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流派回眸 | 现代主义电影先声：欧洲先锋派

世界电影史上影响最深的五大电影流派之一——欧洲先锋派电影运动，发端于1910年代，1920年代进入高潮，以法国和德国为中心，是世界电影史上继美国格里菲斯打破一个镜头表现一个场景、在电影时空、节奏以及叙事形式方面有所革新之后，电影艺术家对电影视觉表现手段的又一次实验和探索。这一场实验电影运动使得20年代电影艺术创作的中心从美国回到了欧洲，对世界电影影响深远。

废墟与重建

先锋派电影运动的兴起不是偶然。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整个欧洲的政治、经济、文化都产生了巨大冲击，传统的社会结构、思想意识与价值法则面临解体，人们试图以新的方式来重建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这使得19世纪末已经出现的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快速发展。

其中影响较大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与曾经主导整个欧洲的理性主义思想背道而驰，他认为人类不再是完全理性的，非理性的一面不仅存在，而且可能于隐秘处占据着更加重要的位置。而工业革命后大机器工业的规模化使用，使得人在社会生产中的地位因而逐渐被机器代替，人们越来越严重地感受到资本与结构对自身的压抑与制约，探索人的主体性，自我表现从一种需要渐渐发展成为一股风潮。

与此同时，一战破坏了欧洲许多国家的电影制作活动，而远离战场的美国好莱坞影片在确立了商业电影适用的叙事模式后繁荣发展，并在一战期间大肆进入欧洲市场。一战结束后，好莱坞的叙事影片占领了欧洲电影市场，欧洲电影在艺术上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商业化倾向愈加严重。这种趋势也引起了一些欧洲电影艺术家对电影前途的关注和忧虑，立志革新当时的电影美学，让电影吸收、借鉴其他艺术的表现形式。

探索与发展

欧洲先锋派电影运动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先锋派（1920—1925）以法国印象主义电影为代表，作为一种美学风潮贯穿了先锋派电影运动始终；第二先锋派（1921—1926）以法国超现实主义电影和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为代表，是先锋电影运动的主体部分，为现代主义电影奠基；第三先锋派（1927—1930）是在当时苏联电影影响之下发展起来的纪录电影流派。

法国印象主义

“印象主义”一词最早被用来命名以法国画家莫奈作品《日出印象》为代表的一个绘画流派。1919年，德吕克创作、杜拉克导演的影片《西班牙的节日》，成为印象主义电影的最初代表作。影片情节设置较为简单，着眼点在于通过回忆、追溯等主观化手法，在叙事中呈现角色内心深处的意识状态，表达人物的复杂情感。印象主义电影深受印象主义绘画影响，强调表现人们对自然景物的光影印象和主观感受，提倡用画面传递一切。因此，印象主义电影中人物内心的情感也多与环境体现出来的气氛一致。

▲ 《西班牙的节日》海报 来源：豆瓣

达达主义

先锋派电影运动的最先发起者，并不是电影艺术家，而是一些抽象派画家和音乐家。电影史家乔治·萨杜尔说:“达达主义是先锋派初期电影的根源。”①早期先锋派电影完全排斥人物形象，排斥任何实际生活内容，排斥一切理性逻辑。当时流行的达达主义艺术主张探索新的电影形式，试图通过表现几何图形和线条的运动，来显示一种节奏感，创造一种“沉默的旋律”和“可见的音乐”，让观众从抽象的银幕图象的运动中获得如同欣尝音乐一样的感受。然而，这种“纯电影”否认了电影艺术的基本功能，反对表现任何具体内容和主题，即便是有某种音乐节奏感和情绪，仍然晦涩难当。

超现实主义

达达主义之后，先锋派电影艺术家们又进行了另一种尝试，将电影同当时流行的另一种文艺思潮——超现实主义相结合。超现实主义反对文艺是客观现实的反映，将人的意识、精神与客观的物质现实对立起来，认为纯粹的精神的无意识活动，在不受理性的任何控制、没有任何美学或道德成见时是超越现实的。而艺术家应该去挖掘这种超越现实的精神世界，将疯狂、梦幻、错觉、偶然灵感或本能所提供的下意识主题用具体的形状表现出来。

