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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背景，或许是舆论观察的一个切口。

2月21日，山东莘县公安在通报两起因争吵引发矛盾持械行凶致死案时，措辞的文风一扫冷冰冰的公文语言，富有人情味与文采而受到舆论好评。

这篇通报的作者叫魏广超，是山大中文系91级毕业生。

同日，山大中文系95级毕业生马凌，著名的微信公众号“咪蒙”选择自主注销，自媒体江湖“最毒的鸡汤”就此蒸发，留给世人喋喋不休的喧嚣。

两则新闻连连看，毕业于山大中文系的另一位名人，在朋友圈转发莘县的通报后感慨：山大中文系扳回一分。

怀旧的脚步继续走得苍老一些，让我们从故纸堆里找寻更多的细节。

1930年，26岁的青年诗人臧克家被国立青岛大学录取，创下了山东大学校史上的传奇佳话。

这位诗人当时的成绩是数学零分，但作文得了98分。录取他的是当时的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闻一多。面对“二选一”的作文题，臧克家把两道题都做了。其中，第二道题目是《生活杂感》，诗人给出了三句话的答案：

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
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
谁便沉入了无边的苦海！

这段生活杂感，短小精悍却富有哲理，打动了当时的主考官、也是著名诗人的闻一多，拍案叫绝，将臧氏纳入门下，让当时的校园成了“新月派”诗人的天下。

尽管臧克家天才般的求学命运现在已没有复制的可能，但诗人的三句话杂感，却格外适用于今日的后辈弟子。

系出名门，山大中文。

这个“桃李满天下”的名门正派，可以作为我们舆论观察的一个切口。

从这个共同的标签出发，去回望历史，那些无意中闯入公众视野的天下人，他们的命运，始于幻光，其实也终结于幻光。

图片来源于网络

新月派

闻一多与臧克家的师徒传奇，发生在山东大学历史上第一次辉煌的青岛时期。

1930年代的山大时名“国立青岛大学”，校长是著名的教育家杨振声。他延揽英才，名家云集，闻一多、沈从文、蔡元培、冯友兰、顾颉刚、梁实秋、老舍等文史大家，左右了近现代文史的叙事走向。

当时的闻一多，把中央大学毕业的新月派诗人陈梦家邀请至山大担任助教。这位16岁开始写诗的诗人，先学徐志摩，后学闻一多，是新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陈梦家与臧克家并称“闻门二家”，是闻一多培养出的得意门生。闻一多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二人的照片。其中臧克家是1933年文坛上最耀眼的新星。

臧克家与山大渊源颇深，不仅在山大求学，而且在山大任教，其两个儿子也都是山大的学生，其中长子臧乐源后来在山大任教半个多世纪，是著名的伦理学家，早在1990年代就用马克思主义哲学传授“爱情学”，三观很正。

闻一多在国立青岛大学的两年内，先后经历了三次学潮，最后被迫离去。但闻先生在山大所开创的现代诗意传统，却是薪火相传。像著名的朗诵诗人高兰，先锋派诗人韩东，还有横跨文理的著名数学家、诗人蔡天新教授，都为山大平添了诸多诗意。

陈梦家随闻一多而来，自然也受学潮牵连，追随而去。受闻的影响，陈梦家开始尝试研究甲骨文，后来成为著名的古文字学家和考古学家，因为反对简化汉字而受到批判。

1966年9月3日，陈梦家在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死去，据说是被打死后伪装成自杀，但这桩悬案的真相却无人声张，随着诗人受辱的灵魂消失在历史长夜。

在我草就此文的时候，2019年2月24日，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著名的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李学勤先生逝世。当年李学勤曾与陈梦家共事，在那个特定的年代，李也曾批判过作为自己老板的陈梦家。二人的恩怨关系，成为学术野史里争执不休的悬案。

2014年，热播电视剧《北平无战事》中，梁经纶和何孝钰合诵了陈梦家的那首著名的新诗《一朵野花》：

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
他看见春天，看不见自己的渺小，
听惯风的温柔，听惯风的怒号，
就连他自己的梦也容易忘掉。

联想起诗人的命运，重读这样的诗句，不知道你是否会像无风君（ID:nowindnowave2）一样暗自神伤？

小人物

创办于1951年的《文史哲》杂志，是山东大学的另一个名牌符号。

这家杂志的办刊宗旨是“扶植小人物，延揽大学者”，而经它扶植的小人物却掀起了历史上的惊涛骇浪。

1954年，山东大学中文系著名的毕业生李希凡，与同班同学蓝翎合写了一篇批驳红学家俞平伯的文章，名叫《关于<红楼梦简论>与其他》,在《文艺报》退稿后改投母校的《文史哲》，刊发后引起领袖关注，两个“小人物”与《文史哲》杂志大放异彩。

而这场小人物引发的一场普通的学术论争，宛如太平洋彼岸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引发了文化界、思想界对俞平伯、胡适主观唯心主义的批判，进而发展为著名的反胡风思想的政治运动。

