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社团发榜谋利益， “中国十佳宜居城市”含金量令人生疑

中国商报/中国商网（记者 杨宏生）据民政部消息，截至今年3月12日，全国社会组织数据系统显示的全国登记社会组织已超过82万个，其中民政部登记社会组织2300个，广大社会组织在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然而，一些“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却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号在内地大肆活动，涉嫌牟取非法利益。

今年3月2日，央视《焦点访谈》曝光了包括在香港注册的“中国国际艺术教育协会”等多家涉嫌非法活动的组织。《焦点访谈》报道表示：“最近，民政部又取缔了这样一批非法社团和机构，他们没有在任何一级管理机构进行过登记，虽然披着社团、协会的外衣，但干的却只有一件事：敛财。”

中国商报·旅游导报记者调查发现，同样在香港注册的另一家名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的组织曾多次发布“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排行榜”“中国十佳宜居城市排行榜”等多个榜单，内地多个城市的名字均出现在上述榜单中。除了注册地相同外，“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与《焦点访谈》曝光的“中国国际艺术教育协会”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早在2016年7月就已经被列入民政部曝光的第九批“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单中。

中国社会组织公共服务平台的“曝光台”可以查询到“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的名字。

尽管早已被民政部曝光，但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依然在发布涉及内地诸多城市的相关榜单。上榜的内地城市如何对待相关称号，这些称号的含金量究竟如何，有关权威部门如何评价“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

评选机构被民政部曝光

多个城市仍出现榜单中

“根据举报线索和核查情况，我部现公布第九批‘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单。”民政部2016年7月5日在公布第九批“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单时这样表示。该批次名单一共涉及220家相关社团组织，其中，序号为“191”的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

中国商报·旅游导报记者调查发现，与大多数“离岸社团”“山寨社团”的目标客户为个人（企业）不同的是，城市（地方政府）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发布榜单的目标群体。一位关注社团组织发展的业内人士对记者分析说，在与这些社团打交道的时候，个人或企业一旦发现被骗往往会主动向有关部门举报进行维权，但内地的一些地方政府即便知晓是“离岸社团”“山寨社团”，也往往会保持沉默。于是，大家各取所需，暂时相安无事。

一方是早已被民政部曝光的“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另一方却是乐此不疲地愿意接受各种称号并在榜单中频频出现的众多内地城市。来自民政系统的一位官员对中国商报·旅游导报记者表示：“个别‘离岸社团’和‘山寨社团’正是很好地迎合了一些地方官员的某种心理，所以才会大行其道。”

公开资料显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排行榜”的“入选好处”是“除了能获得超高荣誉外，还能为城市做出有力的宣传，提升城市名誉和形象，同时也是一个新的机遇和发展契机。”

在民政部曝光之后，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于2017年12月20日发布了《2017年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排行榜》，上榜的城市共有30个（均为内地城市），其中包括广东清远市、河南信阳市。

“厉害了，清远又上全国排行榜了！昨天在香港举行的第七届香港世界城市论坛中，清远再次大放光芒，获得了‘2017年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的荣誉称号。这是由香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发布的《2017年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排行榜》。”2017年12月21日，账号认证主体为“清远市旅游局”的微信公号“清远旅游”发布题为“喜大普奔！清远荣获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称号”的消息时这样表述。

信阳“2017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牌匾，日期为民政部曝光一年多之后的2017年12月。

同样兴奋的还有信阳市。2018年1月22日，账号认证主体为“信阳日报社”的微信公号“信阳日报”发布题为“又一项国内重量级荣誉！信阳光荣上榜！河南仅两城市”的消息时称：“信阳最近还拿下一项国内重量级荣誉，说起这项荣誉来，那就厉害了！每一座城市都争着抢着要，但全国只有30座城市有资格得到！它就是：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当天，微信公号名称和账号认证主体均为“信阳广播电视台”的微信号也发布了该消息。

记者发现，就在去年，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还参与发布了2018第十七届全球国家（城市）竞争力分类优势排行榜，其中的2018年中国最安全城市排行榜显示，包括青岛、深圳、信阳在内，共有28个内地城市上榜。

某权威媒体报道称，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1998年在香港注册成立，是中国较早涉足城市竞争力研究领域的学术机构，2002年推出了第一份中国城市竞争力排行榜。

“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的注册地为香港。”民政部2018年10月29日在书面答复中对记者证实。该部的一位工作人员表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为“离岸社团”。

民政部社会组织管理局负责人曾对媒体解释说，“离岸社团”主要是指内地居民在境外登记条件较为宽松的国家或地区依规注册、却在中国境内以社会组织名义开展活动的组织。

根据香港社团事务处的公开信息显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的地址在香港湾仔轩尼诗道338号北海中心29楼D室。实地探访过该地址的知情人士对记者表示，该办公室面积为80平方米左右，同时还是香港基恩集团、《中国城市》杂志社等机构的办公场所。

民政部副部长、社会组织管理局（社会组织执法监督局）局长詹成付曾对媒体说，“李鬼社团”是指未经民政部门依法登记，擅自在境内吸纳会员、开展活动，名称与依法登记的协会、学会相似，容易造成视觉混淆的离岸社会组织。

公开信息显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的负责人为桂强芳。桂强芳是贵州省独山县城关人，1957年出生。记者通过微博多次向微博认证信息为“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会长桂强芳”的活跃账号发送相关求证信息，但截止到记者发稿时，该账号仍未回复任何消息。

据天眼查显示，桂强芳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四家企业，目前只有深圳某公司处于存续状态，其他三家公司均已被吊销。此外，桂强芳共投资了六家公司，注册地均在深圳市，其中有一家公司已被吊销。

