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董出柜后，心情轻松了很多

“晚上，我跟老董出柜了！感觉特别轻松，真好！”这是我昨天日记的全部内容。

很多人都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幸福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觉得它错，只是这个不适用我，我理解的幸福，是跟自己心爱的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但是作为同志，你知道这个有多难。而且，自己心爱的人，是个直男，我是在乞讨爱，在等着对方施舍爱，虽然下贱，但却心满，所以，我觉得我的幸福是掌握在别人手中的。

跟老董认识十年了。他是直男，是那个到现在，唯一一个让我看第一眼，觉得对方是带着光环出现的人，特别神奇，特别记忆犹新。

06年，我参加工作，上班第一天就碰到老董。我远远看到一个胖乎乎头发花白特别儒雅的老头慢慢向我这边走过来，带着光环走过来，离我越来越近，他朝我微笑着点个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然后擦肩而过。我楞在那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你听说过一见钟情，那你听没听过远见就钟情呢？现在想来，十年前的那一幕真是永远忘不了。

老董是我同事，平时工作没什么交集，但作为同志，有着大多数同类人都有的“没条件，自己创造条件”的能力，有事没事找机会去他办公室找他，谈工作、聊闲天，后来又约出来吃饭、喝酒、洗澡，再后来，逢年过节去他家看望他，还有就是时不时的买点小礼物送给他等，这些都是同志最基本的技能吧。

我一直持续而且乐此不疲的走近老董，十年时间，我彻底走进了他的家庭，虽然没有任何语言上的父子相称，但从话语和行动上，我知道，他已经把我当成他家的一份子，举个简单的例子，他先后帮我介绍过5个女孩子认识，一般像我的亲戚介绍一两个不成，就不会再管这个闲事了，可老董催我搞对象的频次已经超过我父母。人心是肉长的，我不敢说你持续爱一个人，就会得到对方的爱；但是你持续对一个人好，应该就会换回对方对你的好。

十年间，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有了等同于父子这样的情谊，我跟他说，我还有一个应该是这辈子最大的秘密还一直没说，我想在适当的时候告诉他。那一刻，他虽然没问，但是我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可能他觉得不公平吧，因为他对我来讲已经没有秘密了，或许他觉得他在我心中还不是最重要的，总之，那一丝失望，竟让我有些感动。

自从第一次他把我强行拉到他的家庭聚会中，我就想，我这辈子不会和老董真正表白，虽然偶尔在电话中我会说“我爱您”，他也会回“我也爱你”，但是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爱。我的秘密对他来讲，应该是一辈子的秘密吧。他那么喜欢我，我怎么忍心伤害他呢？

我以为我和老董会这么一直走下去，做他的忘年交，做他跟老伴口中的儿子，直到今年，我觉得好像一切都变了。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和感受？你暗恋一个人，其实对方根本没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是你就觉得他突然疏远你或者亲近你，然后你就开始莫名的悲伤或喜悦，冷静之后你会反思，这纯属庸人自扰、自娱自乐，但接下来哪天，你依然还会这样。

2015年2月14日，是腊月二十六，老董生日，也是老董告别工作岗位，光荣退休的日子。我帮忙张罗一桌酒菜，约上几个跟老董关系不错的老伙计为他庆祝，庆祝他正式开始另一段不同的人生，酒桌上，老董跟我说，以后就剩时间了，有机会咱爷俩去哪旅旅游，我高兴的一塌糊涂。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就显得那么不尽如人意。3月底，董哥老婆为老董生了个大胖孙子，老董乐的合不上嘴；4月底，我结婚了。

大多数时候，你想对另外一个人说真心话，不是因为你快乐，恰恰是因为你不快乐。这大半年，我就很不快乐。以前想见老董了，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自从他担负起照顾孙子的使命这大半年，我就跟老董匆匆见了一面，还是因为中秋节我去给他送月饼，每次电话都是匆忙的聊不到几句，每次约他见面，他总说等等，再等等。本来婚姻生活已经让我有点萎靡了，还见不到他，我已经绝望了，我觉得生活没有了任何意义。

