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学”流浪汉的走红，是一出网红经济下的悲剧

又是一个网红经济下的悲剧。

红了的人叫沈巍，是一位在上海捡了26年垃圾的流浪汉。闲暇之余，书是他的精神食粮，尤其是像《左传》、《战国策》这样的国学经典。人们发现他之后，沈巍就变成了抖音和快手上的“新晋网红”。面对陌生人的镜头，沈先生谈古论今，言之有理，被人们称为“流浪大师”。

（图片来源：红星新闻）

为了一睹真容，成千上万的人涌向上海，其中多是主播和微商。他们整理“大师”语录、追查（bianzao）他的身世、前来拜师、向他求爱……，只要有关沈巍的视频在平台上发布后都能达到近万的点赞量，打着沈先生名号的抖音账号甚至拥有了上百万的粉丝。

（图片来源：小声比比）

就这样，“大师”在人们自导自演的闹剧中完成了被生产、被表达、被消费的全过程。但众声喧哗的表象背后，我们还能谈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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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时代的魔幻与荒诞

沈巍的故事，像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戏剧，荒诞、虚幻、真假难辨。

戏剧性集中体现在沈巍身世和学历的反转上。一开始，他的身份和故事被人们说成“落魄的复旦大学高材生”“流浪公务员”“妻离子散”“命途多舛”，种种夸张的元素都在沈巍身上得以体现。而与往常不同的是，“惨”成为了这部独角戏中男一号的代名词。

充满着悲剧色彩的人物是人们“愿意”看见的。追求利益至上的流量贩子为了视频平台上的“小红心”，用无边界的猎奇和无底线的戏说，建构起一个“流浪大师”的故事。

反转意味着流量，但围观却不代表同情。沈巍的身世最终被证实为普通大学的毕业生和离岗多年的公务员，也从未娶妻生子，但依旧为这个处于社会底层的流浪汉赋予了无尽的悲剧色彩，给衣食无忧的人们增添了站在上帝视角评判和审视这个“弱者”的资本。

而在如今娱乐撒野的时代，像沈巍这样的“网络红人”绝非个例。

人们可能不记得程国荣这个名字，但应该没人会不知道犀利哥。即使九年过去了，犀利哥在大众心中的形象依然是眼神犀利的“最帅乞丐”。类似的还有言语惊人的“凤姐”，凭借《我的滑板鞋》红遍中国的庞麦郎，参加《变形记》“真香”打脸的王境泽，投诉美发店收费不合理，却因奇异发际线和眉毛冲上热搜的小吴……似乎在资本的召唤下，一切皆可解构，没有人能拒绝一夜成名。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波普艺术家安迪·沃霍尔预言“在未来，每个人都可以成名十五分钟”，多年后，他将这句话更改为“在15分钟内每个人都会出名”。只是，沈巍迅速地被卷入娱乐场的中心后，带来的不是大部分人都期待的通告和财富，而是无尽的烦恼与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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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逻辑主导的野蛮游戏

如今，抖音和快手等短视频APP，可以说早已迎来了春天，却又正在经历寒冬。

一方面，社交短视频市场格局初步形成，短视频用户人数多，粘性也较为稳固。恒大研究院数据显示, 截至2018年7月,短视频月活跃用户数达5.08亿。企鹅智酷针对短视频应用深度用户的调研结果显示，仅2018年2月，快手的月活跃用户超过2.3亿。

（数据图来源：企鹅智酷）

另一方面，资本的强势注入，使短视频和直播行业最初得网络社交功能不断异化。如今网红在致力于打造完整的产业链，通过广告、商品、虚拟礼物等多样化的方式变现。买卖具有商业价值视频账号也成为了短视频行业的盈利手段。因此，为了最大限度地吸引受众，短视频行业出现了严重的内容同质化与低端化，并逐渐在资本逻辑的主导下陷入囚徒困境。

如今，当我们打开抖音和快手，日常搞笑、技能教程、网红带货、歌舞展示、比拼颜值、晒宠晒娃，以吸睛为目的的内容品类已趋近饱和，模仿和抄袭爆款内容成为了短视频创作者的常态。