二十年代中期，超现实主义电影逐渐取代了达达主义电影成为先锋派电影运动的主流。一九二八年，布努艾尔拍摄了超现实主义电影的杰出之作《一条安达鲁狗》。该片表现的是一个精神疲劳的男子的一连串梦境，导演布努艾尔曾对影片作过这样的说明:“这部片子按传统标准看来是反造型和反艺术的，情节是一种有意识的心理自动过程的结果。在此意义上，它并不想复述一个梦境，虽然它借助梦境中行为的机械性来表现自己。”②布努艾尔在这部影片中所展示的人物梦境，是人物意识活动过程的直观呈现，也是人物非理性的内在精神世界的外化。同时，布努艾尔还运用隐喻手法，在展现人物的梦幻中隐含了对社会的批判。超现实主义电影的艺术创造强调表现“生活的梦和梦的生活”，表现充满潜意识活动的、迷离恍惚的精神现实，从而构成一个超现实的精神领域的艺术境界。

▲ 《一条安达鲁狗》剧照 来源：豆瓣

这无疑拓宽了电影的表现途径，对以后伯格曼、费里尼等现代主义电影大师的创作产生了重要影响。而在故事片领域里，西方电影研究家倾向于把对变态心理、潜在的性冲动、无理性行为等的描写归结为超现实主义在故事片中的表现。因此，像希区柯克的一系列影片如《西北偏北》(1959年)、《精神变态者》(1962年)和《群鸟》（1963年），都成了阐明超现实主义在故事片中的影响的典型例证。但是，超现实主义电影对客观现实完全排斥，纯粹以非理性的意识活动代替客观现实的反映，依旧没有走到观众中去。

▲ 《西北偏北》剧照 来源：豆瓣

记录主义

先锋派电影运动末期，受到苏联“电影眼睛派”③的影响，从超现实主义逐渐演变为纪录主义。先锋派纪录电影以日常生活为对象，改变了以往先锋派电影拒绝出规真实社会生活情景的作法。但是这类影片纪录社会生活仍然不是为了叙事，也不是为了再现客观社会现实，展现的只是一些没有逻辑联系却有因果关系的琐碎日常生活片断。

在罗特曼拍摄的《柏林——一个大都会的交响乐》中，工人走进工厂的画面与羊羔被赶进屠宰场的画面被连接在一起，喧闹豪华的酒吧与儿童流落街头的画面交错出现，游乐场的歌舞，女人的大腿，自行车比赛等等所有这些看似无逻辑联系的生活画面构成了一副现代都市图景，让观众感受其中汹涌的不平等与混乱。而维果拍摄的《尼斯景象》，将凄凉的街景、狂热赌徒的集群、无家可归的穷人与上流社会的寻欢作乐等一系列姿态各异的生活画面精心组合起来，形成强烈而刺痛的对照，使纪录电影产生了一种新的批判精神。

▲ 《尼斯景象》剧照 来源：豆瓣

先锋派电影运动经历了从达达主义到超现实主义再到纪录主义的探索演变过程，至三十年代出现越来越严重的危机，并逐渐冷落。客观上来说，先锋派电影运动一开始就激烈地反对电影的商业化，在只注重商品经济价值的资本主义社会条件下，先锋派电影艺术家们得不到任何经济上的资助，经济压力使得电影活动越来越困难。

1933年德国纳粹党开始大肆驱逐先锋电影代表人物，法国的政局也发生动荡，大批先锋派艺术家被迫离开欧洲逃往美国。另一方面，先锋派电影在艺术追求上存在着形式主义和唯美主义倾向，脱离了大众。他们公开宣称，他们的电影是为观众中的少数“精英分子”创作的，是“在优秀作家、艺术家、知识分子中间寻找我们的观众。”④许多影片为形式而形式，为艺术而艺术，内容空洞抽象，观众寥寥，这些问题合力窒息了先锋派电影运动的生机，使之未能继续。

总结

先锋派电影作为无声电影时期的一次大规模的艺术探索，为人们认识电影提供了许多新的方向。在此之前，电影通常只被认为是一种叙事：讲述一个完整的、有因有果的故事，再现一个连续的、条理分明的经验世界。先锋派电影运动打破了这种传统的电影意识，探索了电影的表现功能，发掘了电影表现内在主观图景的潜力，电影不再只是一种具有再现功能的叙事艺术。这种新的电影意识，改变了传统电影的形态，对以后电影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现代主义电影兴起的先声。

引用及参考资料：

①乔治·萨杜尔，《世界电影史》第240页，中国电影出版社，1986年版。

②李幼蒸，《当代西方电影美学思想》第184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年版。

③“电影眼睛”——是苏联纪录电影导演吉加﹒维尔托夫于二十年代初提出，在创作中付诸实践的理论，即“电影眼睛派”。他把电影摄像机比作人的眼睛，甚至优于人的眼睛，主张电影工作者手持摄像机“出其不意地捕捉生活”，反对人为的扮演，甚至一般表演的影片（故事片），推崇新闻片。

④乔治·萨杜尔，《世界电影史》第227页，中国电影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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