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王道仁政”还是“王道霸政”？且看宋朝儒家争辩

孟子的政治思想最后的目的是归于人民，孟子身处的战国时代，诸侯、士大夫等各方强权互相侵占掠夺，人民饱受战乱之苦，孟子不忍百姓生活在这充满不安与压力的环境中，因此在其思想中提到的“王道仁政”，区别“王道霸政”，这莫不是从人民的角度出发。宋代士人关心人民的程度也不落后孟子，因此在政治的讨论也多集中在王道仁政上。

北宋知识分子因为经历过五代的纷乱，故宋初治春秋的风气是重尊王，然背后所关心的并非全以君王为重点。在赵宋统一天下前，人民是处在战事不断的五代十国，五代十国的政权皆不久长，地方势力各自称霸为王，直到宋太祖黄袍加身，分裂的局面才步入统一，宋代建立后，前期也因整合与收复国土，时有征战。知识分子有感战乱时的民不聊生，不希望再有分裂的情况发生，既然宋代已定天下，就必须肩负起这个责任，知识分子也有心帮助这个新政权，愿这个新政权可以带领人民走向安乐的生活。因此当宋代君王需要新的论点稳定政权时，知识分子也倾出全力改造儒家学说来合理化这个政权的统治。

亚圣孟子像

所以在宋初时期，知识分子多倡尊王的观念。然而，伴随而来的皇权意识高涨，是否会越来越走向集权霸道，将人民的生活推到另一种水深火热之中？因此知识分子在提倡尊王的观点时，也时时提及王道仁政，其背后是以民本思想作为出发点，为的是帮人民求得保障，而这些想法接自孟子思想而来。

孟子王霸之辩的贡献不仅将心术与政治连结，还提供了一种能使统治政权稳固的形态。孟子认为统治者将其仁义施展在政术上便是仁政，以此道德为政，人民是心悦诚服的，因此人民会依附在有德有能者所统治的国家之下，政权也才能长存永久。反之以力慑服人民，人民是恐惧其力而臣服，然内心是不服的，失去民心的君主与国家，政权将是短暂。以秦为例，实行法家理论，虽以力统一天下，却因暴虐苛政导致民变断送江山。

秦行法家，商鞅变法

宋代虽创造出一个文治的天下，但还称不上是孟子所言王道仁政，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回向三代的改革口号。王道仁政虽只是一个理想的政治形态，但却不失作为一个明确的目标口号，故有程颐在上书仁宗皇帝时提出仁政的实践，还有王安石以王霸论说动了神宗将三代之政作为图强变革的方向，张载在神宗召见时也言及要法三代的治世之道。

内圣外王

二程言王霸不仅是提倡王道仁政，更是将王霸融入“理”的系统中，建立出心术与政治结合的内圣外王理论，用以规范君王的行为。二程建立出“理”的哲学系统，改造了天的形象并成功地连结政权统治的合理性，即天理的伦理纲常与皇权的论证。这套理论确实成功的巩固宋代的皇权，也更加强化了稳定性，如此看来，二程的理学似乎是在替君权背书，但事实上，二程等理学家都是反对绝对的君权化。

以二程的理学系统来说，虽然提供了宋代君主所急需的政权合理性及稳定度， 但相对是有条件的。二程沿用孟子王道的说法，统治者应将自身固有仁义施行于政治之上，才能称之为王道。君王发挥固有仁义，此道德是天理具体在人身上的表现，因此君王行仁义便是尽天理尽天道，其命才可称之为是天命，二程说：

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鲁台山双凤亭 二程

统治者既要担负天子的身分，其行为举止就必须要合乎天理，进而能成就王道，不然也只是霸道的程度而已。这边承袭了孟子以德、力区分王霸的界限，也认同统治者应以道德服人，因为使人民心悦诚服是尽君道的责任。

程颢和程颐针对“王霸”的论述，程颢从“王霸”区别开始讲起，分别方法是承袭孟子的观点，然后说坚强内心意志，才不会使道德走偏，最后行仁政于天下，以尽天道合天理，在二程的观点中王道要能行还是要回归到心性道德的修养。此外程颢论点同王安石一样，贬斥汉唐的君主与政术，认为汉唐之治挟有君主的一己私欲，根本称不上是孟子的王道仁政，愿上位者不要以汉唐之君作为学习的榜样，即超越汉唐，直承三代。

王安石雕像

宋儒论“王霸”除了阐述自己的政治理念，解决政治问题，随着儒学复兴运动的影响，学术讨论的议题也有了转变，王安石是首位将外王与内圣议题合在一起讨论的思想家，此一贡献有其重要性。孟子的王霸论本身就含有讨论人性道德发挥的部分，王安石是开启此议题并连结外王的部分， 但其在内圣的论述深度不够，将内圣外王议题发挥至极的是二程等理学家。

以心术区别王霸是理学家论王霸的根据， 但不仅是理学家，王安石也是从心术方面指出“心异”是王霸差异所在，二程与王安石都认同并接受王霸论，但因其学术理念而使两方最终走向不同。二程视天道天理为宇宙不变之法则，落在人身上就是道德善性，做为言行举止的标准，是否行王道仁政，自然是以道德为准则，也是以此为出发点。

王安石变法

因此二程着重在心性讨论上，认为道德性命是王道仁政的根本，为此还建立出一套几近完整的心性论及工夫论，又因历经熙宁变法失败，根据王安石的理论及走向，理学家更加认定是“内圣”的不完整导致“外王”的失败，因此理学家很强调君主对于心性的培养，这也回应了孟子所言，期盼望君主能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施行仁政于天下，认定道德仁义为治天下之根本。

以北宋支持孟子“王霸论”的发挥上，王安石藉此认为王道应立善法，倾向于“外王”的发挥，开启新学的系统；二程则认为王道是道德的发挥，倾向于“内圣”的发展，呼应理学的系统。两派系因王霸的分歧，在官方学术的地位上时有相互竞争、论辩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