（带货达人李佳琦）

在逐利的冲动下，人们渐渐被资本异化，“大量生产—大量消费—大量废弃”成为了如今短视频创作手段中最具性价比的一种。而沈巍则成为了短视频平台中长时期缺乏内容爆点的“流量符号”被大量生产。网红们无需费劲心思地浓妆艳抹，表演才艺，只要能和蓬头垢面、衣着破烂却出口成章的沈巍合影互动，就能在具有量化标准的短视频平台中迅速冲到排行榜的首位，获得无数的播放量和点赞数。沈巍这座“金矿”就这样被资本野蛮地掠夺与侵占。

（截图来源：长沙晚报）

不仅如此，在资本逻辑的主导下，网红模式推动了贫富差距的持续增长，受众的非理性参与也使得网红群体中穷者更穷，富者更富。随着“天价打赏”的新闻不断涌现，越来越多的人做着一夜暴富的网红梦，大众对社会资本的错误解读直接造成了沈巍和犀利哥等人的个体悲剧。

资本逻辑主导下的行业一隅，能够在沈巍的爆红中得以一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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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儒主义者的“幸与不幸”

网红经济和资本异化无疑是沈巍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但聚焦“沈巍”这一独特个体，我们还能看到更多。

随着媒体和大众对沈巍关注度的不断提高，沈巍真实的人生故事也逐渐得以还原。红星新闻的记者深度对话沈巍，在报道中讲述了他流浪背后的故事。

“我沦落至此，归根到底是理念的冲突。这么多年，我坚持的生活理念是，人不能肆无忌惮浪费东西。”

“小时候，因为捡垃圾经常被同学们笑话，我也很难为情。但那时我就很纳闷，怎么讨饭的人不做事情，反而都同情他。而我付出了劳动，反而被讥笑。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懂。”

“我有钱，不需要人接济。这26年来，单位一直在给我发工资，我的卡里目前约有十万元，其中部分是父亲的遗产”

“我卖废品买书，什么书都买，美术、历史、文学……,像上瘾一样。我特别崇拜甘地，我愿意主动过苦行僧的生活，我不标榜，我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不想红，喜欢宁静的生活，走红不能改变我的命运。”

从沈巍的自述中看的出，他虽是一个漂泊无依、不追逐名誉和财富的流浪者，但内心深处，他更像是个紧跟时代，博学多识，渴望人与自然能够和谐相处的“犬儒主义者”。

早期的犬儒主义者，是古希腊“犬儒学派”的信徒。为了追求道德的善，他们可以抛弃物质的享受和感官上的快乐。但是，他们并不是苦行僧式的人物，只是当社会规训违背了个人信念时，他们愿意选择过艰苦的生活。

（犬儒学派的创始人安提斯泰尼雕像）

正如沈巍自己说的那样，“我不是喜欢捡垃圾，而且我并不以贫困生活为荣。我只是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

而只是这样的一个生活方式异于常人的普通人，被冠以大师之名，被网红们无端地消费和绑架，酿造了沈巍的不幸。他向围观的人说，“不是我学问多大，是你们读书太少。”

但知著君认为，沈巍终究是幸运的。因为，他最终会被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所遗忘，被更加新鲜的数字痕迹所冲刷，他能够重回寂静，在书本中寻找读书人“出将入相”“忧国忧民”的人生理想。

不过，沈巍的这份幸运，蕴藏着这个时代和社会多么大的悲哀。

结语

古希腊时期犬儒学派的哲学家第欧根尼，在流浪时，据说住在一个木桶里，并且身无分文。亚历山大慕名拜访他时，问他有何需要。第欧根尼回答道：“请不要遮住我的阳光”。

如今，在资本逻辑主导的网红经济的时代背景下，沈巍一事给予人们适时的警示。不要让已经占据了人们睡眠和社交时间的快手和抖音，进一步用“金钱至上”遮挡住试图照射进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阳光。

END

未特殊标著的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资料：

新周刊：中国网红退化史：回到十年前，他们都红不了

娱乐独角兽：发际线小吴”现身《快本》，互联网造星进入“普通人”时代？

龙柏林, 刘伟兵, 郑礼肖. 资本逻辑、异化与全民网络直播[J]. 重庆三峡学院学报, 2017(5).

王蕾. 从传播政治经济学透析“网络直播”那些事[J]. 新闻战线, 2017.

百度百科，犬儒主义及犬儒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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