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铜案尺方凝聚中山风云

1977年，位于平山县境内的中山国王陵内，考古人员发现了大量珍贵的王室文物。在众多精美的青铜器中，有一件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堪称战国时代青铜工艺的巅峰之作，尺方之内凝聚着古国中山的历史风云，彰显着中山文明的灿烂异彩。

中山国王陵内的宝藏

出土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的中山王墓发现以前，有关中山国的许多史实还处于迷雾之中。战国中山之名，屡见于上古文献，但所载相关史实非常零碎，且大多穿插于那些名邦大国历史的字里行间，难于串联成一段明晰完整的中山国史。

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

20世纪70年代，滹沱河北岸的平山县境内，发现了中山国都城灵寿故城和中山王陵，特别是一座王陵大墓内出土的青铜礼器上刻有长篇铭文，其内容记载了中山国的许多史实，犹如中山王室的宫廷档案。这些珍贵的文字，补证了传世文献的不足和谬误。以此为契机，平山周边地区相继又有很多的考古发现。在历史和考古学者的科学考证下，战国中山的历史进程变得愈来愈清晰。太行山东麓滹沱河、唐河流域的这片沃土，正是战国时期中山国所在的核心疆域。

中山国前期的都城在顾，具体地点尚未得到考古确认。中山国后期的都城在灵寿，故城遗址即今平山县境内的三汲村附近。灵寿不仅是中山的都城，也是战国时期燕赵之间的著名城邑，与燕都和邯郸同属太行山东麓的重要城市。

中山王陵区位于古灵寿城的西城以及西郊。1977年发掘的中山国王厝墓，出土有大量精美的铜器、金银器、铁器、玉器、陶器、漆木器等文物，是中山文化发达水准的最佳代表。青铜器造型独特，工艺精美，典型作品如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错金银虎噬鹿形器座、错金银犀形器座、错银双翼神兽等。其中铁足大鼎、夔龙纹方壶和圆壶、金银镶错兆域铜版等，均是刻有长篇铭文的重器，具有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献资料价值。而形制独特的大型山字形铜器，则被视作中山特色的典型器物。

在这些珍异奇巧的文物之中，如果单从铸造工艺层面观察，当首推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体现着高超的金属工艺制作水平，是当时手工业和艺术发展的综合成果。考古发掘证实，根据铜方案在陵墓内随葬的具体位置，它也应是中山王生前的心爱之物。埋葬国王的主椁室早年已遭盗毁，棺椁与尸骨无存，随葬器物绝大部分被盗走，仅残余一些零碎部件。但幸运的是主椁室两侧的两座外藏椁室未经盗扰，而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就发现于东侧的外藏椁室之内。如果埋葬国王的主椁室象征着正殿，那么两侧的外藏椁室则相当于偏殿，类似仓库用来储藏君王的礼仪用物、日常用品等，因此成为中山王陵内的宝藏，中山国精美文物大多出土于此处。东外藏椁室陈列着众多的日常生活用具，如：屏风、灯具、火盆、酒器、方案等，很像是国君的平日起居之室。尤其引人注意的是，在屏风之前放置着方案，旁边竖立着铜灯，俨然即是君王的生前理政之处。

屏风之前，铜灯影下，中山王席地而坐，伏案读书阅册。据此分析，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应属于中山王生前的御用之物，当无太多争议。方案虽小，但由于其所处位置重要，因此尺方之间犹见历史沧桑。

战国青铜工艺典范之作

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乃是学界用词，其简洁之名，应称作方案，或方形几案。

《国家宝藏》视频截图

铜方案的基本结构为：漆木案面，铜质底座。但因在墓内经历千年，木质面板早已腐毁，仅留存铜质底座，故此称之为铜方案座。又因其底座造型主题为四龙四凤，周身装饰有错金银花纹，因此学界称之为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

铜方案座，通高36.2厘米、边长47.5厘米，重18.65公斤。方案座的精美奇巧之处，全在于其模拟动物之造型，将龙、凤、鹿三种动物的自然形态与案座的实际功用有机结合起来，既栩栩如生又方便实用，因此成为中山国青铜器的标志性作品。