写入当地政府工作报告

这种称号究竟在忽悠谁

记者调查发现，个别内地城市不仅以获得有关称号为荣，甚至将“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等称号作为某项政绩写入当地的政府工作报告之中。

2017年1月3日，依然是被民政部曝光之后的日子，这一天，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一共发布了16项排行榜，包括6项中国城市的分类榜单。其中的“2016中国最安全城市排行榜”显示，包括金华、信阳等29个内地城市榜上有名。2016年金华市政府工作报告说，金华市连续五年入选“中国30个最安全城市”。

此前，金华的名字多次出现在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中国十佳宜居城市排行榜”中。2011年金华市政府工作报告显示，“中国十佳宜居城市”与金华荣获的“全国双拥模范城、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家卫生城市”等称号并列在了一起。

当记者向金华市政府申请公开“中国30个最安全城市”“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称号的颁发机构信息时，被金华市政府以不属于政府信息为由拒绝公开。

除了金华市之外，把“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等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颁发的相关称号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还有信阳市。2016年2月17日，时任信阳市有关领导作政府工作报告时说，信阳“连续七届蝉联中国十佳宜居城市”。2017年6月3日，同样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被民政部曝光之后，现任信阳市有关领导作政府工作报告时说，信阳“连续八年入选中国十佳宜居城市”。

信阳连续八年入选“中国十佳宜居城市”，是由哪一个机构认定颁发的？信阳为获得该称号，每一年向有关机构或个人支付了多少费用？2018年11月13日，记者以公民名义向信阳市政府申请信息公开，要求公开相关信息。但是，信阳市政府并未公开相关的信息。

记者掌握的公开资料显示，2013年6月26日的《信阳日报》报道说：“6月18日，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在香港发布‘2013中国城市分类优势排行榜榜单’。信阳再次从参评的近300个地级以上城市中脱颖而出，以77.89分的总分排名‘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第六，成为唯一连续五年获得这一殊荣的城市。”2017年1月3日，由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主办的相关活动在香港会展中心举行。信阳市有关领导应邀出席，在论坛上发表了主旨演讲，并代表信阳市接受了“2016中国十佳宜居城市”和“2016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牌匾。

2018年10月15日的《信阳日报》报道说：“10月11日，第17届全球城市竞争力排行榜新闻发布会在中国香港举行。信阳荣获2018中国十佳宜居城市称号，是唯一一个连续10年获此殊荣的城市。同时，信阳还上榜2018中国最美丽城市排行榜，市政府副市长邵春杰代表市委、市政府接受颁奖。”

根据自2017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在境外合法成立的基金会、社会团体、智库机构等非营利、非政府的社会组织被称为“境外非政府组织”。该法第六条规定，国务院公安部门和省级人民政府公安机关，是境外非政府组织在中国境内开展活动的登记管理机关。2018年11月13日，公安部向记者书面证实，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未依法向公安机关申请登记备案。同年11月19日，河南省公安厅向记者书面证实，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未在河南省进行登记备案。

上述法律第九条规定：“境外非政府组织在中国境内开展活动，应当依法登记设立代表机构；未登记设立代表机构需要在中国境内开展临时活动的，应当依法备案。境外非政府组织未登记设立代表机构、开展临时活动未经备案的，不得在中国境内开展或者变相开展活动，不得委托、资助或者变相委托、资助中国境内任何单位和个人在中国境内开展活动。”央视《焦点访谈》前述报道称，截至2018年9月，民政部在中国社会组织网公布了“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录共1287家。根据法律，这些“离岸社团”“山寨社团”等境外非政府组织在中国境内开展活动必须先向公安部门履行相应报备手续，否则公安部门将依法查处。

就在上述法律正式施行之后，公开资料显示，2017年3月17日至18日，桂强芳应信阳市委、市政府邀请在信阳市考察、访问。桂强芳当时的身份为香港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会长、桂强芳全球竞争力研究会会长、《中国城市》杂志社社长。当年3月18日，信阳市有关领导会见了桂强芳并与其合影留念。在这次会见中，有关领导对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表达了感谢，并对桂强芳表示，期待未来加强与研究会更深度的合作，更进一步提升信阳城市知名度、美誉度，将“中国十佳宜居城市”这个品牌传承下去并赋予新的内涵。

根据前述法律，未经登记、备案，以境外非政府组织代表机构、境外非政府组织名义开展活动的，由设区的市级以上人民政府公安机关予以取缔或者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非法财物和违法所得；对直接责任人员给予警告，情节严重的，处十日以下拘留。

法律规定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但在实际工作中，信阳有关部门又是如何操作的？记者调查发现，信阳除了主动邀请该研究会负责人桂强芳到信阳考察之外，现任信阳市委有关领导还专门写信表示感谢。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网站登载的一份书面函件（复印件）显示，2017年2月23日，信阳市委有关领导给桂强芳写信表示感谢时说：“信阳有幸入选‘2016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排行榜’和‘2016中国最具安全感城市排行榜’两个榜单，既是贵会对信阳发展的肯定，也是对我们工作的鞭策。”

就中国城市竞争力研究会颁发给信阳“中国十佳宜居城市”“中国最具特色旅游城市”等称号存在的诸多疑问，记者今年1月曾通过书信与有关领导交流，但截止到记者发稿时仍未得到回应。

民政部社会组织管理局负责人此前表示，曝光“离岸社团”“山寨社团”名单，即使暂时没有取缔、处罚，也不能说就没有用处了。曝光名单既有利于民政部门发动全社会力量收集线索和证据，也能达到震慑作用，迫使不法分子终止行骗、尽早收手，还是对社会有效的警示和提醒，社会公众则能够在社会交往中提高警惕，辨清“李逵”还是“李鬼”，避免上当受骗、造成经济损失。

民政部2016年7月29日发布的“离岸社团”“山寨社团”识别小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