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晖：泉商文化——“迁徙”与“恋乡”并存

陈晖

泉州市委统战部副部长

泉州市工商联党组书记

泉州人在外域设立商会、会馆的历史，已经很难从浩繁的史料中稽考到确切的年代。但凡事都有因和果，如果从泉州的“商”和“文”入手追溯，那么“泉州商会文化”的来龙去脉便会逐渐清晰。

泉州自古有重儒善贾的基因，南宋刘克庄《咏泉州》写道：“闽人务本亦知书，若不耕樵必业儒。惟有桐城南廓外,朝为原宪暮陶朱。”原宪，孔子弟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有成语“原宪桑枢”，指的是读书人安贫乐道；陶朱，则指商圣范蠡，范蠡在功成身退后经商，成为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商业巨富，史称陶朱公。诗中表达的是泉州人不仅喜儒务耕，还重商善贾，白天读书、晚上做生意，善于在“儒”和“贾”中角色转换。

泉州人由“商”而引出十分有趣的文化现象——“迁徙文化”与“恋乡文化”并存。

先说迁徙。泉州先民，本身就衣冠南渡迁自中原。由于人多地少，地处沿海，因此“不倚市门”“贾行遍郡国”，便成为泉州人无奈却又很自然的选择。《泉州华侨志》中提到，宋代进士谢履《泉南歌》就揭示了五代至北宋时期，泉州人“每岁造舟通异域”的出国史实。至元代，泉州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航点和东方大海港，泉州人出洋兴贩贸迁，蔚然成风。

而念祖爱乡，则是每个泉州人血液中流动的文化情愫。许多身在异乡的名流大家、大商巨富，一刻也不曾忘记自　己的家乡亲人，唐泉籍状元欧阳詹在《题梨岭》中写道：哀猿咽水偏高处，谁不沾衣望故乡。客居台北的泉籍名家余光中那首《乡愁》，就是在外泉州人思乡的吟唱。

一边是漂洋过海迁徙的无奈，一边是望故乡的感叹。在他乡设立一个可以听见乡音、望见邑人、寄托乡愁的所在，是客居他乡的泉州人的选择，由此便产生了以家乡风物装饰、用浓郁泉州建筑风格营造的会馆。

泉商会馆树生一枝，花开四处。除北京外，新加坡、槟城、马尼拉和广州、上海、鹿港、福州等商埠，均有泉州会馆。单在北京，便有府馆（泉郡会馆）一所，州馆一所，县馆四所。泉郡会馆创建于清乾隆元年（1736年），由陈耻园等集资购置。州馆为永春会馆，馆址位于梁家园。另有县馆晋江会馆、安溪会馆、同安会馆和惠安邑馆，位于南柳巷、板章胡同等处。

除了由乡贤士绅出资购买房产设置会所，把会馆设在妈祖庙也是泉州人在很多城市的做法。王铭铭在《刺桐城，滨海中国的地方与世界》中，提到清朝泉州商帮的活动场所，“泉州商业帮会的活动场所往往以当地的地方性信仰天后的庙宇为象征，这些庙宇到清末，已经广泛分布于沿海一线，其中烟台的天后行宫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据传，胶东一带城镇都有天后的宫庙，这是因为这一区域的都市化极大地受益于近代山东与福建沿海的海上交通，也可能正是因为此，天后宫的空间位置，往往被设定在城市的中心地带，烟台天后行宫便是如此。大殿内奉祀从福建南部传来的天后，庙宇各处的雕镂模式，综合了泉州天后宫与开元寺的风格，就连山门上雕刻的三国演义、封神演义、文武访贤、苏武牧羊等民间的故事也与闽南地区的民间艺术完全一致”“烟台天后行宫的主人，是福建船帮，所以这个行宫后来也被称为福建会馆”。山门正中，有一对联“熙朝崇祀典，鲁晋闽并分一席；湄岛现慈航，江河海普护千艘”，表达不同地域的商贾、渔民共同祈求天后神灵的佑护。

和烟台福建会馆一样建在天后宫的，还有宁波福建会馆，可惜相关建筑物已经被毁殆尽了。但从遗存的照片，我们可以看出，那迥异于当地建筑风格的泉州闽南庙宇建筑和大量表达商贸通达的匾额对联，分明是在所在地树起一面高高的泉州商会文化大旗。在那个年代，会馆不仅接应和支持了泉州商人在大江南北贸易通商，还宣传弘扬了泉州杰出的人文文化。

同治十三年（1874年），黄贻楫（探花）上京赴试，寓居后孙公园泉郡会馆，会馆同仁请他题词留念。他题写一副脍炙人口的对联：“清紫葵罗钟间气，蒙存浅达有遗书。”据说此联一出，京城为之轰动，因为下联的“蒙存浅达”指泉州学者诠注“四书”的四部名著，即蔡清的《四书蒙引》、林希元的《四书存疑》、陈紫峰的《四书浅注》和王振熙的《四书达解》。这四部专著，同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一起，都是当年天下学子研读先贤典籍、蟾宫折桂的必备之书，无人不知，但却很少人知道这四部书均出自泉人之手。

如果你有机会，来到东南亚的某个城市，或是马尼拉，或是槟城，或是新加坡，你会在街头巷尾不经意地看到许多泉州先贤在这里商贸而留下的会馆，或名晋江会馆，或名南安会馆，或名惠安会馆。这些会馆，和分布在国内的会馆一样，都是接应乡亲落脚的地方，后来又慢慢把功能扩展到教育、慈善、赈灾等。比如有百年历史的新加坡晋江会馆，坐落于新加坡市中心的牛车水区，创立于1918年，成立时主要目的是为乡亲们提供援助及接济。1945年二战结束后，儿童失学问题严重，会馆即于1946年创办晋江学校，同时开办夜班，让超龄青年重回学校受教育，学习一技之长。会馆还设舞蹈团、戏剧组、华乐组、南音组、乒乓组等，是新加坡第一间开展文娱活动的宗乡会馆。

改革开放以来，泉州商人继续谱写泉商文化，40年来有200多万泉州人走南闯北，从1997年第一家泉州商会在郑州成立以来，泉州商会如雨后春笋在世界遍地开花，在国内组建了北京泉州商会、上海泉州商会、深圳泉州商会等250多个泉籍商会，在外企业年销售总额4000亿元以上，相当于再造一个泉州市场。还有100多万泉州人，循着老一辈华侨的水路陆路，远渡重洋，拓展商路，设立阿联酋闽南商会、俄罗斯闽南商会等商会、乡会。在家乡，他们创造了“中国服装城”“中国鞋都”“中国建材城”“中国香都”等一个个县域品牌；在五湖四海，他们将“泉州制造”带出国门，全球每5个人所穿的运动鞋中就有一双产自泉州，每百件夹克中就有12件来自泉州。

是优秀的中华文化孕育出泉州闽南文化。是泉州灵秀的山川和人文，抚育出一代代令家乡人骄傲的泉商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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