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美国“公主”访华，小切口窥见清末朝野世相

大家好，今天为大家奉上的是“旧京图说读者群第三次群分享”。我们有幸请到了“闻者”老师，为我们带来讲座——《1905：美国“公主”访华趣闻》。

主讲人：罗少东，网名“闻者”、“北平心”。他虽然生在北京、长在北京，但是以前对北京没认真研究过，自从喜欢上北京的老照片后就一发而不可收。他以收集北京老照片、老地图和相关书籍为乐，同时也挖掘出许多有意思的人和事。

大家晚上好，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各位老师、朋友一起在晚上的时间聊天，分享老照片儿带来的故事。在聊罗斯福小姐1905年访华故事之前，我想先说一说老照片的源流，再说说为什么老照片这么吸引我。

老照片的源流

所谓老照片的源流，实际上就是老照片在哪儿。国内的老照片主要在档案馆、博物馆、报社和研究机构。因为开放程度不够，我们这样的普通爱好者，实际上很难接触到。近年来，有些变化，包括《一座北京城，两代摄影师》（详情请点击《两代摄影师，一座北京城》幕后故事、照片细节全都在这里）这本书的问世，那也是像徐家宁老师等一些专业人士努力，带来的结果。

除此之外，咱们群里的王志伟老师，把故宫里面藏的一些老照片编辑整理，也出了一些好书，让我们大饱眼福。《北京日报》“旧京图说”栏目更时不常地从宝贵的图库里面，拿出一些珍贵的照片，分享给我们。说实在的，我们在这儿感谢这些专业人士。

现在其实还有一些专业的机构，他们已经逐步在开放。我知道的北京城建档案馆，有一个专题展，我以前去看过，非常好，有五六十年代的老城门的照片。有一次我看到长安街两侧的立面照片，“旧京图说”其实也发过，但是只相当于那个照片的四分之一，是西长安街的北立面，实际上那个照片长安街的南北立面都有，真是眼界大开啊！我要说的是，咱们国内这些珍贵的老照片，真的需要专业人士帮我们去整理，分享给我们这些爱好者才会从中受益。

另外一部分是国外的老照片，特别是1949年以后的，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更占主导地位。国外的运作比较成熟，理念也相对开放，所以大的图书馆、博物馆，包括大学的博物馆，他们在老照片数字化上，我觉得做得比较好。当然还有一些专门的图片网站，提供了大量质量较高的免费老照片。给我们这些爱好者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宝藏，等待我们去挖掘。事实上，挖掘这些国外网站的老照片，爱好者应该也是绝对的主力吧。

老照片的源流

现在我说一说，为什么老照片这么吸引我。其实前面说了，我以前虽然也算是老北京，但是两点一线，对这些一点儿都没有了解。我接触老照片以后，一下就刷新了我的观念。这些照片的信息量非常大，而且非常直观，往往极大地弥补文字资料的不足。有些观点网友一张照片就盖棺定论了。还有一方面，是每发现一张老照片，它都会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还会让我们产生无限的联想和企盼，那么我下面发几张。

我发这三张，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品种，都是比较常见的照片。为什么发这些照片呢，在这些照片里边，大家可以看一看是哪里。通常来讲，我们爱好者看一张照片，肯定要分析，照片拍摄的对象是什么，地点是哪儿，什么时候拍的。即使这样常见的老照片，它也包含着一些比较隐含的信息。

第一张老照片，写的很清楚，是1930年代的阜成门，但是不是呢，这个可以作为一道互动题吧，大家猜猜这是哪儿，当然这个没有奖励哈。那么我待会儿会给大家讲。

我现在解说第二张照片，大家都知道这是克林德碑，在东单。这是甘博的老照片，大家可能都见过。那么，这张老照片上有什么特殊的信息呢？以前我们得到的知识，是说，一战胜利后，当时的北洋政府把这个碑拆了，放到了中山公园。