而令李希凡始料未及的是，他曾经的文艺理论启蒙老师吕荧却受此牵连，成为“蝴蝶效应”中的殉道者。

吕荧是山东大学迁至济南与华东大学合并后的第一任中文系主任，毕业于西南联大，著名的美学家。1950年受当时的山大校长华岗之邀，来到山大就任教授。在李希凡看来，“他深邃而优美的问论和知识的广博、逻辑严密的文艺理论教学，……曾经吸引了我们这些求知若渴的青年呵！”

李希凡的习作《典型人物的创造》，得到了吕荧的赏识，被推荐到《文史哲》发表。这不仅是《文史哲》所刊发的第一篇学生文章，而且为日后李的红学檄文埋下了伏笔。

在1949年后的山东大学，吕荧不仅是第一位中文系主任，也是第一位被学生批判的系主任。时任校长华岗力排众议，拼命保护吕荧，坚持不在校礼堂的横幅上打出“批判”二字，只写了“文艺学教学思想讨论会”，并劝说吕先生适可进行自我批评。

“体弱畏寒”的吕荧，书生意气，在原则问题上坚持自己没有问题，丝毫不作让步，并于1952年春天不辞而别，拂袖而去，出走上海。

这种倔强的个性，在1955年关于胡风问题的那场大批判运动中，再次闪闪发光，吕荧公然为胡风辩护，发出了“直到今天依然是震撼的声音”，随后接受劳动改造，在1969年的冬天含冤病亡。此前，保护他的山大校长华岗也受牵连，冤死狱中。

曾任山东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的郑春教授在一篇文章中这样追忆吕荧先生：

不知道在那个告别的时刻，吕荧先生是否想到与他同样境遇的一位朋友的诗：“要开做一枝白色花——因为我要这样宣告，我们无罪，然后我们凋谢。”

后来在埋葬他时，有心的同志将一朵被他揉皱了的小花放在他的胸前，伴他长眠。

抗战年间，在极端艰苦的日子里，吕荧先生节衣缩食自费出版过一本书，他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人的花朵》，用它来称赞鲁迅、曹禺等他喜欢的作家作品，我们以为吕荧先生也是当之无愧的“人的花朵”。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群体在时代潮流之外的绝世而独立的“人的花朵”，最后在历史的狂风暴雨中凋零。

大先生

山大不仅有“小人物”，更有“大先生”。

在李希凡与蓝翎的红学论文十年之后，山东大学再一次引人瞩目。

1964年第一期的《文史哲》发表了山大中文系高亨先生的诗词《六州歌头》：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世间，日照大旗红。

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作，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

这首词也被认为只有领袖才有的气度，在当时以最流行的手抄报的形式广为流传。

高亨先生把这首词作寄给了毛泽东主席。

毛主席回信说“高文典册，我很爱读”。

山大校门和校徽上的毛体字“山东大学”，也源自这封回信。

高亨先生北大毕业后，考入清华学堂，师从王国维和梁启超两位国学大师，是先秦文学研究的大师级人物。

在1950-1960年代的山大中文系，素有“冯陆高萧”四大山头之说，高亨排名第三，排在前两位的“冯陆”是指冯沅君与陆侃如伉俪学者，排在高亨先生后面的萧涤非，曾是清华大学足球队的主力队员，跑出11.1秒的百米记录。

山大中文系的“冯陆高萧”与历史系的“八马同槽”（杨向奎等八大教授），奠定了山大“文史见长”的大师级学术地位，也是后世学人无法企及而一直仰望的高山。

冯沅君与陆侃如

冯沅君出身于河南南阳的书香世家，大哥是著名哲学家冯友兰，二哥是地质学家冯景兰。冯沅君是中国第一个女研究生，早年曾是与丁玲齐名的女作家，五四运动期间她改编的话剧《孔雀东南飞》，由李大钊导演，鲁迅亲往观看。她与陆侃如结为夫妇后，是蜚声中国文学史的伉俪学者，两人合著的《中国文学史简编》也是毛泽东经常翻阅的案头读物之一。

留有三寸金莲的冯沅君曾与丈夫在法国留学，双双获得巴黎大学东方文学博士学位回国。

当年在法国答辩时，法国教授就古诗《孔雀东南飞》发问“何以东南飞”？满席愕然，陆侃如却镇定自若，巧妙地以另一句古诗作答：“西北有高楼”。

无风君早年求学时，古典文学课上，老教授讲起这对神仙眷侣的轶事时，满脸都是向往之情。那是古典文学的魅力，更是大师的风流。

在那个年代，大师的落幕往往都是悲剧。冯陆两位先生也曾饱受迫害，先后死于黎明前的黑暗。

“冯陆高萧”四位大师的文脉一度在山大得到延续，堪称“大师级“”人物的还有蒋维崧、袁世硕、周来祥、曾繁仁、刘乃昌、董治安等先生，一代又一代代弟子传承着文脉与学魂，尽管更多的都是大师远去。

