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方法制报 作者：尹利勇
2018年以来，一度迅猛发展的P2P网贷平台相继“爆雷”，大批投资者深陷非法集资陷阱。仅广东2018年前10个月就对总部在省内的67家P2P网贷平台立案，抓获130名犯罪嫌疑人，涉及资金总额高达469亿元，156万名投资人卷入其中。
（礼德财富法人代表郑某森广州方从海外抓捕归案。警方供图）
“老板带着3000万元出境了，还给我打电话让我也赶快走！”2018年7月21日，广州警方接一名群众举报称，广州礼德互联网金融信息有限公司老板郑某森已于7月20日出境，并曾在离境前一周从“礼德财富”线上投资理财平台（下称“礼德财富”）转走3000万元。
据了解，礼德财富系广州礼德互联网金融信息有限公司于2013年6月设立，在广东P2P平台中排名第三，有良好的声誉，接举报时该平台并未发生资金链断裂问题。
接报后，警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法人代表卷款潜逃，于是以职务侵占立案侦查。经初步侦查却发现，这是一宗典型的P2P平台涉嫌非法集资案。
惊人一“爆”
一夜之间，礼德财富“爆雷”了，而且是广州首家“爆雷”的P2P平台。郑某森的失联让众多投资者难以置信，因为这家P2P平台有太多的“光环”加持：国资背景、积极接受合法监管、广州互联网金融协会副会长单位、广东互联网金融协会会员单位、广东省玉器商会副会长单位，还在世界杯期间承包了葡萄牙国家队中国区广告等。它曾跟陆金所、有利网等20个平台一起被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和《中国证券报》联合发布的“P2P网贷评价体系”评定为A级平台。
在合规监管这件事上，礼德财富一直以看似主动积极的姿态示人。2017年5月，礼德财富在官网向投资人进行合规备案进程汇报。汇报显示，网贷监管13条红线，礼德财富“零踩线”，并于2018年4月正式向广州市金融局递交验收备案申请。
2018年7月，礼德财富首席执行官张某生赴伦敦考察，表示对于国内的金融科技公司，首要任务是做好合规运营，对平台资产端进行梳理，优化自身风控流程，提升服务水平。同月19日，该公司法人代表兼董事长郑某森在广州市金融办开会。次日，郑某森消失了。
“经广州市金融局确认，截至2018年7月21日，该平台待收余额13亿余元，出借人1.7万余名，借款人1581名。”广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郭华介绍。案发后，广州警方迅速兵分两路，一路以天河公安分局经侦大队为主，侦查礼德财富非法集资的作案事实；一路以经侦支队为主，成立追逃专案组，全力缉捕潜逃境外的郑某森。
紧急追捕
广州警方成立“猎狐”工作组全力追捕郑某森。经研究，“猎狐”工作组掌握了郑某森的出逃路线：在一名神秘朋友的陪伴下，郑某森经香港前往泰国，然后凭空消失了。“泰国落地签可以停留15天，但郑某森无任何离境记录，根据以往的经验和边检记录，他很可能已非法越境到柬埔寨或老挝。”负责追逃的李警官介绍，而根据广州警方掌握的信息分析，郑某森去柬埔寨的可能性极高，因其在那有可靠的好友。
“在接到追逃任务后的第5天，我们锁定了郑某森在柬埔寨的大致方位。”李警官介绍，“猎狐”工作组马上启动境外缉捕程序。鉴于此次追逃任务的重要性，在大使馆和驻外警务联络官的大力支持下，官方和非官方的合作全面启动，形成追逃合力。很快，当地警方根据广州警方提供的信息锁定了郑某森的活动范围。
知道人在哪，但抓捕却没有想象中容易，因为郑某森在柬埔寨已被“保护”起来。据了解，郑某森的朋友不仅让其住进自己的独栋别墅，由两人专门照顾其起居，还请了一名保镖，每天都有车相伴出入。面对这种情况，“猎狐”工作组和当地警方都不敢打草惊蛇。最终，双方在商定抓捕行动时决定，由移民局局长协调部署抓捕警力。
2018年9月14日晚，柬埔寨移民局派出3辆警车和10余名警察参与抓捕行动。由于柬方并不认识抓捕对象，遂由“猎狐”工作组到现场配合抓捕行动。
根据当地惯例，20时后禁止进屋抓人，而郑某森住的别墅只有一条道路进出。为此，警方选择守株待兔。
临近19时，一辆车向别墅驶来，“猎狐”队员从远处观看，发现只有一名司机和一名陌生男子。柬方移民局警察则立即行动，连人带车一并带走。
“不好，柬方警察都走了，而下一辆车极有可能马上就来了。”李警官回忆，“猎狐”队员于是立马进行协调，请柬方务必留下2名便衣警察应对。
在协调过程中，一辆车慢悠悠地向别墅方向驶来。不过，由于别墅大门钥匙在前车人员手里，该车未能快速驶入别墅。“猎狐”队员马上把车挡在路上，采取拖延战术阻止其继续前行。在这个关键时刻，柬方移民局警察出现，并将车内人员控制，“猎狐”队员一眼认出了郑某森，并对他说：“我们是从广州来的，你最好别动。”
自投罗网
郑某森被警方控制时，神秘的别墅主人——赖某就在广州。郑某森被抓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他耳中。广州警方于是决定连夜抓捕赖某，不给其逃回柬埔寨的机会。
警方获悉，赖某收到信息后连夜买了从广州飞往柬埔寨金边的机票，于是立即在白云机场布控。谁知狡猾的赖某没有前往白云机场，而是找了一辆车后让司机下车，再自己开车逃跑，让抓捕民警扑了空。