我后来看到一个日本人写的文章，当时他记录的情况是，这个克林德碑并不是中国人首先采取行动的，前面有一个小插曲。1918年11月12日，当得知德军战败求和，当时在华的美国和法国军人非常高兴，举行庆祝活动。晚上的时候，他们可能是喝多了酒，特别高兴，就冲到这个克林德碑，要倒毁它。这个差一点酿成一个外交事件。两天以后，北洋政府外交部决定拆除这个克林德碑。我们在这张老照片儿的下部，特别是看着那个柱子的底部，有很清晰的被砸的痕迹，而且牌匾也不在了。当然，这个牌匾有可能是现场要拆的时候，提前取下来了。但是这个上面的痕迹很清楚。

那么，第三张老照片呢，我要说，右下角有两个小图片嵌在里面。一个是现在正阳门的五牌楼。当时挖出来了认为是戗兽的狮子，复建五牌楼的时候，当时的设计人员认为这个戗兽就是狮子，所以一下子六根柱子，全弄成了狮子。

但是我们通过老照片，发现其实不是。五间的牌楼，中间、次间是麒麟，最两边儿的才是狮子。中国古代的建筑，除了讲究对称，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则，就是等级。中间的等级高，用的是神兽，就是麒麟，最旁边的是狮子。类似的，等级高的牌楼，不一定是五间的，也可能是三间的，如果是等级高的，它也会有这个架杆兽，那么中间的是麒麟，两边就是狮子，不可能全是狮子或全是麒麟。

好，那现在回第一张。老照片爱好者的一个基本功，就是一开始喜欢老照片的时候，总是去看这个到底是哪个城门。从它的柱子来讲，下边正面的圆柱是八个，上面是六个，侧面底下的是六个，然后二层的是四个。那像这种分布的城门，在北京九城门里面只有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和德胜门是这个特征。大家看它的柱子，又是加板加箍的，不是圆圆的柱子，比如西直门，符合这个特征的，就只剩下东直门和安定门。

如果再结合光影，比如这张照片，我们可以看到城门洞的两边儿，两边是倾斜的马道。马道冲着我们这边，说明它是里边，那么城门内测的光是这么直打的，那很有可能是北边的城门。当然也有可能是东边的。那么结合着更详细的，比如说那个城门券洞和墙壁的形状，以及其他的一些信息，我们就分析这个是安定门的城门。其实放这张照片，重点不是判断这个老照片是哪个城门。更多的是另外一个信息，就是其实这个照片的是我一个朋友发给我的，他发给我的时候告诉我，这是阜成门的照片。他为什么觉得这个特别好呢，因为他的老家在房山的一个山区，前几辈跟别人合伙儿开煤窑挖煤。他在一直在找这种老人，终于发现了这张照片。而且经他考证，上头的字跟他们家的字号非常匹配。也就是说，这个煤站实际是他们家产的那个。他要不说，我都不知道除了京西门头沟，房山还产煤。

也就是说，老照片隐含的信息非常丰富，既有人文的信息，也有建筑方面的信息，要看阅读者的兴趣在哪里。爱丽丝访华的照片里面，有两个火车的照片，一个火车头，一个车厢，对于我来讲，我就看人，对于研究火车的老师，可能觉得这个火车有讲头儿，那我就不知道了。

罗斯福小姐访华

现在我回到罗斯福小姐这个故事上。罗斯福小姐的这些照片是她孙女捐献的。大家知道，她的父亲是老罗斯福，也就是西奥多·罗斯福。在美国，他是公认的有影响力的一位总统，国会山里就有他的雕像。这个雕像可能弄得早一点，要不不一定有他了，因为后边有一个小罗斯福，比他还有名。

罗斯福小姐爱丽丝呢，名字叫爱丽丝·罗斯福。她一诞生两天，母亲和奶奶就去世了。这给老罗斯福，带来特别大的打击。当时他也才不到30岁吧，就20多岁，一下就撑不住了，就离开了他在纽约的家，去牧场放牧了，当了一个牛仔。然后把爱丽丝交给他的姨母，也就是他的妹妹去照管。

