春说:
可知咱们这样大族人家,若被人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古人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三庄结盟这个看似稳固的“铁三角”,因最长一边“祝家庄”狂妄自大,最短的一边“李家庄”暗地倒戈,铁三角变成了双黄蛋。
三庄战略联盟解散那一刻起,祝家庄的失败已是注定。
对祝彪、栾廷玉来说,这是他们的人生的终点;
对“扑天鵰”李应来说,这只是他人生旅途的一个站点。
他入伙梁山,也是继续做庄主,掌管钱粮;梁山集团征方腊瓦解后,他辞官回乡,重做富豪。
但是对扈三娘来说,这就是她悲剧人生的开始。
所谓悲剧,就是把所有美好的东西撕碎在人眼前,毁灭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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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用了如此多的笔墨来为扈三娘的出场做铺垫,又细致地描写了她出场时的惊艳,战胜王英、欧鹏和追杀宋江时的勇猛。即使被林冲擒住,也是“输都输得那么好看”。
她的未婚夫祝彪被梁山贼寇杀害,她的一家老小被梁山贼寇杀光,她却要嫁给一个好色、猥琐,武功远远低于自己的梁山贼寇。
这不禁让人疑惑:
“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的扈三娘,她为何不恨杀父仇人李逵?
比如朱仝,因为李逵杀了他照看的小衙内,即使他上了梁山,依然坚持“不欲与李逵共处”。
“天然美貌海棠花”的一丈青怎么会愿意嫁给“形貌峥嵘性粗卤”的王矮虎?
▲扈三娘和王矮虎
比如没有武功、身为丫鬟的潘金莲,因“不肯依从”男主人的侵犯,男主人“记恨于心”将她嫁给武大郎后,她也会用红杏出墙来反抗。
把扈三娘嫁给王英是宋江的决定。
这是宋江第二次做主,给梁山上的好汉安排婚姻。
第一次是在唆使他人假扮秦明杀害无辜百姓,害得秦明全家老小被官府杀害,绝了秦明后路,逼迫他入伙后。
秦明表示:“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
为了安抚秦明,宋江“要花荣把姊妹嫁与秦明”。
整天把“忠孝”挂在嘴边的宋江,在安排这位花姑娘的婚事时,甚至都没有问过她的父母或者兄长。
但是从花荣一见宋江“纳头便拜”来看,花姑娘的哥哥花荣已经把宋江视作父亲,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花姑娘的婚姻由宋江来决定就相当合情合理了。
要解开扈三娘上梁山后的种种反常的行为,必须从她上梁山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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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宋江收回大队人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将一丈青过来,唤二十个老成的小喽啰,着四个头目,骑四匹快马,把一丈青拴了双手,也骑一匹马。
“连夜与我送上梁山泊去,交与我父亲宋太公收管,便来回话,待我回山寨,自有发落。”」(《水浒传》第四十七回)
梁山以往对俘虏的处置,一是用来交换被对方捉住的人;二是以“大义”说服,暗地断其后路,使其归顺梁山。
从宋江的做法来看,扈三娘显然不是第一种。
在她被擒后,她的兄长扈成向梁山投诚。宋江对扈成说:你把王矮虎放回还我,我便把令妹还你。
▲98版《水浒传》中,扈成常劝扈三娘不要逞强
宋江明知道扈成做不了主,却要他用王英来交换扈三娘,这明显是在为难他。
宋江扮白脸,吴用当然就是唱红脸。
他明确告诉扈成,扈三娘已经被送上梁山,你要想她安然无事,你就必须退出三庄联盟。在我们攻打祝家庄时,“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等我们打败祝家庄后,“送还令妹到贵庄”。
扈成拜谢而去。
他后来是严格按照吴用的指示去执行,换来的是差点被李逵砍死,扈三娘再也没有回到他身边。
扈三娘的归顺,和其他好汉“逼上梁山”的过程不同。
在扈三娘上山后不久,另外两个女性人物也上了梁山:病尉迟孙立的妻子“乐大娘子”和母大虫顾大嫂。
顾大嫂夫妇是把乐大娘子当人质,要挟孙立和他们一起去劫囚,然后才一起上了梁山。
乐大娘子和顾大嫂,无疑是劝降扈三娘最好的人选。
前者可以从身不由己的角度,和扈三娘同病相怜;后者同为女中豪杰,现身说法让扈三娘自愿归顺。
比如在劝降“金枪手”徐宁时,宋江除了常用的“替天行道”说辞来解释为何要偷他的宝甲骗他上山,还请出了徐宁以前的上司、偶像林冲。
有了林冲作为参照,徐宁的防线立刻瓦解。
宋江是把扈三娘交给了他的爹,宋太公。
当扈三娘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是宋太公的义女了。
当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宋江要把她嫁给王英时,她认为这是“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只得“拜谢了”。
