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受今生｜王力农：任之应若海，豪宕不偏行——吴若海书法略说

吴若海 章草《千字文》（局部）

若海兄与我是大学同学，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其时刚实行改革开放，大学思想很活跃，传统文化得以重新恢复和尊重，西方现代文化思潮也源源不断涌进校园，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和若海都有了相同的爱好：书法和诗歌。

说起书法，其实若海兄比我开蒙早，在我看来这主要得力两个人，一个是他从事古典文学教学的祖母，一个是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王萼华先生。若海读初中时就在祖母熏陶下，开始临习苏东坡的大楷《醉翁亭记》和颜真卿的《自书告身》，读高中又遇名师王萼华先生，王先生当时就是贵州著名诗人和书法家。所以若海书法很早就打下了较好根基，有了“童子功”。

若海博学多艺，涉猎很广。他的古典文学造诣很深，特别是在诗赋创作上少年时就已崭露头角，现在很多高校与书院都常来请他去开讲座，我偶有打油也会请他修正润饰。至于更深奥更冷门的诸如诸子学、音韵学等在他年轻时就已钻研得很深了。但奇怪得很，一个小时候就浸淫在中国古代经典中的人，到了上大学时又对西方文化尤其是现代诗歌发生了浓厚兴趣，并且一上瘾，数十年后竟成就了他另一个身份：现代诗人。这有他的三卷本现代诗歌集为证。

这样说来，若海深入到这么多领域，书法只是他的其中一项，这一项有时在他甚至是当作闲事余事来做的。

实际上，在古代文人那里他们都是把书法当作闲事余事来做的。王羲之整日谈玄论道、研药炼丹，纵情竹下与山水，书法也算闲事吧。颜鲁公一生刚毅、一门忠烈，临大节而不夺，书法也算闲事吧。宋人风流文雅，但苏东坡一生困顿仕途，四处贬谪，书法也算闲事吧。

一个人如果眼里只有写字，终生只在点画间经营，充其量也只是个会写字的人。而王羲之、颜鲁公、苏东坡却把书法写出了大襟怀、大境界，与前者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吴若海 行草 自书旧作

所以古人说书法的功夫在字外，“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东坡早就说得很清楚。

若海的书法如要归个类，我就把它归在这传统的文人书法范围内。因为若海读书涉艺广，因为若海颠沛苦难多，因为若海是诗人是酒狂，故而他的字笔走文心、意高气古，郁结满怀又恣逸不拘。

书虽闲事，又不可不学也。仔细看若海书法的来路，他是认真深入传统以古为师的。他的书路较宽，各体皆能。曾经我个人比较偏好他的章草，随机错落又古雅敦厚。总体来看，他学碑用时最多，对古篆、石门颂、石门铭下过很深功夫。前些年他在贵阳阳明祠举办过一次个人书法展，其中有一长卷是篆书的临作，放在院子里的长桌上十多米都未全部展开，从头至尾，结字运笔一丝不苟，通卷古气跃然，观者无不为之动容。他的草书，今草习过王羲之《十七帖》、孙过庭《书谱》，大草醉心过张旭《古诗四帖》，所以他也往往酒后放笔纵书，醉把张癫作吴癫，肆放狂慢、傲世骇俗。这些年他戒了酒，亦无复有醉草了。若海行书用笔意趣很似“金陵四老”之一的胡小石先生，因胡先生是王萼华先生的老师，所以也算是若海的师祖了。

吴若海 行草 自书诗

若海的书法还有一个显著特色，就是自书诗词。我看到他很多书法作品写的都是自己的诗。这又是文人书法的一个特征。苏东坡写《黄州寒食帖》、黄山谷作《松风阁》，都是著名的例子。可惜现在的书法家没有几个会作诗的，写来写去就是抄抄唐诗宋词，悲乎！

若海书法不管狂野还是平和，却不狂怪，更不媚俗。黄庭坚说，学书似做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这一点我曾与若海讨论过，我说中国文人书法要保持一种士人精神，具体说来就是要在书法中继承和体现“三气”，这“三气”是庙堂气、书卷气和山林气。家国情怀是中国士人的文化基因，“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有了这样的庙堂气，心中就有孟子说的浩然气，体现到书法中就是大器和骨气。士人是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书法又岂能没有书卷气？士人之所以为士人，又常常纠结矛盾，有时既想干预现实又不愿随波逐流，于是自标为清流。这是士人的宿命。既是宿命就保持吧，像写《爱莲说》的那个人！所以山林气就是指一种高洁之气。总归士人的“三气”，我以为就是中国文人书法的精神。现在旧话重提，我是想说，若海的书法在本源上是具备了这“三气”的文人书法精神的，只是在气质上侧重有所不同而已。

吴若海题姚华刻铜

这里附带说下"颤笔"的问题。我看若海书法许多地方喜用"颤笔",特别是写古篆。"颤笔"，亦称"战笔",是书法用笔的一种技巧，因笔画颤动而故名。据传南唐李后主擅此法，得"金错刀"之美誉。清末有两大书家也爱用此法，一个是何绍基用颤法作篆书，一个是清道人用颤法作魏碑。清人包世臣解释用此法的理由是防止笔画中间空怯，实际上用"颤笔"主要还是在增强艺术效果，强调节奏，丰富笔法，使笔势生动和遒劲有力。但用得不当或动作过频过大，又会成为缺陷，即扭屈做作。正因为此，清末两书家的"颤笔"常被后人诟之。我不敢臆断若海是否受到过前代这两位书家的影响，但我私见觉得若海运用"颤笔"过频同样有不够自然的地方，反而削弱了艺术表现，这里提出与若海兄磋商。

书法为一艺，是大道中的小道，小道若不背大道，结合社会、人生和学养，亦可参悟大道。因之，一艺非一技也，一沙一世界也，艺无止境，我愿以此与老友若海共勉。

王力农

1962年生于贵阳，江西鄱阳人。贵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历任贵州画院、贵州省文化艺术研究院书记。高级美术师、贵州省书法家协会常务理事、文化旅游部国家艺术基金特聘书画复评委员。

吴若海

字任之；自号西南酒狂；三十五岁后号南岗散人；四十五岁后号废庐主人、观山湖废士。嗜酒如命。爱诗如命。好书如命。人称当代刘伶。1984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先后出版了《吴若海诗文选》（三卷，分别为长诗选《梦幻交响曲》、抒情诗选《灵魂与风》、散文诗选《微尘.世界》），《南岗选集》（诗古文辞选）等，部分作品被多家国内大型文学刊物《诗刊》、《汉诗年鉴》、《扬子江》、《山花》、《贵州作家》、《中国诗词》等刊登。其作品包括现代诗、古诗词、寓言小说、散文、杂文、评论等。创作有新诗集十余部；散文诗集三部；古文集、诗词集两部；小说、散文、评论若干。2005年被《诗家园》杂志收入《中国二十世纪民间诗人二十家》，人选作品为新箴言体四行诗集《倾听与随想》。2008年被收入《世界散文诗人大辞典.华裔卷》。自称新诗第一；小说第二；旧体诗词第三；古文第四，书法第五；音乐第六。2011年创办若海民间文化讲堂，至今已有六年之久，举办大小讲座300余场（包括应邀到各高校及机关企事业单位举行的讲座在内）。2012年10月举办个人书法展。

（独家授权来源：“经受今生”平台 ｜运营编辑：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