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缓缓移过来,摇向山坡下的湖泊,两岸青山苍翠,小孩在水中嬉戏。紧接着,摄影机又摇了回来,对准了两个孩子,山上山下仿佛成了两个世界,小亭子里的两个孩子看着喧嚣的尘世,格外的孤单。
我们下去玩吧。我会保护你的。与渴望融入滚滚红尘的浩浩不同的是,星星在害怕着这个热闹的世界。他嘴角紧闭,看着山下的世界,似乎隐隐中带着惶恐。
当浩浩脱下衣服,赤条条的扎入了危险的河流时,镜头对准了星星的背面,通过他的背面看向了那条河流以及嬉闹的伙伴,黑色弱小的背影被隔离在尘世的孤岛外,格外的孤寂。
整部《天长地久》的故事起源,引子就来自于这两个孩子,这也是电影的开头。
在这里如此重要的讲述这个开头,是因为我认为在《地久天长》这部电影里,导演王晓帅夹杂了太多私货,有太多个人符号的表达,这部电影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所以导演王小帅在拍摄现场经常因为受到触动而痛哭,有时还需要休息平复一会才能继续拍摄。
2017年十月的时候,王晓帅遭遇了人生中最严重的危机,他公司签下的青年导演胡波自杀。外界认为胡波自杀的原因与王晓帅有着直接关系,认为如果不是王晓帅剥夺了胡波作品的署名权,如果不是胡波没有拿到导演费,不会沦落到最后绝望自杀的境地。
在圈子里流传出王晓帅与胡波的聊天截图中,可以见到王晓帅对胡波的种种质疑。四个小时的电影哪个观众能够看下去,你看看你拍的是什么?电影拍成这样,你以后很难再有拍电影的机会了,考虑早早转行吧……
王晓帅对胡波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就到这里吧。但王晓帅没有想到,这个由自己一手挖掘的青年导演会成他内心一辈子的痛,他没有想到胡波的性格如此敏感脆弱,因为他的指责竟然走上了自杀这条绝路。
在胡波自杀之后,王晓帅不止面临来自青年导演群体的敌视,大家认为那个电影七君子已经堕落到钱坑里了。就连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几十年,扛起了中国电影一面的旗帜的第六代导演,这些老朋友也纷纷认为他做的不对,处理事情不妥当酿成了这样的悲剧,认为那个具备独立精神,作为青年反逆文化代表的王晓帅已死。
对这些质疑王晓帅没有给出直接的回应,他用自己的力量默默做完了胡波遗作《大象席地而坐》的后期处理,并且把属于冬春影业的版权放了出来,给了胡波的家人。
直到2018年金马奖,胡波这位去世的导演被选为金马奖最佳导演,不知道背后王晓帅为了完成胡波的遗愿出了几分力气。
电影《地久天长》的开拍,正好是在胡波2017年刚刚去世后。一个导演所拍电影的内核都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为了更好的理解这部获得银熊大奖的电影,我们不得不在开篇揭开导演的伤疤,去探究这部电影的精神内核。
那些王晓帅未曾正面回复媒体的问题,在他创作地久天长时,却通过电影里的符号象征给出了一个答复,那些关于他和胡波的情感,关于胡波自杀他自己的心路历程,他的所有想法和遗憾……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一切就由电影开头的两个孩子作为故事的内核,以星星的死亡带来周围人的痛苦和遗憾,串联起了整部电影的整体基调。而造成星星死亡的直接原因,则是浩浩想带他融入周围的小伙伴,面对自闭不肯改变的星星,他只不过过于迫切的推了一把,没想到造成了一切悲剧的起源。
我们在这里完全可以认为浩浩是王晓帅自我的化身,而自闭的星星则如逝去的青年导演胡波一样,敏感脆弱孤独自闭。星星的死亡造成了两个家庭,以及一大批周围人一生的痛苦。
在影片的最后,浩浩母亲因为这件事压抑太久,抱着遗憾死去之后,这个推了星星一把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向受害人父母坦白这一切。他说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的身体里就长了一棵树,以为能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淡忘这一切,却随着时间的增长,痛苦也越来越巨大,直到要撑破他的身体....
可想而知,在胡波死去之后,王晓帅内心的压抑和痛苦,他通过电影里的自我表述,试图与自己达成和解,电影里星星的父母为了保护他,没有再提这件事,不许周围人提这件事,就像是胡波事件之后,王晓帅身边的人对这个青年导演讳莫如深一般。
这么理解是有根据的,在影片的开头,镜头在山下的湖泊做了长久的停留,湖泊,就是胡波的谐音。
电影里虽然没有说明故事发生的城市,但通过一家人每餐必吃馒头,可以知道人物来源于山东,而胡波就是山东济南人,爱吃馒头。
这种地域冲突的符号学象征,更延续到了在星星死亡之后,王源扮演的养子因为性格问题,家长叫星星父母去谈话,老师一口的上海口音,在周围人都是福建口音里是如此突兀。因为冬春影业就在上海,上海被称为魔都,象征滚滚红尘的世俗,世俗不能容忍孤僻怀疑的孩子,所以王源最终退学。
造成王源与刘耀军夫妻决裂的直接因素,则是刘耀军不能忍受如此孤僻不肯配合的儿子,捏住了他的手,说出了那句:“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那么就应该以成年人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把东西还回去道歉。第二就是我送你去派出所。
认错和解,还是彻底决裂,王源与胡波都做了最坏的那个选择。此情此景,又多么像《大象席地而坐》出来时,王晓帅与胡波的那次谈话一般,同样是他给出了两个选择,最后却是两种不同结局,一生的遗憾。
而《地久天长》的电影长达三个小时的时长,就更是致敬影片时长达到3个小时50分钟的《大象席地而坐》。只不过王晓帅认为胡波拍崩了,在地久天长里,他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从影片结构,从时空角度等各个方面力求达到完美,或许就是在想最后一次教授胡波,长电影应该怎么拍吧。
电影以孤独少年开头,以团圆结尾,尤其最后的英文名《so long my son》,再见了,我的儿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整部电影心心念念的,都是他要保护的儿子,他期待成长的儿子,那个他消失了的儿子,是他内心永远的痛。
胡波,两年多了,你在天堂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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