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40周年人物专访】张斌平：孩子不必当学霸，但一定要有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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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斌平，北京五中教育集团校长，北京市特级教师，中国教育学会高中教育专业委员会理事，教育部课程标准研制组成员，国家教材委专家委员会委员。

人才培养注重精气神

张斌平曾不止一次提到：“孩子不必当学霸，但一定要有精气神。”对于中学生来说，他认为精气神的第一要义是勤奋、自强、立志成才。这种精气神文化也凝聚在五中的校训中，成为学校的一种精神品质。

今年恰逢五中建校90周年，五中对自己的校史重新进行了整理。聊到校史，张斌平又恢复了一位历史特级教师的风度，侃侃而谈。在他心中，五中的建立符合时代发展的潮流。建校时，国民教育成为潮流，教育者都在思考如何打造新型的国民。

在此之前，中学都是要有身份有条件才能学。而五中却是平民中学，即便在得到政府的支持后，来这里读书的孩子仍然多是抱着“读书改变命运”的贫家子弟，所以学校风气特别平民化、朴实化，孩子们都特别想成才，老师则特别爱护和尊重孩子。

在这样的背景下，五中的精气神尽显出来。

张斌平回忆，历史上有很多任校长努力维持和发扬了从建校便形成的风气。比如“文革”结束后，曾是五中学生的杨玉民回来担任校长，他把干部教师凝聚起来，抓住改革开放的机遇，不等不靠、主动拼搏，一批干部和老师特别想把丢失的时间追回来，把学校办好，为国家培养人才。事实上，经过他们的努力，五中学生的高考成绩在1980年代初非常突出。

而成绩之外，更让一代代五中人骄傲的是，受到精气神文化的熏陶感染，近40年五中人才辈出，面对教育现代化和人才培养模式的转变，五中总能顺势而为，抓住机遇。这也是张斌平的深切感受，他说五中的精气神其实就是对学校办学历史的一种提炼，也是40年改革历程留给五中人的宝贵经验。

条件改善让学生受益

改革开放40年来，张斌平觉得五中最大的变化是办学条件有了明显改善。他回忆说，五中从1945年搬到目前校址后很长时间，长期使用着原日本侨民学校的木板楼作为教室，到了冬天，没有暖气，班主任老师来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生煤球炉子。

直到1991年，五中才盖了新教学楼，1993年投入使用，并成为了90年代北京基础教育建设的一个样板。“这个教学楼可以说是改革开放40年来，北京基础教育条件改善的一个例子。五中比较早地享受到了国力增强、经济发展和教育改革的成果。”

而更让张校长骄傲的是，这座教学楼的教室是单面教室，双面采光，孩子们能坐在通风透光的教室里学习，以人为本的建筑设计反映出教育理念的进步。

这40年来，除了硬件，五中的软件条件特别是教师队伍素质也显著提升。张斌平介绍，以前五中的老师大多是学生留校任教。“那时候政府鼓励学校选择优秀高中生留校任教。虽然老师们都很优秀，但也反映出改革开放前和之后的一段时间，中小学的教师队伍普遍经历了一个匮乏、短缺和学历不高的阶段。”

而随着国家对教育日益重视，中国教育科研水平的明显进步，五中在选拔人才方面也越来越高标准，建立了一支高水平教师队伍。2004年后，五中新招聘的老师基本都是硕士以上学历，并且学校逐渐开始在全国范围选拔优秀人才，从教人员的素质和质量都大大提高。

同时，在教师培养上，五中也自有一套。改革开放40年，五中在自己的园地里培养出了17位特级教师。其中，语文特级教师、五中校友、老校长吴昌顺在2017年入选当代教育名家。

近几年，一方面，五中努力把过去几代优秀教师的资源充分利用起来，采取听课、访谈等方式，让在校的骨干教师能深入地总结老先生的教育理念。

另一方面，五中成立了明师工作坊，跨学段、跨学科，基于项目、问题和研究来组成团队，激励教研创新。张斌平介绍，在当前强调培养核心素养的教育环境下，五中的做法基于现在年轻教师的发展需求，力求为年轻老师搭建除了专业学识之外的综合化成长环境，这样老师们才能真正把课讲好，让孩子们受益。

教育评价向多元发展

随着社会发展，中国教育经历了剧烈转型，学生们也在变。从教20余年的张斌平，跟孩子们打了20余年的交道，他对此深有感触。他说，刚工作的时候，还是大学扩招前，那会的学生跟现在的学生相比，想法特别单纯，就是要考好大学。所以，学习好等于好学生，好学生就是得学习好，在当时确实是如此。