铜方案座的造型设计奇巧，主体由四龙与四凤纠缠结合而成。四龙昂首承托方形斗拱，其上即为方案面板之框。斗拱承托案框，当为模仿当时木构建筑之形，因此是战国木构建筑样式的绝好实证。四龙形态均作双翼双腹，翼腹后掠收缩，盘环纠结于中央，状如半球形成底座核心。而龙腹则又呈弧形延长，反甩于龙首之后，状如倒钩形并与相邻龙腹交叉结环。四龙之间插有四凤，其正位于相邻双龙的后掠反甩结环处，凤翼与龙腹及翼缠结在一起。凤首扬起，鸣叫声声，引颈欲飞。四龙之足与四凤之尾下踏于圆环形托盘之上，托盘则由四只蹲卧的梅花鹿承托。

四龙四凤四鹿等十二只动物造型巧妙联结，疏密适宜，其中最令人赞叹的当属龙凤组合造型的设计。四龙四凤均昂首独立前伸，翼腹则后掠纠缠成团，前扬后抑，外张内敛，主次分明。龙凤傲首英姿焕发堪当承托重负，翼腹纠结团簇正可稳固基础。整体总观方案座的造型，犹如四龙四凤配合默契的团体艺术之舞，姿态优雅，张弛得当，动静相宜，精致细腻。正是因此造型设计的匠心独具，四龙四凤铜方案座当之无愧成为中国古代青铜造型艺术的经典作品。

除了造型设计的奇妙精巧外，四龙四凤铜方案座的铸造工艺也堪称一流。方案座系由青铜铸造而成，结构繁复，装饰华丽。制作工艺采用分铸、嵌接、焊接等多种方法相结合，表面又施以错金银装饰技法。根据冶金工艺学研究，方案座由78个部件构成，经由22次铸接和48次焊接等繁多工序，按照预定步骤和层次，精心铸造连接而成。案座表面装饰错金银花纹，更是中山国铜器流行的技法，金银镶嵌相间构成图案，并与铜质底色相映成辉。如此繁复的制造工艺，代表着战国时代金属冶铸技术的最高水平，也是中山国文化的一个耀眼亮点。

无论是造型设计，还是铸造工艺，四龙四凤铜方案座均属精湛上乘之作，因而它应该是商周以来青铜器制造工艺的集大成者，堪称战国青铜器工艺的巅峰作品。

中山王厝（补字）的辉煌

作为中山国王厝（补字）生前的御用器具，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应端置于王宫正殿，亦或安放于后宫寝殿，还有可能跟随君主出行而安顿于行营大帐。铜案尺方，浸染中山王室气韵，见证中山历史风云。

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

战国中山国约始建于春秋战国之交，至公元前296年被赵国所灭，存在了近二百年。其间曾一度失国中断二十余年，因此实际存在时间约一百六十余年。根据文献和铜器铭文，学者们考证中山国王的世系至少历有7位国君，其中厝（补字）是第五位国王。纵观中山国历史，大致经历了立国、降魏、复国、称王、伐燕、抗赵、衰落至覆灭等几个时期。

与战国七雄等大国相比，中山无疑属于小邦。车不过千乘，地方五百里，于燕赵魏齐夹缝间，左右周旋顽强生存。然而竭尽奋发图强，国力日渐兴盛，竟能与三晋及燕比肩争雄称王。到中山国王厝（补字）的时期，中山国进入最辉煌的顶峰时期，其标志性历史事件即是伐燕。

公元前314年，中山伐燕。起因是燕王将王位禅让于大臣，不久发生内乱，齐、中山便借口正君臣名分而征不义之邦，乘机北上伐燕。中山此次征讨燕国，不仅攻城占地，还收获了大批财物。中山以千乘小国，与万乘大国齐国并肩，征伐另一个万乘之国——燕。另外，不久前中山还南战赵国取胜。当此之时，中山北伐南征，争雄于强国大邦之列，实际国力达到顶端。中山王厝（补字）墓内出土的铁足大鼎铭文中，对伐燕之胜极尽歌功颂德。中山此次胜燕，不仅攻城略地，侵占了不少的土地，还截获了大批财物，并利用得来的铜料铸造礼器。

