俚语村言 | 关于跪拜的纠结

今年春节，俺携全家返乡，探望耄耋之年的父母。在餐桌上偶然提起，山东某些地区（其实并不局限于山东），还保留着跪拜父母、长辈或祖宗的年俗。就此话题，老人们觉得跪拜的必要性并不大，而小辈们对跪拜的反对声浪就更为激烈些了。

在不少国人心中，“跪天跪地跪父母”，天经地义，没毛病！可见，在大力倡导移风易俗的今天，跪拜的生命力也还是蛮顽强的。

跪拜这种隆重的礼仪，源远流长。长久以来，特别是在封建皇权的大力推动之下，儒家倡导的“长幼有序”的思想深入人心。远在春秋时期，孔子由于忧虑“礼崩乐坏”而推崇周礼，发出了“吾从周”的慨叹。《礼记》曰：“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孔子认为，在天地君亲师面前，“拜而稽颡”是合宜的。那么，什么是“拜而稽颡”呢？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屈膝下跪，以额触地，以表示极度的虔诚和尊敬。

“述而不作”是孔子的谦辞。相传，《孝经》是孔子所述，并由其高徒曾参整理勘定的。后来，为了便于教化，由《孝经》延伸出来的“二十四孝”的故事，逐渐在民间传播，例如“啮指痛心”的故事就是一例。话说曾参，事母至孝。曾参采薪山中，家有客至，母无措。参不还，乃啮其指。参忽心痛，负薪以归。跪问其母，母曰：“有客忽至，吾啮指以悟汝耳。” 母子情深，已至心灵感应的程度了。

在汉代，“举孝廉”是皇家选拔人才的重要手段。为了彰显自己的孝道，人们孝敬父母的仪式感越来越强，与割肉敬亲等极端事例相比，跪拜父母已算是平常之事了。

其实在中国，跪拜礼的起源，与古人的起居方式有关。在古代，没有桌椅板凳，古人往往是凭几而坐。“几”是小案，“坐”是跪坐在席子上。跪坐的时候，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之上。在这种坐姿下，如果要行跪拜礼，只要身子稍微转向，正对对方，然后，身体稍往前倾，双手放到地上或席子上就行了。因此，对于古人来说，跪拜礼是一种十分方便的礼节。至于今人熟悉的马扎，甚至八仙桌、太师椅的出现，就要待到宋代以后了。可以肯定，现今我们悬足而坐的方式，是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响而形成的。

也许可以说，在古代等级社会，跪拜的初衷主要是与“尊敬”对方有关，而极度贬低自己的“奴性”特征并不十分明显。如当今的日本社会，继承汉唐的传统，其彬彬有礼的做派，并不显得多么突兀。

事实上，文明的传承往往是渐进式的，也就是说，脱胎换骨式的改变并不容易。所以，在出现桌椅板凳之后，随着起居方式的彻底改变，中国民间并没有完全摒弃长期以来形成的跪拜习俗，跪拜作为一种礼节，依然被保留下来。略显尴尬的是，毕竟时代不同了，由于人们日常不再跪坐，跪拜礼就显得不太方便了 。现在，向坐在椅子上或者站着的人行跪拜礼，隆重而繁琐，从而更加强调了双方地位高低的差异。由此，跪拜礼在文化层面上的不平等性和屈辱性就越发凸显了。

欧洲人很早就悬足而坐了，因此，他们一般没有跪拜的习惯。

但是，面对君王或者教皇等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也一定要显示出尊敬的态度。所以在欧美各国，人们大都采取单膝跪或者屈膝礼。例如，现任英国首相特蕾莎·梅女士，就向威廉王子行屈膝礼。不过，此举也遭到部分人的诟病。

必须指出的是，谦卑、虔诚或者尊敬，与奴性不是一回事。在耶路撒冷古城，行进在耶稣背负十字架的苦路之上，就时常可以看到虔诚的基督徒的跪拜。

在喀什的清真寺里，也可以看到跪拜真主的场景。

在泰国，觐见国王时，政府首脑也是如此。

在西藏，佛教徒们的虔诚同样令人惊叹。

环绕世界，纵览上下五千年，可以发现，人们跪拜的对象，不是神仙，就是君主，或是父母以及祖先。不过，对于跪拜大礼，东西方的观念差异颇大。

在西方世界，由于基督教以及伊斯兰教等一神教的兴起，不但神或主的数量为唯一，其形象也逐步与世俗社会剥离，走向抽象化了。也就是说，初步实现了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分离。耶稣说：“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而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社会，除了人口众多，神仙的数量也不少。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而各路神仙往往也是拟人化的，像什么财神爷、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甚至关老爷等等。顺理成章，逢庙必拜，礼多神仙们也肯定不怪了。

让我们回到世俗社会，无论东西方，都存在着对君主或贵族行跪拜礼的习俗。在此基础之上，东方社会又强调祖宗崇拜，在忠孝两全的思想（yishixingtai）指导之下，跪拜父母或长辈就成为惯例了。

必须承认，在跪拜等行为上，东西有别，跪拜这样的肢体行为后面，隐含着更为深层的不同的价值取向。所以，在某些特定时段，在某些特定场合，跪拜与否，确难抉择。其实，与其纠结难堪，不妨也可以考虑一下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并不是和稀泥，我相信，只要诚心诚意、心无旁骛，就算屈膝跪倒，又算是什么特别丢人现眼的事呢？

俗话说，拿得起放得下，心底纯净的人不忌讳表现自己的谦卑。天主教教皇就曾经跪下，给流落到欧洲的难民洗脚。

比如，诚心谢罪的日本老兵，跪倒在韩国慰安妇的面前。

再比如，时任德国总理向华沙遇难犹太人下跪。

当然，另一类的跪拜就不足取了，比如拜金主义。

坦白讲，对于现代人，特别是一部分年轻人来说，跪拜大礼确实是不能承受之重。甚至可以说，跪还是不跪，不亚于心灵交战，是个异常纠结的问题。独立、尊严、自主、人格等等现代观念，对一些传统习俗造成了重大的冲击，有些老礼儿越来越不合时宜，正在逐步失去人心。

近代迄今的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一个令人瞩目的现象就是，传统道德与现代观念的冲突愈演愈烈，而跪拜礼仪的兴废只是变革大潮中的一朵浪花而已。有理由相信，随着整个社会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进一步发展，诸如此类的烦恼必定会越来越少。

（文中引用图片均来自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