不过，这样的观点还适用于当下吗？张斌平在思考。

“这种划等号的情况是老师、学校给孩子设定成这样的吗？我认为有一定的这个因素，但也不完全是。”他分析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首先由当时的教育模式、教育评价体系造成的，其次也跟社会发展的阶段需求有关。

那个时候社会提出的口号是“考大学就是爱国”，这意味着，你考上大学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建设者。而且当时上大学的人太少，学生的接触面很窄，学习成绩能反映出孩子的方方面面。

可是进入到21世纪就不一样了。“新中学生，特别是九零后、零零后这一批中学生，需求多样，对学校、对老师、对外界看法非常多元，使得教育者没法再用单一的学科知识来实现教育目标了。”张斌平说。他觉得跟现在的学生们谈话，“很容易就听不懂，甚至经常听不懂”。

还有一个突出特点是，现今优秀的学生是各种各样的，再也没法把成绩好和好学生划等号。张斌平举例说，在2018年的毕业生里，一个孩子学习成绩中等偏上，但是特别爱好摄影和书法。他在高一暑假自费去以色列采风，拍摄了一系列照片来反映这个国家的独特文化。而在这名同学的文字和图片中，张斌平看到了孩子精神世界的丰富，这一趟采风对学生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形成可能比任何一门课的影响都要大。

因此，教育评价体系的改革成为了当前教育改革的关键内容，五中也将此作为重点工作，探索建立多元化评价体系。

无论是做教师还是做校长，张斌平最关注的始终是学生，关注他们的实际获得。在他看来，教育评价体系的变化与教育和社会需求的关系密切相关。未来的学校一定是跟社会紧密相融的，尤其是基础教育能跟社会的各个部门建立有机的联络，会变成一个社会的学习中心。

“一方面，打破学校的围墙，学校会逐渐变成一个符号，而不再是一个实体，具体到哪幢楼哪间房。只有这样，学校才能发挥它的社会功能。另一方面，通过技术，能让学校跨学段、跨学校，和社会形成有效衔接。”张斌平为五中教育集团设立了更新的目标，也在努力从物质、人力等资源共享型学校集群向学习中心的目标迈进。

人物观点：让孩子有奋斗一辈子的动力

张斌平：我希望老师不是单纯的从校门到校门，而具有社会从业经历。我特别主张要继续扩大教师队伍建设。陶行知说：“生活即教育。”说明教育不仅仅是专业化的学科教育，而是人类的生存本能。

所有行业的人在某领域积累一定的经验后，他都有欲望传递给其他人，尤其是传递给青少年，所以说教育资源无处不在。社会和相关机构应该提供给人们释放教育能量的机会，让社会各界的优秀人才都能够从教，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无论从事何种类型的岗位。

换一个角度来说，不管这个人做得成功或不成功，当他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后，进入教育行业，能让青少年较早地接触到社会的各个领域和行业。

现在中学的孩子们可以选择自己想学的专业，很多人都在围绕着怎么选才对来讨论。可是我认为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选择的对与不对，而是有没有得选。怎么说呢？因为现在孩子们对社会了解得太少了，他头脑里就没有那么多选项。

不只是中学生这样，眼下很多大学生还很迷惘和困惑，比如社会中的宅男或啃老现象。我认为之所以会出现啃老族，经济原因只是表象，根本原因是他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没有动力，没有方向。

这个问题要想解决，就需要从事教育的人自发地思考自己培养人是为了什么。必须在自己眼光可及的范围内，想明白自己培养的学生想干什么，能干什么。这也是我把培养精气神作为教育理念的一个原因，培养孩子的动力，比他获得什么奖或是学业成绩更重要。培养孩子精气神就是让他一辈子都有动力。

记者手记

采访那天，记者到校就听说，张校长一大早就去教室听课了。一有时间就到教学第一线去听课，对他来说是习惯也是必须的。而等他按照与记者的约定时间回到办公室后，他立刻又被等着他的老师们围了起来，很多人拿着文件在门口排队等着跟张校长汇报工作。等张校长忙完了，又赶快跑到会议室歉意地跟记者说：“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而这个过程中，他连一杯水也没顾上喝。

张校长是亲切的，也是儒雅的。谈起五中的历史，一个个有趣而生动的故事经他讲出来，总是带着时代的气息、洋溢着人文的精神。

在采访过程中，还有一个细节令记者印象非常深刻。一位年轻的男老师敲开办公室的门，手上有一份着急签字的文件。张校长拿过文件，一边签字，一边笑容满面、语气温和地问起最近工作太忙，家人是否有意见？虽然只是几句闲谈，对这位老师近况的了解却也透露出他十分关心青年教师的成长。是的，张校长很忙，但他的忙透着一股浓浓的人情味，也透着重重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