宋太公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骄傲美丽的扈三娘认贼作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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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义黑三郎”宋江被誉为“孝”之楷模,他的“孝”具体就是指他对宋太公的言听计从。
宋太公一方面要宋江做个“忠臣孝子”,一方面又亲自配合宋江徇私枉法。
宋江杀了阎婆惜后,他将宋江藏在家中的地窖里。
官差找上门来时,宋太公控诉了宋江的“忤逆”,特别强调自己和他“水米无交,并无干涉”;
当都头朱仝、雷横再次前来时,宋太公让他们随便搜,并再次强调:“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
宋太公的坦然,是掩人耳目最好的屏障。
在宋江带着弟弟宋清跑路后,宋太公立刻忘了自己曾告宋江忤逆,早已将他“出籍”,为宋江上下疏通,使得官司“慢了”,让阎婆惜的家属无处伸冤。
当宋江在清风寨大败官兵,将王英、燕顺、花荣、秦明、黄信等送往梁山入伙时,宋太公编造自己死了的假话把宋江骗回家,他的理由是怕宋江“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
▲“孝子”宋江
事实是他花钱为宋江买来了流放富庶之地——江州的机会,只消去江州舒舒服服坐几天牢,等大赦天下就又是一个好人。
宋太公给宋江制定的这个钻法律空子的“洗白”策略相当科学。
《水浒传》中的宋徽宗在位25年,仅大赦就有26次,1次/年还有富余。
宋太公用“忠孝挂嘴上,只做利己事”的家庭教育,把宋江培养成了天下闻名的“孝子”。
这个“孝子”举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干着杀人放火的勾当。
宋太公能用儒家思想中最根本的道德“孝”来指导宋江,当然也能用儒家礼教中“三从四德”来驯服扈三娘。
把扈三娘交给宋太公,就是给她设了一个“误入白虎坛”的局,“白虎坛”的内容是让她学习《白虎通义》--“女德班”必备教材。
诞生于公元79年的《白虎通义》,第一次以法律形式将女性定义为男性附属品。
书中提出“妇人无爵”说,直接取消了女性的社会地位;女性是“阴卑”之人,没有社会属性,必须尊守“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宋太公的“白虎讲坛”是如何“教育”扈三娘的呢?
①扈家庄被灭门,是你的错:
“女性的本分应该是谦卑、柔顺,我却阳刚、强势,因为违背了自然规律,受了反作用力的影响,所以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言论及图片出自梨视频、凤凰网、搜狐网等曝光的“女德班”视频,下同)
②你是个女人,所以会输:
学了《白虎通义》后,扈三娘懂得了:男为大,女为小,男为天,女为地。
自己之所以会沦为梁山俘虏,因为梁山好汉是男人,自己是女人。
③王英没有错,错的是你:
《水浒传》里,扈三娘虽然多次出场,但是只有2次有台词,一共15个字。
第一次,是在和王英对战时。说好的PK,“王矮虎却要做光起来。”对方却在耍流氓,扈三娘心中道:“这厮无理。”
在宋太公开设的“白虎讲坛”的教育下,扈三娘终于认识到——生而为美人,很抱歉。
王英会调戏她,根本原因就是她长得漂亮。
为什么会有强奸犯呢?是因为漂亮的女人在街上走。
扈三娘唯一一次开口说话,也是小说中她第二次有台词,是在梁山征讨田虎时。
眼见丈夫王英被对方女将琼英刺摔下马。扈三娘大骂:“贼泼贱小淫妇儿,焉敢无礼!”
“贼、泼、贱”三个字即是对琼英评价,也是对以前的自己的检讨;
“淫妇、无礼”就是现在的自己应该唾弃的反面典型。
④要听话:
因为宋太公是我的义父,宋江是我的义兄,所以我要听他们的话。
梁山杀了我全家,我不能恨;把我嫁给王英,我也不能抱怨。
《白虎通义》中说:“夫者,扶也,以道扶接也。”王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天。他骂我,我不能还口;他打我,我绝不还手。
我要感谢王英,因为他经常打我,所以我的身体好,才能在后来的大小战役中战无不胜。
即使被敌人打死,我也是为了救丈夫,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扈三娘是在公元1118年被虏上梁山,在她的身后,缠足之风正在赵宋王朝大地上普及。
缠断了女人的脚步,也缠住了男人的大脑。
从此以后,先秦的百家争鸣、魏晋的文人风骨、盛唐的开明胸怀统统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理学之潮的兴起,八股之风的盛行,直到公元1919年,中华文明的进步都像一个缠足的女人,步履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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