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每日人物杨昕怡 编辑王辉
“家里进了陌生人，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李凤英说，自己有机会见到检察官，她想问出这个问题。
2018年7月10日晚，李凤英的丈夫陈正和小儿子陈宇在店里装卸鸡蛋时，发现了藏身厕所的陌生男子黄林。怀疑黄林是小偷，陈正擒拿住他，并让儿子报警。
警方到达现场后发现黄林脉搏微弱，医护人员抵达后宣布黄林死亡。据桂林市公安局象山分局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死者符合胸腹部受到挤压及心脏病导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障碍而死亡。”
随后，陈正被刑拘。在经历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后，陈正以涉嫌故意伤害罪被移送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检察院，并在2019年2月28日，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对陈正提起公诉。
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对陈正提起公诉/受访者供图
事发后距今已有10个月。对于案件的最新进展，李凤英表示“很意外”。
此前，陈正两次取保受审在家， 妻子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期间，丈夫曾告诉李凤英，自己不后悔，说要是有下次，他还会抓的。
如今，李凤英后悔死了，也“觉得特别冤枉”。事发当晚，小儿子没有主动告知手机被偷一事，警方不认定对方是贼。“我们不能制服他，制服他就是我们的过错”，这让李凤英很不服气。
对家里进了陌生人，到底怎么办。李凤英仍是无解。
“到时候你说该不该抓小偷？要怎么去抓？我该怎么掌控这个力度？我也不是武林高手，人人都不是。”李凤英补充道。
以下是每日人物与李凤英的对话：
不存在防卫过当，“他偷了我儿子的手机，但警方不认他是贼”
每日人物：事发当天，你在现场吗？
李凤英：不在，我父亲八十几岁身体不好，所以我回了浙江老家一个月。正好是出事那天晚上，我坐火车回桂林。凌晨五点多到家，家里没人，也联系不上他们，我就怀疑出事了。
每日人物：当时听到这件事是什么感受？
李凤英：儿子从派出所回来，只和我说家里来了个小偷，爸爸把他打伤进医院了，没说死人了。所以我只是想到把人打伤要赔医药费之类的事情。
每日人物：后来知道黄林死了，感到害怕吗？
李凤英：派出所九点多上班，我去问了警察，他们和我说我老公涉嫌故意杀人。我一想，这犯了一件人命关天的事，这回闹大了，我真的是哭都哭不出来。
每日人物：鉴定报告说黄林死于胸腹部的挤压和心脏病发。当时你丈夫和儿子察觉到黄林有异样吗？
李凤英：没有，这个就算你是医生也看不出的。而且那医学鉴定报告里很重要的一点，说他死因一个是胸腹部受到挤压，还有一个原因是剧烈挣扎，这个原因是很重要的。他在挣扎的时候还咬了我老公，把他腋下抓破了，很用力地逃脱，有点控制不住。
每日人物：有媒体报道说，当时黄林说了一些报复性很强的话语，这会不会让你丈夫冲动而导致防卫过当？
李凤英：不会，我老公听了他说“以后会找你麻烦”后，只是想着不能把他放走，要等公安机关来。他不会说是要加大力度地把他制服。
每日人物：那为什么检方认为陈正是过失致人死亡？
李凤英：这是我们现在最冤的地方，黄林偷了我儿子的手机，但警方不采纳这个证据。因为他没有偷到东西，警方就不认他是贼。所以警方就觉得黄林这样进入我家不是违法的。我们不能制服他，制服他就是我们的过错。我真的不服气，这是很冤枉的。
每日人物：为什么警方对黄林偷手机的事不予采信？
李凤英：我儿子当天没有和警察说。其实黄林偷了我儿子的手机，手机已经在他口袋里了，后来掉在地上。我儿子还小，警察问什么就答什么，他也不会自己主动说。之后我们再和警察说这件事，警察就说没办法取证，没有证人也没有监控，指纹被覆盖了也很难取。如果可以证明这个手机是他偷的，也不会有下面这些事了。
还原事发现场/受访者供图
害怕和对方家属见面，不能接受81万天价赔款要求
每日人物：事发后丈夫被拘留，你考虑过怎么去解决这件事吗？当时想过私了吗？
李凤英：直接找了律师。我觉得私了肯定不可能，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对方肯定会要你赔很多钱，还要追加刑事责任，没办法私了的。后来听民警仔细和我说事情经过，我不觉得我老公有错，我觉得没必要私了。
