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迷冲突频现！Ultras会是中国足球文化的一种解药吗？

　　在《致北京北体大足球俱乐部与球迷的一封信》一文中，圈哥曾提到Ultras一词，这是指极端球迷组织，他们背负着巨大的社会争议，又永远自持骄傲不为舆论所动。

　　他们飞扬跋扈，甚至臭名昭著；他们全副武装，也会精光赤膊。他们拥有统一的服饰、口号、话术结构、行为准则。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绝对统一的价值观：忠诚、团结、富有战斗性、政治立场鲜明、敌我划分严格。

　　在球迷冲突频现的今天，对于中国足球文化来说，Ultras极端球迷组织会是一种解药，还是一种毒药呢？

　　文/欧洲金靴，授权转载自贝克足球

　　结构：什么是Ultras

　　Ultras（乌尔特拉斯，由拉丁语中的单词ultrā引派生而来）原意为超乎寻常的。后指体育运动队的支持者通过一些极端狂热的方式表达对所属运动队的忠诚与热爱。

　　Ultras组织这一特殊的球迷团体在1960年代末期集中出现于意大利，当时的足球俱乐部降低了球场内特定看台的票价。Ultras组织也就有了特定的看台席位。

　　最早的Ultras组织由前南斯拉夫地区的一些球迷群体发展而成：1950年，一群民族主义拥护者因支持克罗地亚地区的海杜克斯普利特队，从而成立了极端战斗小组。

　　历史第二悠久的Ultras组织则是支持意大利AC米兰的Fossa dei Leoni（狮子窝），成立于1968年（已于2005年11月17日正式解散）。该组织的名称源于米兰主场圣西罗球场的昵称，并扎根于圣西罗票价最便宜的17区看台。

　　桑普多利亚的Ultras组织于1969年诞生（他们也是历史上第一个自称"Ultras"的组织），随后是国际米兰的"The Boys"组织。

　　1970年，在前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贝尔格莱德游击队的Ultras组织Grobari（掘墓人）成立，这也是欧洲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带有恐怖组织性质的球迷团体。也正是因此，贝尔格莱德德比是世界上最火爆的足球德比，其人员调动的规模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

　　Ultras组织通常由一个核心小组所领导（领导成员拥有对组织的最高控制权），并且在组织内部可能出现一些分支小组，这些小组可能是由成员之间的友谊、居住的区域或者是政治立场而形成的。

　　Ultras组织以各种风格形式大小的横幅和旗帜展示组织的名字及标志，也包括围巾、帽子或外套。

　　笔者摄于2017年9月，北京工体。24区下层是国安“御林军”的地盘。在Ultras的信条里，他们不依附于任何人，他们只属于自己

　　Ultras的助威文化由几种不同的形式组成，包括挥舞围巾和唱歌。一个Ultras组织的成员人数可由一小撮到数百人不等。他们通常会宣布拥有所在的整个看台——这种对领土主权的宣示，彰显着Ultras不容置疑的看台主宰性。

　　Ultras的核心精神大致有以下四点：

　　● 必须身着统一服装，尤其颜色必须严格统一；

　　● 不管比分如何，永远以歌声和口号贯穿整场比赛；

　　● 在比赛进程中必须全程站立，绝对不可坐下、不可用手机拍照、不可嬉笑玩耍；

　　● 尽可能多地到场每一场比赛，不管是主场还是客场，无论花费多少或路途远近；

　　● 忠于组织所在的看台，严禁混入其他区域

　　河南建业著名的Ultras组织：红魔赤旗队，曾颁布严格的队规

　　Ultras组织通常会有一名代表，负责与俱乐部协商相关事宜，包括：球票购买、看台位置以及物品存放地点等。

　　有些俱乐部会为Ultras组织提供更便宜的球票，存放旗帜和横幅的地点以及能够尽早进入球场以进行布置的权利。

　　在一些重要的比赛开始前，多数的Ultras组织会准备并展示看台巨幕（Tifo）。巨幕的大小各异，以组织的经济能力而定，这样的巨幕通常只是在该Ultras组织所在的看台展示。

　　2019赛季天津德比，天津泰达死忠球迷展示球队历史，对天津天海的球迷形成压制

　　另外，Ultras也会组织一些看台拼图（由成员手举一块塑料板或纸张而组成）。其他运用到看台上的物品有：气球、飘带、横幅、信号弹、烟雾弹，以及大型玩偶（桑普多利亚Ultras在2002年开始使用）。