11月7日周六，老婆回娘家，我自己在家午觉醒来已经是下午4点了，正无所事事，老董电话就这么适时的打了过来。他说儿子一家去老丈人家了，今天他没事，晚上聚聚吧？我当然激动的说好，他问我去哪吃？我问他，想聊什么？心里话还是闲篇儿，聊心里话就来我家，我自己在家，聊闲篇儿就随便找个馆子，他说，说说心里话吧。他应该听出我有很多心里话想跟他说。

他告诉我20分钟后到。我叫了外卖，找出一瓶珍藏的白酒，泡上一壶正山小种，把客厅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打开电视，想着我要跟他说什么，要怎么说。他跟送外卖的小哥几乎是同时到达的，在外卖小哥给我找零钱的时候，他已经去厨房把锅找出来，我问他要干嘛？他举起左手拎着的黑色塑料袋说，蒸螃蟹。就像我去他家一样，他说你别管，就在那看电视，一会就好。

我走到他身边，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他，他问看什么，我说看看我家老头变样没，他一笑，带着慈爱的目光还是露着那洁白的牙齿问我，变了吗？我借机摸摸他肚子，捏捏他屁股说，肚子呢？屁股呢？老头瘦了。

螃蟹很快就好了，其他外卖饭菜我也一一摆在桌上， 然后打开酒瓶，把两个杯子倒满。老董看着这三两的酒杯皱着眉头说喝不了，我说没事，先喝，喝不完给我。其实我的酒量也很差，二两正好，三两醉不醉得看状态。我们碰了一下杯，老董说，挺想你的。我含着一口酒，楞了一下，摇摇头告诉他，别逗我哭。

我说，我想跟您说些心里话，但是说之前我得说两个前提，一是，我说的过程中您尽量不要打断我，另外，您不能听到一半起身就走，您能做得到吗？

他笑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有点小题大做了，说，可以。

我说，二是，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您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不是害怕别人知道，我是害怕别人知道后觉得您交友不慎，对您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往我碗里拿了一只螃蟹，自己也拿过一只螃蟹，开始剥壳。

我仰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深吸了一口气，内心鼓了最后一点勇气，开始缓缓道来：我结婚这半年，我觉得真的很痛苦。第一天晚上尝试去尽丈夫的责任，没成功，第二天跟您打电话也说了，其实第二晚也没成功，第三晚我是买了盒伟哥，吃了之后才成功的。我对她没感觉，我跟她之间没有爱情，其实我结婚全是父母逼的，把我父母的嘴堵上就是我唯一的目的，我结婚完全是为了我父母。

其实这半年，我也能完全感受到我老婆跟我是一样的感受和初衷，她也不爱我，我们一直客客气气的像朋友，不像两口子，我们完全就是搭伙过日子。上周我临下班发烧，自己趟在家里睡觉，她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她朋友们一起聊聊天，我告诉他我发烧在家，她就告诉我好好休息，然后一宿未归，第二天，我去医院打点滴，发信息告诉她我在医院，她回我说多喝水，然后四天杳无音信。生病第二天晚上，也不想吃东西，自己蒙着被子窝在沙发里看“唐山大地震”，其实，我就想好好哭一场，然后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影，哭了足足两个小时，第二天眼都肿了，幸亏没上班。

我当时就想，要是我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其实我不怪我老婆，我没有理由怪她，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也正是我喜欢的，结婚之前，我觉得她的性格挺好，知道彼此不干涉。我想可能结婚之后，即使没有爱情，也会有亲情吧。现在看来是我太幼稚了，现在不仅没亲情，我也开始讨厌她了，跟她在一块，我觉得很别扭，就想逃离。我就是挺可怜自己的，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老董默默吃着螃蟹，听我说，时不时的端起杯子，跟我喝一小口。

我问他，您还记得咱们认识多长时间了吗？

他说，得有6、7年了吧？

我说，十年，已经跨了十个年头了。那年的5月8日，那是我第一次见您的日子，我对您是一见钟情啊！

他笑着抬起头，对我说，“一见钟情”？太严重了吧？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说，别打断我。我这个人，挺招长辈喜欢的，从小，村子里的长辈就喜欢逗我，我嘴也甜。我呢，也喜欢跟长辈在一块，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舒服的感觉。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个教专业课的男老师，算是老教授了，慈眉善目的，我觉得他特别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想亲近他的想法。所以上课一直坐前排，下课总去问问题，一来二去，就很熟悉了，他家就在学校里面的教师楼，我过节总去看望他，他没事也会叫我去他家陪他吃饭聊天。