罗斯福小姐

爱丽丝·罗斯福在“满洲里”号远洋轮

直到两年后，老罗斯福回来，又再婚，重新接触社会。那么爱丽斯呢，官方认为她的性格不同寻常，比较争议，其实我认为就是比较特立独行。比如说她经常被人看到在公众场合吸烟，跟陌生人，坐同一辆车，晚上参加派对。当时他父亲当总统了，她在白宫养了蛇等等。她在17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公众人物了。那当然一方面跟她是总统女儿有关，另一方面也跟她的容貌气质有关，自带光环，我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个旅途是从美国西海岸，先去夏威夷，当时夏威夷刚刚进入美国，你从她在夏威夷的举动也可以看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夏威夷不是有草裙舞嘛，大家一起跟当地土著跳舞，别人都是象征性的，她不是，她是穿上真正的草裙摇摆，以至于玩儿的特别嗨，最后都错过登船的时间了。车都走了才往回赶，这时候那个。满洲里号已经走了，只能去追船。

在船上她也没消停过。船上搭起了一个水池子，她穿着这身礼服就往水池子里跳，不但自己跳，还裹挟着国会议员一起跳，就是开心嘛。

“满洲里”号远洋轮

罗斯福小姐与代表团团长塔夫脱，在船上合影。

美国访华代表团在“满洲里”号上的合影，前排正中席地而坐的是罗斯福小姐，左手边拿烟斗者是她的未婚夫。第二排正中身型魁梧者为代表团团长塔夫脱，船到中国后他直接去了广州、上海，并没有来北京。

我在这篇文章中用的照片呢，主要是一个专业摄影师，就是官方摄影师拍摄的，他的名字叫麦金托什，就是英文名，Mackintosh，实际上就是一个苹果的名字，就跟类似中国的国光、富士。苹果电脑实际上就叫做这个。

这个人也不简单，他是以前是战地记者，当过讲演家，本身又是摄影师，又是电影制片老板，他还是无声电影的演员，以自己的名字，出版了刊物。

在这个船上，代表团人非常之多。当时，便携式的相机已经诞生了，在船上很多人拿着相机拍。他们这次访问先到日本，从日本去菲律宾，从菲律宾通过香港，然后分开两路。其中爱丽丝小姐，就直接奔北京过来了。那么，他们坐的船就不是满洲里号，实际上是从菲律宾开来的一条美国军事运输舰。为什么要开军事运输舰呢？因为当时在北京美国公使馆里面的部队，还是庚子年去的美国陆军，他们五年了还没撤出来。据说，五年时间，好多人也军容不整了。那么这次，带海军陆战队100人，去换这些美军。

美军第九步兵团，从香港一直往北上，到了大沽，实际上就是抛锚，并不是说从大沽口开进去。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允许他们的军舰开进去。他们在那儿抛锚，可能是因为关系没协调好，在大沽口岸差不多呆了一天，第二天才有清朝派来的拖船，才换小船去塘沽。

船到码头

罗斯福小姐走下远洋轮。

关于爱丽丝小姐在颐和园里受到的招待，我的文章里面写的比较细，（详情请点击这位跟慈禧、光绪吃过饭的美国”公主“一直活到1980年）她喝醉了，两眼都看不清楚路了，这个比较符合她的性格。

从天津开往北京的专列

爱丽丝·罗斯福小姐一行乘火车从天津前往北京。

从照片上我们还可以看到，到塘沽的时候，就受到了清政府的热烈欢迎，有军乐队呀，还有仪仗队，都是新军仪仗队，估计袁世凯没少操劳。那么到了天津以后，她是先到塘沽再坐火车。这个火车呢，据说是太后的专列，因为有厚厚的坐垫儿，还是丝绸的，非常精致，丝绸的窗帘儿，他们一直在海上漂泊，还给他们提供非常丰盛的午餐，这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抵达天津的时候，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仍然是这个军乐队，仪仗队，热烈欢迎。然后从天津直发，9月12日下午五点左右的时候，一行人驶入北京。

到了北京以后，艾丽丝小姐住在当时的美国公使馆，新美国公使馆正在建设，我可以发两张当时建设的照片。

其他的人住在六国饭店和北方客栈。北方客栈，是最早建立的。当时北京没有什么客栈，最早是有一个北京饭店到庚子年以后呢，改成法国邮局了。1901年是先有这个北方客栈，大概1903年，有的六国饭店。网上多数都说1901年就有六个饭店，然后1905年，因为客人不好，然后推翻了重建。这是不对的，有老照片支持，它既不是1901年建的，1905年也没有因为业务不好推翻，正好相反，业务非常的好，只是后来扩建。

