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鄙视流行文化？意大利共产党却跳起了迪斯科

　　图片来源：Kancolle Wiki

　　摘要：意大利共产党将文化视为必须占领的政治高地，但在上世纪70年代末出现的迪斯科挑战了政党对音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假设。而在各类流行文化盛行的当下，我们应该怎样看待品味逐渐多元化的各个群体？左翼群体是应该拥有自己独立的文化，还是融入所谓的“大众文化”之中？

　　1978年3月，电影《周末夜狂热》（Saturday Night Fever）在意大利上映。影片讲述了纽约布鲁克林区的青年托尼，在夜总会跳迪斯科舞找寻到自我意义的故事。这部电影，以及随着这部电影而开始流行的迪斯科音乐，在意大利产生了特别的影响。在强大的意大利共产党（Italian Communist Party，简称PCI）的年轻人中，其影响尤为剧烈。

　　自从在反纳粹的运动中成为群众党以来，意大利第二大选举力量PCI就试图扩大其在文化领域的霸权，这吸引了主要知识分子电影制片人的支持。意共内的知识分子试图让高雅文化能与工人对话并为工人发声，但像迪斯科这类大众音乐的流行却带来了新的挑战。

　　消费社会和大众“低俗”文化在意大利均不是新鲜事物：在20世纪50年代中期，电视的到来就已经彻底改变了意大利的大众传播，随后十年的经济繁荣更是让大众文化盛行于世。但《周末夜狂热》的大热及随之而来迪斯科的流行给意共人带来了新的挑战：长期以来在自己的文化圈中“固步自封”的共党人将不得不学习如何“随着迪斯科跳舞”。

　　《周末夜狂热》剧照

　　在1978年夏天，迪斯科成了意大利舞池里的主流。同年9月，意大利共产主义青年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重点关注逐渐流行的迪斯科舞蹈。文章也讨论了意共人对这一来自美国的流行文化的鄙夷态度。

　　当时，年轻的意大利人已经有了长达约10年的超越议会民主之外的社会运动的探索经验。这篇文章试图追问PCI怎样才能重新征服年轻人（并让年轻人成为其群众基础），因为当时党内苍白疲软的报纸出版物似乎无法与这些年轻人进行对话。

　　对于这篇文章的作者Buda来说，共产党已经在新形式流行文化的侵袭之下处于守势。他写道：

　　“谴责（大众文化），或者说‘是的，理解大众文化很重要，但它是错误的……’ 是不正确的。因为这展示了一种道德立场，显示出了（我们）因傲慢而对年轻人呈现出的距离，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工人和年轻女性。John Travolta（《周末夜狂热》的男主角）只是来自美国的新星：时间将告诉我们他是否会继续红下去，但起码在今天，他是一位吸引数百万年轻人的巨星。拒绝这样的文化是错误的，这种拒绝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政治’可以在年轻人为自己的需要而组织起来的任何地方进行，无论这些需要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1983年的John Travolta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不幸的是，共产党媒体这种对流行文化的开放态度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象征性地表明共产党的立场。但也许他们这样做有充分的理由。因为（在当时迪斯科已经如此流行的情况下），想要在大众文化的层面上展开一场思想斗争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吗？

　　1945年之后，PCI招募了一支用钢笔、画笔和胶片相机“武装”起来的队伍，这是一群时刻为反抗文化霸权而战的知识分子。然而，这群PCI的新盟友们却非常“制度化”（institutionalized）：他们把自己牢牢地禁锢在“高雅文化vs低俗文化”的长期对立中——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站在高处（例如将古典音乐视为最高标准），并认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算作是文化。

　　因此，“低俗”或流行文化要么被放在一边不予重视，要么被视为需要“克服”的对象。因此，尽管意大利的劳动力从农业流向工业，知识分子也会为工人讲话，但知识分子的言论仍然代表着“知识分子”的立场。

　　消费社会的姐妹——新的大众文化——已在战后年代在意大利站稳脚跟，并于意大利经济繁荣期间（1958年至1963年左右）进一步扩散。其发展还得益于广播和电视的出现（意大利的第一个电视频道在1954年才推出）。这些技术创新对处于任何文化水平的意大利人均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是，左翼政客和知识分子有时表现出精英主义和保守主义的倾向，因此他们对这种大众文化的评论往往局限在谴责其“堕落”或者谴责这种文化给群众带来的危险。

