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为什么喜欢说“老底子”？

编者按：上海，一个传奇的城市，它有着怎样的城市精神？在2018年11月24日第三期「知室·共生课堂」上，知名社会学家、复旦大学教授于海用「上海话」讲述上海故事，从平民生活角度阐释他心中的上海精神——上海的「绝活」和「特别」。本文依据演讲整理，用上海话来讲上海精神。

文|于海，原载于春暖花开（ID：CCH_chunnuanhuakai）

讲到上海的时候，大家知道有16个字的官方定义，叫「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我今天想用另外一种话来讲上海的精神，我想用上海话，挑几个上海词，用地方语言来讲地方故事。

1

从生活里看城市精神：

用「上海话」讲上海精神

上海这个地方非常特别，上海的实际上就是中国的，甚至是全世界的。所以上海的地方故事，我们要讲上海这个地方，要讲这个地方的人，要讲这个人的做派。

我说上海话不是用来炫耀上海，而是表明这个城市的精神不光要有光鲜和大气的一面，而且还要有从生活中来、从草根起来的。我从上海这个城市之所以能够被大家觉得是有特点的方面来说。一个城市的精神在我的定义中就是它要有两点：一点就是「有绝活」；还有一点是「特别」，一看就看得出来，一认就认得出来。

上海话里面有「阿拉上海宁（我是上海人）」「乡窝宁（乡下人）」，一个人做事做得不合理，说他「拎伐清」。那么，我今天就要用这些语言试着阐释一下我自己认为的从平民的角度，从生活的角度，从底层的角度，从我自己知道的上海人的角度，来讲上海的精神。

2

上海的「市口」好

第一个词就是上海话叫「市口好」。老上海话里经常说 「上只角」「下只角」（旧时上海人对当地区域划分的一个说法），所以上海人实际上每一个都是「地理学家」。

大家看上面左边这张图，是中国和亚太，包括还有非洲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看到上海面对着东海和太平洋，它的门户极其的广阔。

再看右边这张图，上海的背后实际上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它有着最强大、最繁荣的腹地。腹地是什么意思？就是有原料，有人，而且周围全部是水。大家马上就会想到，上海这样的地理形势让它特别适合做什么呢？贸易。所以上海有一句话叫「以港兴市」，这是上海的地理特点。

50年代有一本书叫《上海——现代中国的钥匙》，是一位美国学者写的，现在是个经典著作。他全书的观点就是 「地理上的事实创立了上海」。

大家都说上海原来是一个小县城，这个说法是不对的。上海在没有开埠之前就是东南的名城，它的位置是什么呢？是在中国，在东南，在沿海。1840年大门被打开以后，上海一下子进入到世界体系，就有了这么一句话「上海所处的远东航运的焦点位置和大西洋欧洲与美洲之间的正中位置」。这是什么概念？上海一下子上成为世界体系的节点城市，这是上海的「得天独厚」，将近180年前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所以，今天我们说上海打造四个或者五个中心的时候，一定有一个中心——航运中心。

3

上海人的「路数」清

讲了上海地理上的绝活，就要讲讲上海人喜欢说的 「路数」。

我要引一段邓小平的话，大家看他怎么说——「advantages in skilled people, technology and management（在人才、技术和管理方面都有优势）」，特别注意「skilled people（人才）」「skilled people」指谁？上海人。

邓小平这段话恰恰说的是，没把上海放到80年代开放的单子上是他所犯的一个最大错误，这是90年代他在上海说的，如果把上海包含进来，整个长江三角洲、长江流域和整个中国都将不一样。上海应该成为龙头，成为长江流域的龙头，成为中国经济的龙头。1987年以后，一直到1994年，他每年在上海过春节，对上海领导人的要求就是必须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督促着上海必须要有更大的、更勇敢的姿态开放。

那你可能会说，「路数」有没有定义？我的定义就是「合理、专业、善意而有距离、讲规矩而独立、温和但不失冒险精神」。

上面右边这张照片是我一个在《上海画报》工作的朋友拍的。上海跟北京挤公交的区别就是，如果挤到门都关不上的话，北京人会全部等在那儿，挤在门口进不去的人也会等着，一直等到下一班车来了以后，再悠哉悠哉地到那辆车上去。但是在上海，一定会有人说，「你快一点好不好？」司机也会说，最重要的是，没上车的人他可以不挤，并且还把前面的人推上去。我觉得这就体现了上海人的合理性和善意。