第二天，爱丽丝小姐去了天坛参观，下午去了颐和园。她是坐着四个人抬的轿子，从北京一直去的颐和园。当天晚上就住在颐和园，这其实是很惊人的一件事儿。外国人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其他人实际上都住在北京城内。第二天早晨五点多钟，各色人等带着礼服从市内出发。

她在白宫里面都是这样。有一次，她三次到她父亲的办公室，打断她父亲跟人家开会，给她父亲提一些政治建议。她父亲都说要给她扔出去。她父亲跟别人说，我可以管好这个国家，我也可以照顾好爱丽丝，但是我不能两个都做好。

来访的美国代表团抵达西苑仪鸾殿二门。

仪鸾殿

仪鸾殿内部

罗斯福小姐坐着轿子从西苑回来经过西华门。

接见时，美国公使夫人在前面做了一个示范，然后她跟着做接见的礼节，按她写的，就是走走、屈膝，然后再走两步，再屈膝，再走几步，再屈膝。男士呢，就是三鞠躬，然后分站两列。光绪皇帝给她的印象，就是说没什么印象，也没有跟光绪皇帝介绍客人。

这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伍廷芳被慈禧呵斥，然后跪倒在地的场景。至于因为什么被呵斥，我猜想可能是在翻译的时候抢了慈禧的话。当然慈禧老太后肯定是生气了，以至于他只能低着头在那儿翻译。只有在跟说话的时候，才能抬起头，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只能低着头哪儿也不能看。

接见完以后，就是赐饭。慈禧太后其实跟她没有吃，只是说让光绪皇帝的后妃陪她吃饭。吃饭的时候也没有翻译，基本上就是各聊各的。聊完了以后，就接着在颐和园四处游览。实际上接见的人，我大概数了一下，有20来人非常多。

实际上，当时只要你在清单中都可以被接见，没有什么门槛儿。好多人因为觉得自己不够格儿，就没有敢写，非常遗憾，没有看到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

紫禁城里的大缸

从鼓楼向东望，泥泞满地。

接见完了就去四处游览。游览途中去石坊喝茶、吃甜点。还吃了一个——她原本写的是oldest egg。我想这是不是松花蛋呢?大家可以猜一猜,不知道为什么会拿这个给外宾吃。

颐和园游览后，爱丽丝小姐坐船回到北京，我看完全按照非常高的礼仪对待她了。转过天，他们又参观了故宫和西苑。刚才那些照片是当时的摄影师拍下的。这个在当时是非常之难的。寝宫啊，给这些外国人——不是一两个，是20多个人拿着相机，四处走，四处拍。

说到这儿，我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查到了一本书《看东方》。主要依据的资料就是刚才说的另外一个团员伍兹拍的照片和另外一个人日记。其中收入了很多伍兹拍的照片，因为书中的照片不是很清楚，比较小。里面有一张据说是紫光阁内部的照片，因为他们在记录中，游览完了以后，是在紫光阁吃的午餐。这张照片里边能可以看到，一排西式的椅子，然后还有一个非常精致的，我看着像是台球桌。

当然，慈禧接见的时候，也送了大量的礼物给爱丽丝，包括裘皮大衣，丝绸，整匹的缎子，这些衣服在爱丽丝晚年的时候，也还在穿身上。

那么除了送这些礼品，还有一个是必送的，就是慈禧本人的照片，是专门派了一队人马，抬着黄色的，类似轿子那样的东西去送的。

这个代表团每去一个地方，日本、中国、朝鲜，都送了照片。日本的是天皇和皇后，中国是慈禧皇太后，朝鲜是当时的这个朝鲜国王和太子，你从这个照片的内容上看就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感谢各位的聆听，谢谢大家！

主讲 | 闻者

图 | 闻者

整理 | 陈莹

编辑 | 黄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