　　例如，1962年8月PCI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共产党总梳计Palmiro Togliatti回应了一位前来寻求建议的年轻人。对于Togliatti来说，

　　“收音机和电视都是了不起的事物。但是那些每天把闲暇时间花在屏幕和扬声器前的人，都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屏幕在替这些人思考，并向他们否认当今社会存在着震撼世界的、重要的、真实的问题。”

　　类似的回应在几年后（1965年3月）再次出现，当时有两位年轻的记者写信给PCI的官方日报评论说：“披头士乐队（的音乐）表达了真实的情感和令人绝望的社会状态。同时，他们的音乐也表达出愤怒的年轻人想要打破旧传统的愿望。”但PCI的文章严厉地回复道：

　　“你说披头士乐队代表着逃避单调的资产阶级生活，你说他们是英国新一代的产物，你说这一新生代无论有着多么优渥的生活条件，仍然（对这个社会）感到不满。行，这就是披头士乐队。可是，没有什么比逃避现实更没有意义和徒劳无益了。如果有人认为青年人有权利‘逃避’，或者说这种在某种社会条件下逃避现实的权利是他们所钟爱的，那么我们就应该坦率地告诉他们：生活不是逃避现实。而且，无论身处世界的何处，无止境的逃避现实最终都免不了要付出极高的代价。”

　　1964年，披头士登陆美国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看起来，共产主义和消费主义只有在词典中才紧密相连，但在现实中的其他地方，它们毫不相关。对于PCI而言，美国的生活方式必须留在大西洋彼岸。然而，随着商业冲击和新思维方式的风暴来到意大利，它不仅搭建了消费与个人满足之间的肤浅联系，还带来了一类新的行为和价值体系，这种体系时常让共产党捉摸不透。

　　在这方面，阿多诺（Adorno）关于所谓的“消费者音乐”的著作被许多知识分子奉为圭臬。他分析了多次重复的、已经被人工简化的、被包装好的音乐，并认为这样的音乐旨在催眠听众——这是说服大众的有力手段。这与阿多诺对大众文化的清晰、尖锐，甚至令人恐惧的批评是一致的，但这种分析也带有他特有的缺陷，即他没办法做到在谴责大众文化的同时，不流露出对那些喜欢大众文化的人——群众——的蔑视。

　　不难想象这种态度会对像PCI这样的政党的知识分子产生什么后果，因为PCI既是领导群众的先锋，也要为群众们发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别的声音。它们没有那么倾向于视消费社会和大众文化为洪水猛兽，或是要被克服的障碍。这些声音反而认为，消费社会和大众文化是新形成的一种社会情境，它们的流行需要进行恰当的解释，我们需要顺着这股潮流展开行动。这些声音要么偏离了PCI自身的文化政策，要么游离在政党之外。

　　这种观点的支持者们认为有必要区分以下两者：（1）大众文化作为一种社会情境，令逃避现象成为常态；（2）真正的“逃避”时刻。他们试图突破知识分子对待大众文化的各种态度上的傲慢——这些知识分子们狂妄自大，拒绝对消费社会中产生的文化产生任何兴趣。

　　另一个PCI成员里的反例是Gianni Borgna。他曾对意大利重要歌曲比赛——圣雷莫（Sanremo）音乐节——做过一些评论。作为可能是大众文化最细心和最有能力的观察者（和听众），在Borgna眼中，这个成立于1951年的节日不仅仅是为主流基督教民主党意识形态机构服务的制造同意的工具。最重要的是，这个节日是一面反映国家习俗的镜子。在Borgna看来，这个音乐节——未发行的意大利语歌曲之间的竞赛——是新势力和旧势力，进步势力和保守势力之间的竞争场。他坚信，有必要注意圣雷莫节传递给每个意大利家庭的信息。

　　此外，PCI本身也有着数十年的流行音乐体验。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它就已经在地方和全国范围内举办“团结日（Feste de l'Unità）”庆典。在团结日里，党的忠实成员在一起谈论政治，一起组织斗争，一起吃饭、喝酒、跳舞。简而言之，一起参加派对。参与者除了有穿着传统服饰、跳着民间舞蹈的来自苏联姐妹共和国的代表团，还有传统的意大利歌手和新崛起的年轻流行音乐家以及左派原创歌手。

　　2014年的“团结日”庆典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节日中的不同音乐类型的混合回应了共产党人的需要：他们需要举办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来吸引更多元的人加入“团结日”的庆典，包括吸引更广泛的共产党人：男性和女性、工人和学生、老人和年轻人。

