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里《红楼梦》的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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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里《红楼梦》的影子

白杰

半个月看完《百年孤独》，自第二章起，眼睛盯着一字一句，透过纸背的思维却不受支配地浮现出《红楼梦》的众多人物。他们初醒未醒的晨起混沌状态，被从《百年孤独》里渐次唤醒。似有一股魔力，越来越清晰可辨的面孔引诱我急切地收录完最后一个字，正午的阳光下，我合上书。

《百年孤独》写的是布恩地亚家族七代人——十男十一女的家族兴衰史。第一代女主乌苏拉行星体系下，群星璀璨、美女猛男如云。如同贾家灵魂人物贾母，乌苏拉活了120岁陪伴了六代人，她勤俭能干，是家里“精明清醒的太阳”。贾母死，树倒猢狲散；乌苏拉一去世，谁也无法挽救衰败景象。

第二代长子何塞·阿卡迪奥，生性鲁莽冲动、任性好斗，结局是被对手报复一枪毙命。他的妻子蕾蓓卡，“这个内心焦躁、情欲外露的女人是唯一具有无限勇气的人”，她带着父母“克洛克洛沉闷作响的骨殖袋”投靠乌苏拉，她有异食癖——吃湿土和墙上挖下来的石灰块、用“最下流的脏话骂人”。她的原版是薛蟠的太太夏金桂——“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耐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这一对夫妻性貌活脱脱的薛蟠夫妇。

第二代儿媳雷梅苔丝14岁被误毒早夭，乌苏拉确立她为圣女，她的铜板像前点一盏长明灯，“未来子孙们使油灯一直长明不熄”；第四代俏姑娘雷梅苔丝，为纪念圣女雷梅苔丝而得名。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有同样的美貌和神性：俏姑娘雷梅苔丝对男人没有一丝邪念，“并不属于这一世界的人”，穿麻布长袍、乘白床单升天而去。两个圣洁的雷梅苔丝是“不食人间烟火、世外仙姝” 的林黛玉。

第二代第四代第六代名字叫奥雷良诺的子孙，继承了第一代祖先探索先进文明、反抗愚昧的精神，最后破译羊皮书稿——“一生中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大彻大悟了”——宝玉终于对现实彻底失望，深知俗缘已尽，随一僧一道决绝而去。会拿纸牌算命的庇拉和羊皮书的作者墨尔基阿德斯，多次为家族成员指点迷津，一次次预知了一一应验的未来，他俩正是先知先觉的一僧一道。

第四代儿媳菲南达女王般高傲强势、严酷无情，造成开放活泼的青春期女儿梅梅极大的叛逆心理，梅梅“出于对家庭的反抗而委身于他（情人）”。生下第六代奥雷良诺。因未婚先孕，被观念陈腐的菲南达强行送到自己的家乡——一个遥远凄凉小山村的修道院做了修女。梅梅是惜春，远离家族，遁入空门。菲南达保守僵化、铁腕手段，请老乡市长吃饭，借助站岗士兵的枪口，打穿梅梅情人的脊梁骨，使其终身残废。这和王熙凤置贾瑞于死地没什么区别。结果她和王熙凤得了同样的妇科病：崩漏。而菲南达的情敌佩特拉则是比王熙凤更了解体贴丈夫的平儿，苏格拉底说“美德即智慧”， 佩特拉一直敬重菲南达，丈夫死后，宁肯自己挨饿，也要继续供养菲南达到死。

两书都有乱伦的情节：《红楼梦》里公公儿媳“爬灰”的罪名是导致贾家败亡的重要原因；《百年独孤》有两对——阿玛兰塔与侄子奥雷良诺·何塞；第六代奥雷良诺与姨妈阿玛兰塔·乌苏拉。后一对并不知道他们的血缘关系，结果酿成大祸，生下第一代乌苏拉结婚时一直恐惧的“长猪尾巴的孩子”，被蚂蚁吃掉，家族毁灭。

《百年孤独》里也有从鼎盛到衰颓的大观园，它显然是乌苏拉花巨资扩建的规模空前的大宅。建成初，主人严苛挑选马贡多本地的来宾参加舞会；通火车后，“家里便挤满了素不相识的客人——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无法阻拦的凑热闹的人”。还有梅梅假期带来的4个修女、68个女同学。第二代奥雷良诺的17个儿子在家举行了三天狂欢，“留给众邻们的印象是布恩地亚家族的种子将繁衍不息，绵延很多个世纪”。而战争爆发后，乌苏拉对绑在树上的丈夫说：“你看看这个空荡荡的家吧，看看我们那些散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儿女吧，咱们又像当初那样只剩你我两个了”；接着，连下四年的暴雨几近毁灭了“大观园”。最后，“乌苏拉一去世，房屋就变得破烂不堪，甚至连意志坚强精力充沛的第六代孙女阿玛兰塔·乌苏拉也无法挽救这种衰败景象”。