中山国王厝（补字），北伐迎燕、南战击赵，使中山一时璀璨成为名邦，自己也因此成为一代名君。在征讨战急、国事繁忙的时期，中山君主厝（补字）夜以继日勤奋理政，或许，他就伏在那只心爱的龙凤方案上批文阅图，亦或伏案稍憩休养神气以待再劳。龙凤方案熏染了国君的气息甚至汗水，龙首凤身或许渗透着君王把玩摩挲的余温，前方传来的捷报可能被呈至案头，喜悦的国王必定置酒于案庆贺功成。若果如此，则龙凤方案在中山国君厝（补字）身边，见证了中山国鼎盛的辉煌，也恰因此而成为君王的心爱之物，所以在厝去世后作为随葬之物继续放在身边。

中山国君厝（补字）死后，中山国日渐衰落，至公元前296年终于被赵所灭。中山虽亡，但毕竟图强争雄，曾辉煌一时，在战国历史上占据有光荣的一页。在那个辉煌的时期，龙凤方案伴随着它的主人历经辛劳与喜悦。不久以后，龙凤方案又跟随主人隐藏于地下，直至20世纪70年代被考古人员发现，随即进入博物馆展柜，开始默默地向世人讲述往昔岁月的沧桑。

中山异彩文化

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不仅是战国青铜器工艺的典范之作，同时更是中山国文化的集中体现，从造型设计到铸造工艺无不彰显着中山文化的独特光彩。

铜方案精致生动的动物造型设计，立意奇妙，独具匠心，代表着中山国独特的民族文化特色。中山王厝（补字）陵墓内出土了许多动物造型的精品文物，如：虎噬鹿形器座、犀形器座、双翼神兽等。钟爱动物造型的根源，恐怕难以单从制造工艺上考察，应与民族文化传统和农业经济类型等密切相关。另外的考古证据显示，中山国的墓葬内常见有殉牲现象，随葬家畜马、牛、羊等。而中山王厝（补字）的陵墓前，则设有专门的车马坑和殉牲坑，后者葬有马、羊、牛、狗等，这些家畜多被分割首身而放置，明显属于北方系统文化传统风格。所有这些现象反映了中山国文化的传承来源中，包含有浓厚的北方民族畜牧文化因素。

铜方案的复杂制造工艺，不仅标志着中山国的金属铸造业相当发达，而且也是中山文化独特性的一个重要体现。国都灵寿城里分布有专门的手工业作坊区，行业分工明确，种类有铸铜、铸铁、制玉和制陶等。其中铸铜作坊发现大量的陶范，种类包括各种类型的用具、工具和武器等。中山王墓出土的众多铜器和铁器精品，即是中山金属冶铸业发达的最好证明。在铸造工艺上，分铸、焊接、错金银等多种技法综合应用，则体现了中山国金属工艺的上乘水平。

铜方案独特的动物造型与复杂的铸造工艺，既传承了商周以来中原金属冶铸业的精髓，同时又创新发展了中山国固有的铸造传统技术，因此具有独特的自身特色。而在滹沱河、唐河流域的春秋鲜虞文化中，曾经流行的动物造型金属器物，以及金盘丝、兽形金牌饰等制品，很可能即是中山国的独特铸造工艺的传承来源。因此，动物造型设计与错金银工艺，作为中山国传统文化的基因，不仅保持着延续和传承，而且得到进一步的升华和发展。

以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为代表的中山国精品文物，是我国东周考古的重大发现。这些绚丽的物质文化不仅代表着灿烂的中山文明，同时也是战国时期北方与中原文化融合升华后的结晶。战国中山在继承鲜虞浓厚北方文化传统的基础上，兼收并蓄燕、齐、魏、赵等四国文化的精华，创新再造出了一支别具特色的中山文化，在战国诸侯文化之林焕发着异彩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