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郏鄏、成周到最早的中国、河南、洛阳、长城

作者：文字波

周武王伐纣灭商后，发现在镐京控制遥远的东部新征服地区，十分不便。就想在伊水、洛水之间位于天下之中的地区大兴土木，建成一个能够控制东方的据点，但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这一宏伟计划，武王就去世了。

考古工作者先后在今偃师境内发掘出二里头遗址和偃师商城，证明这一带在武王的年代就是历史文化深厚的都邑集聚区。

成王即位后，周公在两次东征平叛三监与东夷之乱的过程中，进一步认识到武王这一计划的合理性和重要性，同时也出于方便征收贡赋的需要, 遂按武王遗愿继续在此大规模营建都邑。

郏鄏——最早的名字

建设之初，召(shào)公负责查看地形选址，并进行了一番占卜，兆象非常吉利。周公、召公用商王朝的遗民和劳动力，在洛水旁建起了宗庙、宫殿和市肆，建成后把相传大禹所铸象征天下王权的九鼎也迁于此。

楚庄王问鼎中原的故事为我们所熟知，周大夫王孙满对他说：周成王把九鼎放在郏鄏 (jiá rǔ )后，曾经占卜过，可以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天命。

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左传 · 宣公三年》

郏鄏就应该是这里建都之前的名字。郏为山名，即今天的邙山，鄏就是邑名。

对于建成的新城，根据《尚书》和一些铜器铭文，称土中、新邑、洛邑等，后来被称为王城，即今天洛阳王城公园一带。同时把一部分殷人安置在新城30里以外的东郊，后来也发展为城邑。

河南三门峡分陕石柱

此后，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周公即居于此。

”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左传 · 隐公五年》

最初营建东都，就是计划要迁都于此，但直到周公死后，成王才把都城从镐京迁到这里。取“周道始成”之意，成王把新都命名为“成周”，位于今西安的丰、镐则被称为“宗周”—周朝的宗籍地。这是十三朝古都洛阳第一次成为一个统一王朝的都城。

自周公时起，周就在此地派有重兵驻守，随时准备镇压反抗的殷人和东方各族，就是“成周八师”。

关于成王迁都的时间甚至迁都一事是否属实，由于古文献记载不详，史学界一直有所争议，直到一件青铜器的出土——

何尊——最早的中国

何尊

1963年陕西省宝鸡市出土了一件名为何尊的青铜器，上面的铭文记载成王“初迁宅于成周”时举行福祭，四月的一天在京室诰训“宗小子”，要他继承武王“宅兹中国，自兹乂（yì）民”的遗愿，以先辈为榜样。一个名为何的宗小子事后还受到赏赐，做此尊当作祭器留念。

“宅兹中国，自兹乂民”意思就是“住在这天下之中的地区，在这里治理四方民众”，印证了武王定都伊洛的想法。也是目前所知“中国”一词的最早出现。

何尊铭文：宅兹中国

何尊铭文还有“唯王五祀”，应该指周公还政于成王后的第五年。也即从成王元祀（第一次祭祀）后才在这里亲政，改名成周。而“初迁宅于成周”证明成王确曾正式将都城由宗周迁于成周。

西周——最早的两都制

成王之世，成周已初具规模。康王、昭王之际就十分兴盛了，再后穆王、恭王、孝王、懿王时达到最高峰。在此期间周王频繁来往于宗周、成周之间，并在成周长期居住。西周实际上开创了最早的双都制，成周一直是重要的政治中心。这也从出土文物中得到印证。穆王曾西游至西王母之邦，但经研究却是从成周出发的。

西周载有王在成周铭文的青铜器

考古同时证明，西周晚期成周开始衰落，主要表现在这一时期遗迹、遗物相对早中期急剧减少，一些机构也撤出迁往宗周。

究其原因，夷王、厉王、宣王时南淮夷不断叛乱，甚至打到洛水之滨；虢季子白盘记载夷王时曾在洛水北岸与猃狁发生激烈战斗，说明成周腹背受敌，安全难以保障。 在此情况下，周廷不得已将政治重心西移回宗周。

虢季子白盘

宣王时，最终征服南淮夷，但此时王朝的西部也不太平，诸多西戎部落就是最大的威胁，宣王曾在千亩之战中大败于姜氏之戎。后来发生幽王改立太子引起的申侯与犬戎之乱，镐京被毁，平王杀父自立再东迁成周。

春秋——王城与成周

公元前770年平王东迁，居于王城，后来的几代周王也是如此，直到发生春秋时有名的王子朝之乱。

周景王欲以有勇有谋的庶长子王子朝替换已经立为太子的嫡子姬猛，但遭到以单旗（即单穆公，单国在孟津东南）为首的大臣反对。

公元前520年，景王病重去世前封宾孟为顾命大臣，传位王子朝。单旗担心失势，伙同刘蚠（fén 即刘文公，刘国在偃师缑氏镇）暗杀了宾孟并扶立姬猛，即周悼王。满朝文武大为愤怒，集合公卿家兵攻打单旗，悼王逃到晋国，大臣遂拥立王子朝立为国君。

单家曾有恩于晋君，晋国调军直逼王城，王子朝躲避到南面的京邑。周悼王返回王城，但很快因惊恐风寒而死。单、刘在晋国支持下立悼王的同母弟姬匄(gài)，是为周敬王。

《诗经·曹风·下泉》就是曹人感慨于这段历史而作

晋军撤走后，王子朝重整旗鼓，杀回王城，周敬王跑到东部狄泉，也就是诗中所说下泉, 位置在今白马寺以北孟津县翟泉村、金村一带，即周初“殷顽民”居住的地方。王子朝和敬王分别被称为西王、东王，对峙了好几年的时间。