我记得那年端午节，老师的老伴去外地帮着孩子带孙子，他自己在家，把我叫过去陪他过节。那晚是我第一次喝白酒，二两酒就吐的一塌糊涂，然后倒头就睡了，几乎是不省人事。凌晨四点左右被尿憋醒，发现自己和老师躺在一块，我起来上完厕所回到床边，老师也醒了坐在床上，他拉着我的手，略带哭腔的跟我说对不起，他说他实在太喜欢我了，他说每次给我们班上课，我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好像能看穿一切一样，看得他心驰神往、欲罢不能。喝了酒，然后跟我发生了关系。

老董问，什么关系？

我淡淡的说，性关系！

老董问，那是男老师？

我叹了口气说，是。

然后时间好像静止了一小下，我端起酒杯，再次跟他碰了一下，发现我杯里的酒所剩无几，就一口干了。老董也抿了一口，说喝的差不多了，不喝了。

我说，剩下的给我。

然后，我又抬头看看房顶那明晃晃的大灯，刺的我眼睛有些模糊，然后就是感觉酒劲有点上来，因为喝了三两酒，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此时心跳特别快。我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我也不敢看老董，就有点自言自语的说，您知道我为什么对您一见钟情吗？因为我是，因为我是，我是同性恋。

我扭过头来看向老董，他也看着我，我不知道我当时的眼神是怎样的，我只知道，我居然看不懂老董的眼神，那不是慈爱的眼神，也不是愤怒的，我不知道是什么。

老董没说话，我继续说，那老师跟我说完了这些，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甚至觉得挺美好的，我对老师说，我一直也很喜欢您。就这样，我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了，那天以后，我用了很长时间去图书馆、去网上搜索关于同性恋的消息、知识，一切的一切，我的心态也从开始的恍惚，到后来的平静，也理智的接受了这个现实。

我拿起自己空的杯子，端到老董面前，说，把您的酒给我吧。

老董的杯子还有不到一半的酒，然后他把杯里的酒倒了一半给我，我们又碰了一下杯，我突然发现还有好多没说的，就又继续：我知道您看不起同性恋，因为之前跟您聊天的时候，我把话题转向过同性恋，您给我的答案是两个字：怪胎。您觉得同性恋都是怪胎，其实我就是您口中的怪胎，但是我要告诉您的是，同性恋不是我选择的，是基因决定的，是先天的。

告诉您，在中国，同性恋的比例在5%左右，相对您认为的正常人，我们是极少数，而在这极少数中，老少恋又是极少数。您知道这是一条多难走的路吗？不是我想选择走这条艰难的路，不是我觉得这样酷、这样牛，这是我最真实最本质的想法啊。您在16、17岁青春期时，对异性有好感，对异性好奇，而我在那时候，对我的老师好奇。现在您知道我为什么对您一见钟情了吧？我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这老头怎么这么慈祥、儒雅，这么好看，这么性感呢？简直是完美的老头啊。

其实开始慢慢接近您，是有目的的，后来随着对您性格等各方面的了解，我对您也由喜欢到爱。我觉得跟您很聊得来，也愿意把高兴的、不高兴的事跟您说，最后愿意把心里话跟您说，我其实在心里，一直把您当父亲，就像以前我给您发过的信息说的“我真想叫您一声老爸”，只是那条信息您没有回复，我想您可能是有点反感吧。我对您的感情是两条线的，一条是亲情、一条是爱情。

老董出乎我意料的理智跟平静，他说，其实在家里，你李姨（老董老伴）一直想认你当干儿子呢，有时候在家，我们聊起你，她就会说你是二儿子。

不知道是被他感动还是被自己感动，还是喝多了惆怅，我居有眼泪流下来，好像是没经过我同意，自己就流下来的。

我说，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保留着您给我发的每一条信息，您第一条信息的内容我还记忆犹新。

他好像是在考我，居然问我发的是什么，我当然是知道的，那是第一年中秋，我给他发的祝福短信，他回复：也祝你节日快乐，注意身体。因为那时候我天天出海施工，他的信息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告诉他，这十年，我换了6个手机，每次换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您的照片导进新的手机里面。