上海人讲专业、守纪律、讲规矩、讲合理性，不代表上海人没有冒险精神。实际上，上海人是很不安分的。大家知道上海主要是移民，移民来自哪里？各地不安分的人，用王安忆的说法，来上海的农民都是不正经的农民、没有田的农民、破产的农民。所以上海有「冒险家的乐园」之称，冒险是上海的特点。

4

做人要做「模子」

上面左边这张照片里有两个男人要说一下：一个男人就是陈逸飞，陈逸飞真的是温文尔雅，但他绝对是一个勇敢的冒险家，这是余秋雨对他的评价；还有一个男人，最前面左边的这位是原来卢湾区打浦桥街道的党委书记，在他做党委书记之前，这个世界上没有田子坊，在他离任时，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世界闻名的田子坊了。世上本无田子坊，是他弄出来的。大家认为弄出来不是很简单吗？不，事实上这个过程非常的曲折，它跟主流的另外一个拆建项目发生了竞争和冲突，所以他说自己是一个「不安分」的「小人物」。就是这样「不安分」的「小人物」创造了上海，按照上海人的说法，他们都是「模子」。

上海人说「模子」，它的含义是什么呢？含义是这个人做事有担当、像样，但是实际上扩展开来说的话就是做事一定要做到顶尖。上海的传奇实际上就隐藏在千千万万的这些「不安分」的「小人物」之中。

5

做事要有「腔调」

如果说上海有这么一批人，就是最后做出局面，做出大世面，上海话叫「做出台面来了」，那么还有一些普通的上海人会怎么样？他们也是强调「做事要有腔调」「做人要有腔调」，就是说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靠本事，我觉得这是上海很重要的一个特点。

在上面这张照片里面可以看到一个人正在跟李岚清握手，他就是田子坊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图谋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让他能够成为田子坊城市更新中，居民参与改造的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只是高中毕业，现在你跟他打交道，他仍然是温文尔雅的，这就是上海普通人。

6

「乡下人」要变得modern一点

下面这张图是丰子恺的《到上海去的》。

我说上海人眼里只有两类人——上海人或者乡下人，大家会认为这是上海人歧视外地人，我觉得不完全是。我的理解是这样，因为上海人本来就是外地人，就是「乡下人」，一批一批的乡下人到了上海，被上海这个城市改造，然后他们再去说新来的上海人，新来的乡下人，叫他「乡下人」实际上是相当于对自己乡下的亲戚说一句话，「你赶快要变得modern（时髦）一点。」

7

「老底子」创造过去，成就未来

所以上海人为什么喜欢说「老底子」？就是因为上海曾经有过这样的特点、这样的历史，以及这样的基因。对上海人来说，过去就是未来，过去曾经创造了上海的繁荣，同样会成就未来的辉煌。

我看到，大家谈到上海精神的时候，很少从平民生活来讨论，比较多的是一些大字眼、大场面。我觉得我们还需要了解一点，上海实际上是有基因的，这个基因从地理上我们可以看到，从人口上可以看到，从文化上可以看到。

基因是什么呢？基因就是自然科学里面所说的基本性状的复制因子，可以代代复制。所以上海人好像跑到哪里都一个样，就像上海话里说的 「像一只模子里镶刻出来额」，但这个「模子」跟前面那个「模子」就不一样了，就是上海人接受这一套合理性、专业性、守规矩，同时它会隔代遗传。

所以今天的新上海人，我觉得比老上海人表现得更加突出，同时基因也会变异，这个变异就是为了适应今天新的变化，所以我说追求卓越和独一无二是上海骨子里带来的。只要上海一如既往地海纳百川，上海的传奇必将继续。 （本文完）

于海老师《上海，一个城市的精神》完整版视频

版权信息

本文作者于海，原载于春暖花开（ID：CCH_chunnuanhuakai），原标题《于海：上海，一个城市的精神》，财经记者圈经授权发布，特此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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