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国风｜《祭孔十五谭》之第五谭：“四圣”配享，王安石被逐

上篇说到，曲阜孔庙到了清代已呈皇家气派。其实，孔庙的威仪还在于它具有一个庞大的享祀团体。一主、四配、十二哲、七十九先贤、七十七先儒，共173人。

配享之礼，自古有之。其目的在于报功劝学。试想，如果仅祀孔子一人，未免有孤家寡人、高不可攀之嫌；如果有了从祀，众星捧月，既能彰显孔子之道后继有人，又能激励世人慕而仿之，岂不更好！

历史上就有这么一个故事。公元1549年（明嘉靖二十八年）正月，18岁的叶梦熊和叔叔叶春一同拜谒孔庙。只见庙宇轩然，礼仪隆杀，两庑群星灿烂，不由得肃然起敬，踌躇满志。叔侄二人当即在孔庙起誓：“他日若不俎豆其间，非大丈夫也！”并彼此相期许。

从此叶梦熊用心苦读，发奋图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文能安邦，著有《华云集》《五镇奏疏》《筹边议》《太保集》《战车集》《四库提要》《运筹决胜纲目》等书；武能定国，创轻车神炮，率军大胜辽东、甘肃、蒙古等处入侵之敌，功勋载入《明史》，被视为民族英雄。一生历官25任，直至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太子太保。虽没有俎豆孔庙，但其事迹足可见孔庙的励志之功效。

配享实际上也是从祀，只不过属于从祀中的最高等级。

“四圣”配享，始于公元247年（魏齐王正始八年），一开始只有孔子最得意的门生颜子一个人配享孔子；公元1084年（宋神宗元丰七年），增加了孟子，排位在颜子后面；公元1267年（宋咸淳三年），又增加了曾子和子思，排位在颜子、孟子之间。至此四配最终定形。

颜子

颜子，名回。英年早逝，一生没有做过官，也没有留下传世之作。但他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素以德行著称。颜子自汉代起就开始配享。不仅配享最早，而且首配地位一直无人撼动。配享时被追封为“兖国复圣公”。

曾子

曾子，名参。以孝行卓著而闻名。跻身于配享因其著有《孝经》《大学》等著作，在儒学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曾子配享于公元1267年（宋咸淳三年），配享虽迟，但晋升最快，位据“四圣”第二位。配享时被追封为“郕[chéng] 国宗圣公”。

子思

子思，名伋。是孔子的嫡孙。在“四配”中是后起之秀。公元1108年（宋徽宗大观二年），从祀于二十二贤，仅用了159年时间，与曾子同时登上配享顶峰，位据第三。配享时被追封为“沂国述圣公”。孔伋配享并不因为他是孔子之孙，而是在于他所著的《中庸》，被后世称之为“治世之道”。

孟子

孟子，名轲。在“四配”中属于晚辈，出生最迟。但享配时间仅迟于颜子，于公元1084年（宋元丰七年）配享，比曾子、子思还要早100多年。这主要是因为其著有《孟子》一书。孟学在两宋时期为学术主流之一，很多学者对孟子推崇备至。孟子从公元1083年（宋神宗元丰六年）获得“邹国公”封号，到配享孔庙仅用了两年时间。配享时被追封为“邹国亚圣公”。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就是因为《孟子》一书，孟子差点被逐出孔庙。有一次，宋太祖朱元璋翻阅《孟子》时，当读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句话时，不禁勃然大怒！认为这不是一个做人臣应说得话，命令罢免孟子的配享，并下诏说如有谏者以“大不敬”罪名论处，这在当时可是杀头之罪！朱元璋甚至指定了执行人，由金吾将军用箭矢射之。

但刑部尚书钱唐偏不信邪，抬着棺材上朝，请求朱元璋收回成命。他对朱元璋说：“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此言一出，朝廷上下无不为之担忧。朱元璋也着实无奈，一则钱唐官居要职，人才难得，杀了可惜；二则钱唐言辞诚恳，坚毅刚卓，害怕杀了他留下“杀贤臣、诛忠良”的骂名，最终“鉴其诚恳，不罪之”。孟子的配享才得以保留下来。

朱元璋（来源：东方IC）

朱元璋是明朝开国皇帝，草根之君，农民起义领袖。幼时贫穷，曾为地主放牛。对旧的秩序有着天生的“反骨”，对文人雅士从内心里瞧不起，这决定了他上台之初对儒家学说很是反感。

公元1369年（明洪武二年），他曾下诏说：“孔庙春秋释奠，止（只）行于曲阜，天下不必通祀。”诏令一下，朝野大哗，众臣苦谏。朱元璋极不情愿地收回成命。但他一直又心有不甘，于是几年之后，便把这一腔的无名之火发在了孟子头上。