　　2018赛季足协杯决赛，北京工体，国安球迷在俱乐部引导下完成了洲际级别的拼图展示，一度蜚声海外

　　在欧洲，还有很多Ultras组织会和政治因素联系在一起，包括种族主义、反种族主义、民族主义或反资本主义等。

　　笔者摄于2018年5月，安庆体育中心。2018赛季中乙联赛，安徽合肥桂冠的主场，某球迷会曾打出切·格瓦拉旗帜

　　除了切·格瓦拉，还有很多Ultras还以展示五角星、铁锤和镰刀、无政府主义标志以及一些反法西斯主义标志而著名。

　　事端：御林军引发的讨论标

　　在逐渐的历史演化和全球化的进程中，近二十年来在远东地区、北非地区、北美地区、中东地区也开始出现规模各异的Ultras球迷团体。

　　在中国，职业化二十五年来，这样的极端球迷群体前前后后有超过50个。比较知名的有北京国安的“御林军”、上海申花的“蓝魔”、河南建业的“红魔”等。

　　4月20日中超第六轮，北京中赫国安客场对阵河北华夏幸福，超过500名国安球迷随军远征河北廊坊，著名的“御林军”球迷协会赛前在廊坊沿途，进行了Ultras传统的宣战助威仪式：炸街。

　　改编自民谣的助威战歌，此曲调被多支中国球迷组织使用，包括上海上港球迷同样使用该曲在球场内助威

　　“为了胜利来到这里，沙拉拉北京国安。无所畏惧，不畏强敌，为了北京的荣誉！”响亮的歌声伴随冷焰火的氛围加成，这支绿色远征军在宽阔的街道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这一行为却遭到了廊坊当地球迷与市民的抵制，国安球迷也在行进过程中和廊坊安保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

　　据了解，这样的情况“很正常”，御林军的成员曾骄傲地表示：“有人阻拦或反对，正说明我们能量巨大，这会更激励我们的斗志。”

　　最终，这场闹剧以廊坊警事方面发布对6名涉事国安球迷行政拘留的官方通告而告终。

　　廊坊公安官方通告

　　由此，也引发了一场曾经便有、但声浪并不像今天这般浩大的关于“中国Ultras组织”的社会讨论。

　　规矩：远征非儿戏

　　通常，客场球迷在客场之旅中会比较低调，不会穿有自己球队颜色的衣服以避免被警察和主场球迷盯梢。一旦在没有警力保护的情况下和大规模的主队拥趸遇见，其结果可想而知。

　　2016年足协杯半决赛，苏宁vs申花的长三角德比中，一名身着申花队服的申花球迷在南京奥体外场落单，被上百名苏宁球迷围住，并遭到数十名苏宁极端球迷的围殴。

　　在客场不掩饰身份，这在江苏Ultras组织成员眼中是一种“挑衅”、“不守规矩”

　　但是与普通散客球迷不同的是，Ultras在客场一向会比较显眼，他们并不在乎当地警察对他们行动的监察，或者当地群众对他们行为举止的议论。

　　2017赛季中超，江苏苏宁vs河南建业，建业Ultras组织红魔球迷会，从南京南站一路歌唱炸街到南京奥体，其枉顾四周的磅礴气势，引发了南京市民和苏宁球迷的反感和抵制，双方在奥体发生了摩擦。

　　事后调查，苏宁球迷也涉嫌在冲突中对建业球迷进行了地域侮辱

　　当组织在客场遇到冲突或麻烦时，Ultras一般会选择会群起反击。但他们的做法和思维倾向，有时会和一些政治骚乱相类似。

　　并且，通常欧洲国家的宪兵也会像对待政治运动一样对待Ultras的活动。中国足坛与之如出一辙的，便是这一次国安球迷在廊坊的遭遇。

　　回溯历史长河，斗争由来已久，更是有太多案例可循。最让人感到不安的便是源于意大利本土的Ultras组织，和源于英国的足球流氓曾经发生的交集。

　　2006年3月的意大利罗马，英国俱乐部米德尔斯堡队与意大利俱乐部罗马队的比赛中，三名米德尔斯堡球迷在与罗马队Ultras组织成员的冲突中被刺。之后，罗马的Ultras组织也卷入了2007年4月与英国曼联队的斗殴事件。当时11名曼联球迷、2名罗马球迷重伤入院治疗。

　　这场比赛曼联7-1血洗罗马

　　这些特殊的事件可以反映出罗马球迷的反英情绪，最早可以追溯到1984年的欧洲冠军杯决赛，当时在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举行的比赛中，罗马与利物浦1-1战平，在随后的点球大战2-4惜败。

　　除了意大利，西班牙当局也对Ultras团体间冲突而发生的暴力事件而头疼不已。

　　战斗：“死敌文化”的构筑

　　Ultras组织之间的激烈敌对及对抗在全世界范围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普遍的事情。不过在欧洲，此类对抗的规模则相比较而言更大。

　　此类敌对状态基本上是建立在两个死敌俱乐部之间，很多情况下建立在同城德比对手之间，有些也建立在政治立场相左的组织之间。

　　不少Ultras组织会试图抢夺敌对组织的横幅或旗帜。而被敌对组织取得本组织的横幅或旗帜，在Ultras文化当中是极大的耻辱，并且丢失横幅的一方会被要求解散自己的组织。