他略带笑意问，是在宝坻旅游时候的合照吧？

我说是，其实这么多年，即使光听走路的声音，就知道是不是您；、您是我在这个单位一直没有辞职的唯一原因，我觉得有您在，一切都值得；这些年，我特别感谢您，有您在我的生活里，我觉得特别充实、特别幸福，您有意无意的感动了我无数次，我现在都还历历在目。这些话就是前几年我跟您说的我人生最大的秘密，其实您第一次把我带到您的家庭聚会中，我就想把这些东西烂在肚子里，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我突然就有了跟您坦白的想法，然后这个欲望特别强烈，前面几次约您，也是想跟您说这个，今天您主动打电话，我倒有点胆怯了，当时我还真希望您说咱们去外面馆子聊点闲篇儿，但是您说跟我聊心里话，我就知道，是该跟您说这些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我再次把杯中的酒干掉，然后又喝了口茶，继续说，您还记得年初我因为一个老朋友突然去世，然后很悲伤的告诉您要照顾好自己吗？其实那个去世的人，他是我的情人，是我交往了五年的朋友，我用了挺长时间才缓过来，他的突然离开，我的感情就这样变的空洞了；结婚后，我变得愁上加愁；还有，自从您全部的精力和时间用来照顾小孙子，我就觉得您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也许我对您并没有那么重要。这三重打击，让我痛苦不堪，我想，现在跟您说这些，也许您不会受到太多伤害，我也能更坦然一些吧。

您在我生命中是除父母外，最重要的人，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亵渎咱们这份情谊，是我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爱上您了。

说完上面这些，我突然哑住了，其实心里还有好多想说，就突然在脑子里混作一团，不知道说哪个好了。我拿出一支烟给老董，他接过，我给他点上，其实他不抽烟，只是从来不拒绝我给他的烟，然后我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的吸了一口，仰起头，又狠狠的吐了出去。

老董说，你说完了？

我说，恩。

老董说，我是一个正统的人，我真的不接受这些东西，要是咱们刚认识那两年，你跟我说这些，我也许真的就会立刻走人。但是咱们有十年的感情，我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我怎么会说走就走呢？今天你把这些都说开了，我其实挺高兴的，但是，说完就过去，咱们以后该怎样还是怎样，但是不要对我再有那种想法了，你要真的做了过激的行为，也许咱们的情谊就到这了。

他说完这些，又说了很多别的东西，但是为什么现在我很努力的回忆，也只简单记得这些？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听他说完这些，是高兴、感动还是悲伤？

从他5点多到我家，到这时的晚上十点钟，不知不觉，五个小时了。李姨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断了老董的话语，也把我微微惊醒。我借机去卫生间，默默的掉泪，这是解脱的泪吗？

直到老董叫我，我才从卫生间出来，他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我说我送您吧，他说不用，但我执意要送，他穿好外套，我找他要了一个拥抱。这么多年，抱过他无数次，这是我最用力的一次。

我家到他家步行15分钟，一路话不多，快到他楼下，我说，再抽根烟吧！

他说，好。

我问他，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吃饭聊天吗？

他说，不会。

我问他，以后我约您吃饭，约您洗澡，您还会来吗？

他听到洗澡，有点犹豫，没说话。我很失望，但这不怪他。

我最后说，真的很感激您，这些年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把您当成父亲，我真的很珍惜咱们这段缘分，不管以后您会不会理我，我都要感谢您，真心感谢您。

他说，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我也很珍惜咱们爷俩这感情，只是，以后别总想这些，要好好过日子，要对老婆上心。

然后我再想找他要一个拥抱，他说大马路的，让别人看到不好。

我说，那就握手吧。

他把手伸过来，我紧紧握住，然后又轻轻的亲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转身，背对着他挥手告别，默默流泪快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冲我挥手，虽然泪水模糊了双眼，可我突然就觉得他那面容那么清晰，带着些许不甘或是遗憾。

嚎啕大哭的跑过两个路口，再回头，他已经消失在马路边。我想一定是酒劲上来了，为什么呼吸突然急促了很多，坐在还有些潮湿的路边，边落泪边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