朱元璋后来对儒家思想还是十分推崇、重视有加的。《明史》称其“能礼致耆儒，考礼定乐，昭揭经义，尊崇正学。”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当他位居人主时，这才感到“高处不胜寒”，真正认识到儒家学说在教化百姓、治国安邦中无可替代的作用。

孟子是传承儒家“道统”代表性人物，也是第二个获得配享的，位于配享之末，有人不解。但我觉得这样位次既遵从了“按代排序，同代论齿”的规则，又生动反映了“四圣”习习相关的渊源关系，妙不可言！

孔子是曾子的老师；而曾子是子思的老师；子思高足又是孟子的老师。孔子的思想学说由曾子传子思，再有子思高足传孟子，人人师从，代代传承，最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形成孔孟之道，真可谓一脉相承！

孔庙“四圣”塑像（曾子、孟子）

在“四圣”的配享过程中，曾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公元1104年（宋徽宗崇宁三年），王安石配享孔庙，以“荆国公”入配。公元1113年（宋徽宗政和三年）被追封为“舒王”。一度有跃据孟子之上之势。不过22年后，即公元1126年（宋钦宗靖康元年）即被罢去配享之尊。王安石成了配享过程中悲剧式人物。

王安石，公元1070年（宋熙宁三年）任宰相，主持变法，以图挽危于北宋。王安石变法，对北宋后期社会政治经济产生很深的影响，已具备近代变革的特点。因守旧派反对，公元1074年（宋熙宁七年）被罢相。一年后，宋神宗再次起用，旋即又罢，退居乡野。公元1086年（宋哲宗元祐元年），保守派得势，废除新法，王安石郁然病逝于家中。

王安石画像（东方IC）

王安石潜心研究经学，著书立说，被誉为“通儒”。其创立“新学”，训释孔孟经义，去伪除谬，拨乱反正，化民成俗，可谓贡献极大。身后俎豆孔庙，也未偿不可。

然而，王安石获得配享和被追封为“舒王”之时，他的女婿蔡卞时任枢密，蔡卞的哥哥蔡京时任宰相。因为有这种裙带关系被人诟病。尤其是追封为“王”，令人反感。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史无记载，但朝野上下却盛传着王安石要跻位于孟子之上的传言。

据说宫中伶人为此专门编了一出“喜剧”，大概就像今天的网络“段子”，流传甚广。

话说王安石被朝廷追封为舒王，获准配享孔庙。有一天，孔子坐在堂上，颜回、孟子、王安石侍立一旁。孔子示意他们三人坐下。王安石给孟子作揖说：“您老上坐！”孟子慌忙摆手道：“我不过是个邹国公，而您贵为舒王，理应上坐！”王安石又给颜子作揖说：“老先生上坐！”颜回羞愧地说：“我乃陋巷匹夫，您是天朝大儒，不要过分谦让！”于是，王安石就在孔子身边坐下。这下孔子坐不住了，起身让座：“还是坐我这里吧！”王安石诚惶诚恐，站起来拱手道：“岂敢岂敢！”就在两人相持不下时，子路一把抓住公冶长，将其拖出门外。公冶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我犯了什么错！你把我拖出出门外？”公长冶是孔子的女婿，子路责怪道：“你也不替你老丈人说话？你看人家女婿是怎么当的？！”

这个段子意在讥讽蔡卞兄弟，以手中权力为王安石在孔庙中谋位。不仅获得“舒王”谥号，配享孔子，而且还要排在孟子之前。

人言可畏！这大概也是朝廷最终没有将王安石排在孟子之上的一个重要原因。

实际上，王安石生前十分推崇孟子。孟子配享虽由陆长愈奏请，但王安石却是首请。朱熹早就说过：“孟子配享，乃荆公请之。”这个荆公指得就是王安石。王安石仕途活跃期间，正是孟子迅速崛起之时。在王安石推动下，《孟子》被列入科举经书取士之列。后来的一切与促成陆长愈奏请的相关事宜，都与王安石有着千丝万缕的政治联系。可以说，孟子配享是王安石最终推动的结果。王安石生前做梦也想不到，死后会有跻位于孟子之诟。

王安石之所以被移出孔庙还是因为他的变法触怒了保守派。公元1126年（宋钦宗靖康元年），右谏议大夫杨时上书皇帝赵桓，指责王安石学术荒谬，是邪说淫词。结果取消了王安石的“舒王”封号，诏告天下，毁去王安石配享偶像，降为两庑从祀。

公元1244年（宋淳祐四年），理宗赵昀下令：“王安石谓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万世罪人，岂宜从祀孔子于庙庭？黜之！”就这样，王安石最终被赶出了孔庙。

后来的历代王朝都没有让王安石复祀，但千秋功罪历史评说。王安石虽没有位居庙庭，但仍不失是北宋时期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和改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