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弟子规》中的孝道和亲子关系

《弟子规》作为国学代表，近年来，在孩童教育和企业管理领域都被大力宣扬。家长受媒体影响，送孩子去学《弟子规》，希望能营造良好的家庭氛围，帮助孩子塑造价值观。很多培训学校将《弟子规》奉为国粹，大力推广，在首善之区的北京，每个小学生都被要求全文背诵。不仅孩子有此遭遇，很多企业经营者也会培训员工《弟子规》，一方面是出于营造家庭氛围的愿望，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员工能对企业/企业主尽孝，多些逆来顺受，提高执行力的同时，也方便在思想上进行控制。

《弟子规》开篇“弟子规，圣人训”，自诩儒学，其实《弟子规》非但不是儒家经典，其宣扬的很多思想完全悖逆于儒学。《弟子规》成书于文字狱最严重的清朝雍正年间，深受当时“意识形态”控制的影响，其宣扬对父权的完全效忠，实际上是从小教化对皇权的奴性，符合雍正对百姓无条件效忠的要求。“但尽臣节所当为，何论君恩之厚薄”，不论君恩如何，臣民都应无条件效忠，哪怕刻薄寡恩，杀你全家，也要效忠。这完全违背孔子坚守的“从道不从君”理念，孔子周游列国，正是为了宣扬他的道，而不是服从君主。儒家重视孝，“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但不是无条件的愚孝。《孔子家语》记载，弟子曾参因误伤瓜苗，被父亲打晕过去，等醒后又再次向父亲道歉，孔子闻之而怒，告弟子曰“参来勿內”。孔子推崇的是“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君仁臣忠”，孟子也有类似论述，“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为寇仇”。至秦往后的秦制社会，这些被彻底颠覆，冠以孔子的名号反孔子。

对于《弟子规》的泥沙俱下，有些人惯性地说要辩证看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问题是，当家长和社会都辩不清楚，孩子怎么知道哪些是糟粕，日后又如何去除。让孩子囫囵吞枣，全盘接受，然后在其成长过程中一次次否定自己，磨灭自信，这是我们想给予孩子的吗。我们完全有更好的选择，这种好坏掺杂的东西，正说明了其整体理念的偏失，不值得为之迷信。查理芒格有一句话，“把葡萄和大便搅在一起，你得到的还是大便”。

儒家重视对真理的探索和坚持，《弟子规》则强调父意和圣意，《论语》中“当仁不让于师”，与《弟子规》“对尊长，勿现能”完全相反。孔子厌恶“乡愿，德之贼也”，而《弟子规》教导“不关己，莫闲管”，不分是非，伪善欺世。即使符合圣人意志，也不宜过早向孩子灌输圣人概念，敬畏圣人很容易迁移为对权威的服从和膜拜，“圣”和“神”是两码事，圣是人中造神，是神话社团领袖的心理基础。圣人式的成功也不应是孩子向往的，相比之下，应该告诉孩子这世上没有圣人，只有努力的凡人，赋予孩子无尽的勇气与可能性。

《弟子规》中的孝道与《孝经》、《女儿经》如出一辙，荒唐比比皆是，“亲有疾，药先尝”，严重违反现代文明理念，视生命为儿戏，“事死者，如事生”，且不探讨人生的意义，这样做是父母希望看到的吗？“居有常，业无变”，管的真宽，连换个房、跳个槽都不让，“丧三年，居处变，酒肉绝”，这些行为和悼念亲人有何关系？

现代亲子关系讲求的是平等和相互尊重，而不是愚孝。要求孩子“父母责，须顺承”，“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亲憎我，孝方贤”，生活在这样的亲子关系中，不论父母还是孩子，都是大不幸。对孩子提各种过分的要求，要“怡吾色，柔吾声”，父母态度差无所谓，态度好是恩典，“号泣随，挞无怨”，打你骂你也正常，无怨无悔。那么多荒唐的标准，要求孩子遵守，做不到就是罪过，将做不到与不孝联系起来。孩童时代被灌输这种肤浅虚伪、逻辑混乱的东西，负面影响将持续一生，无远弗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