不去机场，不带司机，赖某声东击西的目的就是以另一种最快的方式离境，他会去哪？
“深圳！”抓捕民警异口同声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警方于是立刻调阅视频，很快便在广深高速东莞境内发现了赖某驾驶的车辆。抓捕组根据车辆线索一路狂追，直奔深圳皇岗边检指挥中心。采取抓捕措施后不到5分钟，赖某就在皇岗口岸“自投罗网”。
据悉，自2018年8月2日开始，广州专案组就陆续抓获礼德财富及相关担保公司高管等犯罪嫌疑人17名，刑拘13人，逮捕4人。
（办案民警对涉案物品钢材进行查封。警方供图）
揭秘
据了解，郑某森原本在江苏无锡做不锈钢生意，因资金周转问题曾以不锈钢作抵押向2013年成立的礼德财富借款3000万元。2015年，郑某森以3000万元现金加上1亿元债务（卖家直接从平台拿走1亿元资金，债务由买家偿还）收购礼德财富。
P2P平台的本质是中介平台，通过赚取利差获利。根据《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规定：P2P网贷平台不能自融，不能做资金池归集资金，不能提供担保或承诺保本保息。而郑某森收购礼德财富的目的并非为了将其做大做强，成为一家真正意义上的P2P平台，而是将其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2018年11月5日，记者在广州市天河区看守所对郑某森进行采访，揭开其通过P2P平台行骗的方法。
Q：如何搭建礼德财富骗局？
担保标的全做假
从2015年开始，礼德财富的实际控制人成立6家担保公司，同时购买数千家空壳公司去借款。郑某森介绍，一家拥有完整资料的空壳公司的价格是6300元。礼德财富每月用于购买空壳公司的费用高达上百万元。虚构的借款方主要以揭阳经营玉器的生意人为主。空壳公司在礼德财富发标借钱，6家担保公司分别为标的作担保。借款方的抵押物主要是玉石翡翠和不锈钢。
但抵押物并非物有所值，不锈钢卷里面藏的是轧钢。据警方核查，二者价值相差7倍左右。玉石也是标价虚高，抵押价值形同虚设。通过一番运作，郑某森成为礼德财富、6家担保公司和数千名借款人的实际控制人。礼德财富也正式成为其“圈钱”之地。
“也有真实的借款人来借款。”郑某森说，但借款周期完场后，他们就会终止与这些正规担保公司之间的合作，目的就是不影响自己的资金流。
虚假宣传包装形象
据网贷之家公布的数据，中国的网贷平台高峰期超过2000家。礼德财富宣传的平均参考利率为12.65%，在行业里属于中等。那它是如何在众多网贷平台中脱颖而出？
首先得有卖点，需要有背景的人和企业来“站台”。礼德财富相关资料显示，它们既有银行存管作保证，还有风投背景、国资背景加持，主要法人股东包括揭阳市信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中食兆业（北京）食品发展有限公司（下称“中食兆业”）、珠海横琴互兴二十一号投资基金（有限合伙）等。
其中，中食兆业宣传称系中国食品工业（集团）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其打着央企的旗号于2016年5月与礼德财富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表示在未来将正式入股礼德财富，并将在优质资产开发上有更多深入的合作。
“宣传入股其实并没有入股，礼德财富每年拿出几十万元给中食兆业作为‘站台费’。”郑某森告诉记者，包括宣称将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其实都是为了给投资者“画饼”。
频繁出镜，加大曝光度，目的就是营造一种将企业做大做强的假象。郑某森说，礼德财富差不多每年投入2000万元用于宣传推广。2018年世界杯期间，礼德财富还成为葡萄牙队中国区官方赞助商，广告“满天飞”。此外，郑某森还投入资金去推广和提升其在百度和网贷之家的排名。
Q：为何会留下13亿元的窟窿？
2018年7月20日，郑某森携带3000万元潜逃境外，留下了13亿元的窟窿。警方介入后却发现，郑某森并没有将3000万元带出海外，而是将这笔资金转到一个借款人的账户以偿还即将到期的借款。
那么，短短3年时间，礼德财富为何会留下13亿元的窟窿，钱到底去哪了？
郑某森向记者介绍：“钱主要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运营成本约7亿元，其中主要开销包括利息支付、平台费用、广告费、人工费和办公场地租金等；1亿元用于购买礼德财富；剩下的作为应酬及其他，如每个月至少要花费几十万元用于维持各种关系。”
“每天少则用几百万元，多则用上千万元，平均每个月还款约1.5亿元。”郑某森说，因还款压力太大，他只能想办法“圈钱”。据警方统计，礼德财富成交量80亿余元，仅返息部分就达6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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