　　意大利的Case del Popolo酒吧在文化和音乐选择方面则更加务实。在没有“自上而下”强加的战略美学路线（即严格的政治音乐）的情况下，这种gong铲谠人娱乐活动的组织取决于基层成员的个人善心和个人努力。从年头到年尾，他们举办了与政治合唱团和原创歌手的演唱会、新兴本地歌手的演唱比赛，以及众多不容错过的舞蹈之夜。

　　1979年2月，共产主义青年报做了一份问卷调查：在其读者（也即共产党人）中，哪种音乐品味最流行？其选项的音乐类型有古典音乐（被认为是一种“高级文化”），原创音乐（在政治光谱上属于左派，并对特定的世代进行政治呼吁）和大众消费音乐（例如迪斯科）。

　　该报纸揭示了最终的调查结果：社会主义左翼原创音乐夺冠，类似于迪斯科的大众音乐紧随其后。因此，调查结果显示出了共产党人对某些消费性大众文化的偏好。

　　原创左翼歌手创作的、在政治上忠于共产主义的、致力于戳破美国“美好面目”或谴责意大利现状的歌曲，会在青年共产党中特别受欢迎，这一点不足为奇。共产主义青年对这种音乐类型的偏好不言自明。但是，这一调查结果中更有意义的一面是，大众流行音乐在左翼青年中也十分受欢迎。这一现象打破了一些偏见：即认为左翼青年是一群同质化的机器人，他们全部都遵从某些正统的政治偏好。

　　正如Buda在另一篇文章中所说：

　　“有些人回应说：‘严肃的政治议题为什么没落了？为什么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大众文化）取得了如此成功？’实际上，参与政治组织（的确，这是‘严肃’的事情）的人们还持有着一种典型的偏见：他们将音乐，舞蹈，各种形式的娱乐和大众文化等现象视为奇怪或无用的琐事。……然而恰恰是这些态度——对大众文化这类问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认为我们所做的事情已经足够的态度——催生了人们对政治的疏离，催生了年轻人“政治”和“个人”之间的疏离。 事实上，这种态度是共产主义青年在当今青年群体中实践集体政治之所以如此困难的原因之一，也是gong铲谠想出现在年轻人中、并成为他们公认的先锋队之所以如此困难的原因之一。”

　　对于意大利共产主义青年来说，迪斯科音乐与政治歌曲完全不同；但是，人们可以同时并同等程度地喜欢以上两种不同的音乐。这种现象表明，“逃避现实”的幽灵——这被PCI中的许多人看作是资本主义操纵的化身——实际上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强调大众文化逃避现实这一论述本身也缺乏政治价值，仅仅是更严肃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更古板的——共产党成员为了反对年轻成员制造的一个怪物。

　　那些认为只有相同音乐品味的人才是政治盟友的人，早已失败了。对于已经在组织内的人来说，相同的音乐品味可能会是一种更加便利的战略粘合剂。然而，强调必须有相同的品味才可以进行政治上的结盟，这种做法会导致我们无法应对我们周围形成的大众文化。这将导致我们的政治活动因过于理想主义的文化概念而偏离原有的轨道、脱离人民大众的品味，从而脱离现实。

　　恰恰相反，我们的政治运动需要从实际出发。正如葛兰西在其《狱中札记》中所写的一样（此处有部分改述）：“新文化的前提不能不是历史的、政治的和流行的。它必须旨在详细阐述已经存在的东西，以怎样的方式去阐述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新文化需要植根于大众文化、大众的品味和倾向，即使它（大众文化）是落后的、传统的。”

　　当然，从这种情形中收获真正的政治成果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葛兰西所描绘的基本方法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学习。我们不应该根据某种“高雅文化”的理想形态来评判文化产品，而应该根据它们对目标受众的意义、以及它们存在的背景对其进行评判。如果没有正确理解这种背景，我们就无法理解在文化领域中的斗争。如果《周末夜狂热》的主角在森林里唱歌，他会产生影响吗？会的，只要有人在那里听他说话。

　　https://jacobinmag.com/2019/01/disco-saturday-night-fever-italian-communist-party-gramsci/ ；为了更能便于读者理解，本文在原文基础上有删减和重新编辑。

　　本文及封面图首发于两颗土逗，转载请联系土逗获得内容授权。

　　作者：Ivan Pagliaro

　　编辑：Targaryen

　　翻译：苏胡思

　　校对：xd

　　美编：太子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