　　北京御林军的负责人曾透露，有一年御林军远征上海，原本有机会卷了申花群星球迷会的旗子让他们就地解散，但他们并不屑做这种事情。

　　而陕西球迷组织GTS就没有这么幸运，2013赛季他们远征郑州，遭到疯狂的建业红魔极端球迷抢走了主旗帜和装备，随后GTS官方微博宣布遵守ultras规则，正式解散。

　　同样是建业红魔，2018赛季曾在主场惜败江苏苏宁后，试图攻击江苏第十二人联盟球迷会的远征军、并抢夺江苏旗帜。但由于江苏第十二人非严格意义上的Ultras，因此并未解散

　　Ultras的作战方式主要包括在球场看台上燃烧信号弹（通常配合以看台巨幕）、统一发出助威声音、高声歌唱自制战歌、藐视权威以及展示具有战斗性和挑衅意味的tifo横幅标语等。

　　这些行为旨在制造让对手及对手球迷胆寒的恐怖气氛。

　　2016赛季足协杯半决赛，江苏苏宁vs上海申花。江苏死忠球迷在南京奥体北看台，祭出巨幅侮辱性tifo，激得申花俱乐部和申花球迷强烈抗议

　　通常，一支球队的Ultras组织都会拥有一个甚至多个“死敌”，以构成「看台江湖」中结构分明的对抗体系。

　　在中国，这样在职业化进程中累积起巨大仇恨的死敌有很多：北京国安vs天津泰达、北京国安vs河南建业、北京国安vs山东鲁能、山东鲁能vs青岛中能、大连一方（万达）vs辽足、江苏苏宁vs上海申花、上海申花vs上海上港………

　　2017赛季，河南建业vs北京国安，郑州航海体育场内的河南球迷用绿毛龟玩偶揶揄国安，也是对此前国安球迷针对河南屡禁不止的地域攻击的反击

　　两支球队之间的死敌关系会致使双方支持者之间严重的、绝不妥协的对立。这种对立情绪，是造成众多暴力事件频发的根源。

　　2012赛季，河南建业Ultras红魔，宣布自己的会员参与了殴打了亚泰球迷，这是极端球迷组织为数不多公开承认参与斗殴的事件。

　　在古今中外的Ultras较量里，造成对立的原因往往受到以下因素的影响：种族矛盾、地域矛盾、意识形态分歧、阶级敌视、同城德比、以及一些意外事件形成的恩怨。

　　笔者摄于2018年4月，南京奥体。苏宁球迷用鸡蛋攻击申花远征军

　　在今天，上海德比已成为中国典型的同城内部抗衡案例，其激烈火爆程度完胜北京德比、广州德比。在此之前，中国足坛从未有过如上港和申花这般，数量规模庞大又严格泾渭分明的同城对抗。

　　哪怕曾经的上海国际和上海申花也不及如今

　　困境：资本入侵看台

　　当前，一些Ultras组织里的运动已经超越了传统的左翼or右翼政治运动，即：抵抗足球商业化的运动。

　　在意大利，这一运动被称为“No al Calcio Moderno”，大致可翻译为：反对现代（商业）足球。

　　在反商业的实例中，部分极度死忠的球迷会放弃自己原先支持的球队，并成立新的球队，最著名的曼联与“联合曼彻斯特队”即一度被翻译成的“联曼队”（FC联，FC United of Manchester）。

　　这支球队是由原曼联球迷于2005年创立组建的，当时美国商人马尔科姆·格雷泽收购曼联，使得一些愤怒的曼联球迷决定重新组织起一支球队，以代表最纯粹的曼彻斯特城市足球。

　　延伸阅读：让足球重归纯粹：FC联曼，体育的梦想属于每个人

　　这支球队创立伊始便得到了超过4000名球迷的资金支持，目前该球队在英国第7级别的联赛中征战，场均观众人数为2152人

　　商业侵蚀足球的现象，在球迷根基薄弱、Ultras文化沉淀不足的中国，显然更为无力。

　　作为中国极端球迷组织心中的“江湖老大”，申花蓝魔球迷会曾经拥有bluesland、CUNA等Ultras小组，不过Bluesland已于2016年初解散，而CUNA则更早就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笔者摄于2019年3月，虹口足球场

　　Bluesland解散的原因，正是因为绿地集团要求蓝魔迁出虹口北看台，为了生存蓝魔最终妥协，但是Bluesland小组则因此向历史和信仰做出了自杀的选择。

　　申花蓝魔是中国第一个有ultras形态的球迷组织，2014赛季为抵制绿地集团去除“申花”二字，蓝魔成员一夜之间将绿地楼盘贴上“反绿复蓝”的贴纸，并在比赛中背对球场、拒绝为球队呐喊。