后来王子朝几个大臣相继离世，敬王散布谣言并在晋军协助下进攻王城。王子朝携带典籍礼器逃往楚国，此时的守藏室之官即是老子，据推测他也随王子朝入楚，西出函谷是更晚的事情。

南阳晁姓始祖王子朝像

由于王城一带王子朝的党羽势力很盛，敬王仍住在狄泉。后来王城果真发生王子朝党羽作乱的情况。

前510年，晋人应敬王要求为其修筑成周城，就是指的这里。晋国遂在狄泉会盟诸侯，由理官士弥牟精心测量设计方案，按诸侯国大小分摊工程量。第二年仅用一个月就完成了。

狄泉所在殷人之地原为成周的一部分，此后也被叫做成周了，而王城和成周成了互相分离的两座城。

战国——东周再分东周、西周

战国前期，周考王把王城封给他的弟弟揭，就是西周桓公。前367年西周威公去世，公子根与太子朝争位致乱。韩、赵两国助公子根在巩(今巩义)独立，称东周。这使原本领土就已很小的周又分裂出西周、东周两个小国。两国之间还不时有争夺交战。

西周东周分立后，周王还是居住在成周，在东周领地之内，到最后一位周王周赧（nǎn）王时，又迁居到王城。赧王死后，西周、东周分别于前255年和前249年灭于秦。秦在此设三川郡，郡治成周城。

秦末汉初——最早的河南

项羽在巨鹿之战打败秦将章邯，解了张耳之围。张耳及其宠臣申阳追随项羽入关，申阳首先攻下今天洛阳一带，在黄河边迎接项羽南下。前206年，项羽入关分封诸侯时，将韩国分为河南、韩两部分，申阳为河南王，这是河南第一次作为专用地名出现。 前205年，申阳投降率军东进的刘邦。

战国到秦汉——最早的洛阳

古代以水之北为阳，洛水之阳即为洛阳。作为专属地名，洛阳一名最早出现在战国末期，指成周城。秦灭周后，这里成为吕不韦的封地，大约就是这一时间段。

刘邦统一中国后，一度定都于此，后听从谋士建议迁往关中的长安。改秦三川郡为河南郡，郡治洛阳。原来的王城设河南县，同样归河南郡管辖。

王莽篡汉，又改称宜阳。刘秀建立东汉，定都于此，由于根据五行理论，东汉火德忌水，改洛阳为雒(luò)阳。三国曹丕以魏为土德，可得水而柔，又改回洛阳。

由于东汉末年经历董卓的焚毁，在成周基础发展起来的洛阳城毁坏严重。隋唐时期重建时又改回原王城之址，即汉河南县。这里就逐渐发展成为今天的洛阳老城区。

洛阳的周代考古——最早的长城

新中国成立不久，考古工作者就开始探索周代王城。1954年，中科院考古所勘察了涧滨一带，找到了汉代河南县县城位置，同时发现两段东周城基。最终确定的东周王城面积大约是汉河南县城的4倍，建于春秋中期，西汉后逐渐荒废。城内发现了陶窑、骨器场、石场和道路、陶水管、瓦当等遗迹，宫殿区位于西南角洛河与涧河交汇处，今瞿家屯附近。

周王城遗址

图中可见，中州路贯穿整个王城遗址，1954年起把中州路从涧河东岸到洛阳旧城西关，分为53段进行了挖掘，发现东周墓葬260座，出土大量陶器、青铜器等随葬品。1966年在洛阳玻璃厂内出土哀成叔青铜三器，鼎铭显示他是刘康公的臣属，刘康公是周顷王之子，春秋姬姓刘国始封君，也即前面提到的刘文公的曾祖父。

哀成叔鼎铭文，可见“康公”字样

2002、2003年在王城东墙附近发掘出一处大型墓地，包括几百座墓葬和几十座车马坑。其中一个车马坑是一车配六马，符合“天子驾六”的规格，学者认为是王陵区。由于地处闹市区，大部分被回填处理，对未掌握的考古信息已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只有一小部分辟为博物馆。

位于东周王城广场下的“天子驾六”博物馆

2006年，在临近的唐宫西路小学再发现两座车马坑，其一也是一车六马，与上述发现相呼应。

唐宫西路小学车马坑遗址入口

成周后来成为汉魏洛阳，其位置确认的时间大约与王城相仿，但那里的东周遗存还没有系统挖掘。目前最重要的发现还是民国时期的金村墓葬群。

洛阳金村与汉魏故城 相对位置图

1928年，当地雨后地面塌陷，发现有积碳的木椁墓，此后4年时间里先后有八座大墓被盗掘，所出的文物陆续流向市场，青铜器中包括一些非常精美的错金银、嵌琉璃礼器，还有银器、玉器、漆器等。

具备考古专业知识的加拿大传教士怀履光是主要买主之一，曾到金村现场考察，著有《洛阳故城古墓考》，是现存原始的文字资料。他后来连同在中国搜集到的其他宝物一并带回国，现藏于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加拿大多伦多皇家安大略博物馆

由于出土文物和具体墓葬大多已无法分类对应，为确定墓主人身份造成巨大障碍。但毫无疑问属于周朝墓葬，包括周王及其臣属。

其中一件骉(biāo)羌编钟尤为出名，上面的铭文记载了战国初期三晋伐齐的历史事件：公元前404年, 齐国内乱，大臣公孙会叛赵，引起战事。周威烈王命当时名义上还是晋卿的韩、赵、魏联合伐齐，进入齐长城，取得平阴之战的胜利。

正是此事后，周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为诸侯。周王之臣骉羌奉命组织三晋之军，受到奖赏，做编钟纪念。铭文中的“长城”二字是目前掌握古代文物或典籍中的最早一次出现。

骉羌编钟 现藏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与日本泉屋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