名学生

2000年初，还相当青涩的文学青年无风君，在山东省实验中学文学社的内部刊物《空间》上，看到了一篇名为《黑猫不睡》的作文，拍案叫绝，自叹不如。

这个作文的作者是一名高中生，名字叫张悦然。这篇作文在《空间》上首发后，被时任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创意者、总干事李其纲从带回上海的一堆杂志中慧眼选中，发表在《萌芽》杂志上。

后来的故事广为人知。张悦然获得了2001年第三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本该保送清华大学的她，因为教育部的政策更改，屈尊去山东大学中文系就读，后来考取了新加坡政府奖学金，赴新加坡国立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专业。

十年之后，随着韩寒新概念作文大赛造假风波的发酵，张悦然获奖一事也遭到质疑。2012年4月5日，萌芽杂志发表官方声明，对“2001年新概念作文大赛中关于山东大学是联合主办方”的说法予以否认。

而这个声明的背景是，张悦然的父亲张华教授，山大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从系副主任做到副校长后，于2004年调离山大。《萌芽》的声明显然是对新概念作文大赛暗箱操作阴谋论的驳斥。

这似乎是近20年来山东大学占据舆论场风波的一个肇始，与历史上的大师闪耀而主导的舆论场不同，山大中文系毕业的学生正日益成为话题风暴里的核心。

1991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的美女姜丰，第一次成名是在狮城舌战的国际大专辩论赛上。彼时她的身份是保送至复旦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担任我方一辩，在辩题《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对战中一举夺冠，声名大噪。毕业后的姜丰先后担任央视《正大综艺》和《文化视点》的外景主持人和制片人。

2001年，姜丰跑到英国剑桥大学攻读博士，两年后嫁给英国男子杜比。2007年生下一对混血双胞胎。美女博士也喜欢网上晒娃，双胞胎成为博客时代的明星娃娃。美女还喜欢制造新闻点，2009年7月，她在博客上介绍自己与当时的“名衙内”瓜瓜公子相识。2012年，西虹市案发后，姜丰被曝代持他人海外财产，一代名伶就此黯淡退场。

2005年1月2日，一名年轻女记者的意外身亡，引发了中文网络博客世界里的震惊和集体悼念。当年最火的中文社区是天涯网站，这名女记者在天涯上的博客“天子呼来不上床”保留至今，访问量达83万+，而最新的一篇留言是2018年的2月4日：

姐姐，十三年了。

居然，我现在，比你走的时候，还要大十岁。

想念你。

卒年25岁的符郁，与她日后爆红的师姐咪蒙（马凌）一样都是四川人。早在山大中文系读书时就已经小有名气，在当地报纸实习时就屡有佳作见报。如果不是死于煤气中毒，以符郁的才气，可能会成为比咪蒙还要出名的山大校友。

天妒红颜。每一个浏览符郁博客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将所有文章从头看到底。从她生前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山大中文系的文脉流淌。她把李白名句“天子呼来不上船”妙改一字作为博客名，深谙网络时代的幽默三昧；博客的副标题“如今是云散雪笑消花残月缺风流人去”，一语成谶的伤感最动人心；她最喜欢的陶渊明的那句诗：“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念念不忘中共情。

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才女，才配得上“山大中文”那璀璨的过往。

正如孔门弟子三千，作为山东省第一高等学府，“山大中文”所培养出的学生，桃李天下，也誉满天下，在信息发达的汪洋中，不经意间就会洞见山大人的身影。

当年张艺谋超生事件之后，一本名为《宿命：孤独张艺谋》的人物传记，展现了张艺谋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人生，被老谋子视为“最贴近他本人描述”的作品。这个传记的作者周晓枫，是老谋子的御用文学策划，2006年至今参与《三枪拍案惊奇》《山楂树之恋》《金陵十三钗》《归来》等电影的策划。当然，她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

更让山大感到身世显赫的，还在于他们培养出了现任42名省部级及以上高官，而其中出身于“山大中文”的占比还不在少数。

……

“系出名门，山大中文”。在祖国广袤的土地上，在遍及各行各业的火热生活中，山大走出的不止是一个咪蒙，而成为话题的也不应该只有咪蒙。就像无风君的这篇文章，虽因咪蒙事件而起意，但历史上的那些生动的面孔与细节，却更值得我们去怀念与铭记。

就像迟子建在小说《群山之巅》中说：“她想不通，人们可以万口一声地把一个侏儒塑造成神，也可以在一夜之间，众口一词地将她打入魔鬼的行列。”

这样的人生际遇，在回望历史的命运细节时，或许每个人都有或深或浅的共鸣。

只不过，“山大中文”这个标签下的故事，似乎更丰富和精彩了一些，在时代的前台上留下了太多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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