　　蓝魔带领上海球迷保住了“申花”二字，但也就此和绿地等资本方结下了梁子

　　2016赛季，苏宁控股集团正式入主江苏足球。强势的苏宁不但将被江苏球迷视做信仰的“舜天”二字抹去，更是在此后以不同程度渗透进江苏各大球迷协会。

　　2016年，与苏宁对抗不力的南京奥体北看台Ultras组织“江苏12人”，宣告解散。引发江苏、乃至全国球迷界极大震动

　　“江苏12人”解散后，大部分成员并入江苏另一Ultras“统一阵线”球迷会。但据了解，“统一阵线”此后同样遭到苏宁的整顿。从2018赛季开始，“统一阵线”被禁止在南京奥体悬挂横幅。

　　除了南北看台，南京奥体东看台南北两侧的两个Ultras组织“东斩”和“江苏十二人联盟”，近年来同样受到了苏宁集团的整治：套票价格差异化、强制呐喊“苏宁”、取缔“江苏队”概念、注入苏宁易购的员工至东看台核心区……

　　据了解，由于2018赛季对阵申花的tifo和今年建立六周年的tifo相继被苏宁的领导否决，南京奥体东看台南侧的Ultras“东斩”，即将解散……

　　笔者摄于2017年7月，南京奥体。或许今时今日，照片已经可以打上黑白了

　　Ultras的核心要旨之一，就是反资本主义、反商业化，以维护劳工阶层的权益和信仰，力求绝对纯粹的拥趸操守与立场伫持。

　　从这个层面来看，今天中国的大部分Ultras，已濒名存实亡，南京奥体更是个中典范。

　　资本入侵看台，是对球迷和看台文化严重的亵渎，是对Ultras原教旨主义的颠覆。

　　苏宁俱乐部官微发布的看台图，全部为东看台居中区域的官方球迷会与苏宁易购员工球迷照片

　　现实：呼吁更强的文化包容力

　　回到题目：中国社会容得下Ultras吗？

　　之前从目前来看，在讲求稳定的中国，极端球迷组织的生存土壤正在一点一滴地被缩减。

　　从民生安全和公共秩序的层面追述，任何过度分贝的喧闹和情绪线以上的表达，都应该得到人为的控制，以求整体大局的恒温。这确实是大部分人的共识，不论你是否身为一个球迷。

　　尤文图斯的极端球迷组织德鲁吉，志在复兴纳粹，同时，在意大利其实相当数量的极端球迷都是纳粹的狂热者。在欧洲，尤其是意大利和东欧地区，很多极端球迷组织的背后都有黑手党和区域性犯罪团伙的成分。他们通过控制看台、倒卖球票、甚至参与球员转会，抽取巨大的利益分成。

　　但是这一切在施行禁枪、资本与权力（地方体育局、足协）掌控职业球会的中国，其实远不必忧。

　　相比于欧洲很多触角广泛的极端球迷组织，中国的球迷群体已经温和太多，他们往往更专注于足球本身。

　　2016年5月，江苏苏宁在武汉遭遇黑社会性质球队的暴力攻击后，连夜返回南京。在南京南站，当晚深夜超过千名江苏球迷守候迎接，高歌安慰，场面极为震撼！其中战歌《蓝色我们的信仰》改编自著名的《Go west》

　　这样的场景，并未给「公共安全」形成任何的冲击。但即便如此，中国的球迷群体依然处处被限制，乃至受到一定程度的偏见。

　　其中根本原因，或许依然是我国的国家发展阶段决定了足球运动在中国社会的普及率过低，足球文化在民间的渗透尚处初阶，普罗民众的体育价值观也仍然不成熟。

　　被层层包围的“危险分子”

　　但无论如何，对于难悉的事物给予一份尊重，这恐怕同样是国民素质的体现之道。文化的张力与内力，更多的往往是落在包容力上。

　　“没有人喜欢我们，但是我们不在意”这句英国米尔沃尔极端球迷的名言，同样刻在每一支中国Ultras的心头。

　　南京奥体

　　正如勒庞在《乌合之众》里说的那般，极端球迷们也知道自己在群体里奉献了自我，继而成就了集体，甚至变成了法不责众的一员。

　　然而为了信念，他们却仍然甘之如饴得成为了梦想的奴隶、在纷繁世间为自己寻到了一片自留地。他们淡然处之地圈地为王，在成王败寇的世界里享受着一生只有一次的青春。

　　在这个资本入侵一切、信仰遍地凋零的年代，记住比尔·香克利的话吧：“离开了球迷，足球什么都不是”、“足球俱乐部有神圣的三位一体：教练，球员和球迷。董事会？他们只是一帮负责签球员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