每日人物：事发后和对方家属联系过吗？
李凤英：除了这次4月份的民事调解会，没有（联系对方家属）。我害怕，像我们农村这里死了人，家属情绪肯定很激动。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他们打你一顿也没办法。像这次调解见面，他们走这个门，我就走反方向去另一个门，不敢和他们碰面。
每日人物：4月16日的民事调解会，你之前预想的理想结果是什么？
李凤英：没有预想过，肯定没有理想结果的。去之前，律师已经给我看过他们要求赔款81万的单子了，我自己的经济能力我知道，肯定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毕竟他们家里死了人，骂我几句，我可以（忍）受着。但是钱的事，肯定达不成一致。
每日人物：对这笔赔款，你认为死者家属的诉求有合理性吗？
李凤英：有些项目是合理的，丧葬费什么的，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也应该给的。但是死亡赔偿69万，我不能接受。我的律师说他是按照交通事故算的，还是按城镇户口算的。可他是农村的，律师说，（死亡赔偿应）只有十几万。
每日人物：调解到最后，有确定的结果没有？
李凤英：没有。他女儿和我说，你随便打一下工一个月就有一两万，但我真的做不到。他的家属最后说打一个六折50万，我也不能接受。
《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关于赔款事宜的部分内容/受访者供图
“我老公不后悔，我挺后悔的”
每日人物：案件拖了10个月最后被起诉。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吗？
李凤英：没有。之前我老公一直取保候审在家，我觉得既然都能在家，也没什么大问题。我之前都很乐观，但上周检方下的通知，说要以过失杀人起诉，我很意外。把起诉材料给很多律师看，都说判缓刑也很难，我觉得现在事情对我们很不利。
每日人物：你丈夫后悔做这件事吗?
李凤英：我老公不后悔，我挺后悔的，后悔死了。他说要是有下次，他还是会抓的。
每日人物：他平时是个怎样的人？
李凤英：他是很内向很好的一个人，特别有正义感，人家一点小事都要帮忙。之前，我们附近有环卫工人的电瓶车被偷了，他去帮别人追回来。还有我不敢和房东说死人的事，我只说我老公和别人打架进去了，房东都很吃惊，觉得这么好的一个人，不会去和别人打架。
孩子不理解：为什么爸爸没做错事，却要赔钱坐牢？
每日人物：这件事给家里带来了什么影响？
李凤英：我们做的生意是要去开车进货，然后送鸡蛋到每家每户。我不会开车，现在只能蹬三轮送一点点鸡蛋，维持基本的生活费都很困难。有的时候，我只能请他的兄弟来帮忙。
每日人物：以前都是你丈夫在忙活店里的事？
李凤英：对，都是他送，我就在家里分类打包。虽然每斤鸡蛋毛利润都很低，但我老公一天要送两三千斤鸡蛋。以前我们和养殖户都是定好的（数量），但现在不知道我老公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也不敢定。
每日人物：家里有其他人帮忙吗？
李凤英：我把小儿子送到学校寄宿了。大儿子本来在外地打工，现在也回家了，到建材公司做做零工。大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买不起房。我年纪这么大，以前也没有在外面工作过，现在出去打工也不现实。
每日人物：这件事对小儿子有什么影响？
李凤英：有很大的心理影响。他现在一说起这事，就浑身发抖、出汗。而且他不理解为什么爸爸没做错事，却要赔钱坐牢。我们从小一直教他做个善良勇敢的人，现在他有点不理解了。
每日人物：这件事也在网上引起了广泛关注，你怎么看？
李凤英：我很惊讶有这么多网友支持我，但我也不能或者说不敢回复。其实我一开始不想告诉媒体的，我怕这些事引起检方反感。
每日人物：你之前有这个担忧。那现在呢？
李凤英：因为我觉得这也算一个社会问题。说不定哪天谁家又遇上了，到时候你说该不该抓小偷？要怎么去抓？我该怎么掌控这个力度？我也不是武林高手，人人都不是。所以我要说出来，大家去思考这件事也好。
每日人物：如果开庭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会怎么办？
李凤英：上诉，上诉到不能上诉为止。如果我有机会发言，我很想问一下检方，家里进了陌生人，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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