既然书中借用了《天方夜谭》里飞毯的故事、《圣经》里“创世纪”“出埃及”和“挪亚方舟”下暴雨的故事，我有理由相信，马尔克斯虽身在拉美的船上，却是乘着东方《红楼梦》的劲风，把马贡多送上了天堂。

看看书中的中国元素：外来文明的传播者墨尔基阿德斯带来照相机，第一代男主惊骇万分，以为随着人形象被摄到金属板上，身体就会亏损——慈禧照相时也会担心魂儿被摄去；阿玛兰塔给绑在树上的父亲用中医疗法“拔火罐、敷芥末泥”治病；皮埃特罗的小店里有“中国香粉盒，盒子揭开盖会奏出五音曲”；赫里奈多上校和情人阿玛兰塔玩中国跳棋；菲南达在饭桌上摆中国餐具；梅梅情人送她一种中国玩具“它由五层同心套盒组成”（是俄罗斯的传统玩具套娃吧？误写成中国玩具？）

除借鉴人物外，作者还可能运用了《红楼梦》的结构和某些写法：

两书结构如出一辙：以女性为主写一个家族的百年兴衰史。一个博大精深地记录在石头上；一个入木三分地预言在羊皮书卷里。情，是唯一容得下一块顽石藏身的地方；孤独，是一粒沙在无助中随风飘散的归宿。一个弃情绝尘而去；一个循环无情而亡。贾家结局是“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布恩地亚家族被飓风从地球上刮走，消失得了无痕迹。

马尔克斯笔法上得了曹雪芹“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真传：新宅房屋整墙涂蓝色或粉色，对应的是保守党的蓝色和自由党的粉色选票；作为情敌的冤家姐妹，阿玛兰塔和雷蓓卡给雷梅苔丝腹中的双胞胎准备的衣服一件是蓝色一件是粉色。墨尔基阿德斯在实验室假牙上长出开有黄花的水生植物与一个世纪后大观园衰败时庭院里水泥裂缝的地面上钻出的朵朵小黄花一模一样。墨尔基阿德斯说“我死的时候，你们在我的房间里烧三天水银”，第六代奥雷良诺也用此法保存菲南达的尸体四个月；皮埃特罗参加雷梅苔丝的葬礼“头戴一顶缠着一条黑纱的礼帽”，后来他为情自杀，与阿玛兰塔内疚自责而自虐烫伤双手，用黑纱布绷带缠在手上直到老死——缅怀皮埃特罗形成呼应。

《红楼梦》有二三十个梦，《百年孤独》也有十多个梦：马贡多的名字都是第一代男主梦中听来的；乌苏拉曾祖母的海盗梦；失眠症在马贡多传播时，人们做白日梦并能看到别人梦里的景象；第二代奥雷良诺上校做的梦最多，最后几年还做起了级别最高的连环大梦——“那个重复出现的梦境有一个特点，即只有在同样的梦中才能回忆起来”；在最后一次行刑前他还做了一个预兆梦“梦见我胳肢窝里生的疖子破了”；梅梅做了个很快得到印证的现实的梦……要说谁是“平凡中的奇妙”“变幻想为现实而不失为真”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鼻祖，一目了然。马尔克斯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曹雪芹该是诺贝尔+。

3年前我也开始做《红楼梦》的大梦——听讲座看原著，至今仍沉睡其中不肯醒来。300多人物被我安放进头脑里。我叔伯哥嫂已结婚25年，25年来我一直知道嫂子叫“贾敏”，直到去年冬天的路遇，《红楼梦》的人物一下鲜活地蹦出来重叠在她身上：“嫂子，你是林黛玉她妈！”彼时彼刻，我才明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神奇；明白了科学家白天专注思考，晚上梦中出现答案的可信性；明白了香菱痴迷作诗，梦里得了一首好诗的可能性。现在我把《红楼梦》作为底色，《百年孤独》叠放其上。经若干年揉合发酵，我相信能梦见马尔克斯看《红楼梦》的情景、梦见天堂里两位人类最高文学思想表达者在大观园的长廊中坐而论道的魔幻景象。

如果说马尔克斯没读过《红楼梦》，那么，贾平凹的比喻给了我合理解释的依据：云层之上皆艳阳。道、佛、基督、天主，宗教形式虽不同，修炼到最高处如乌云顶上的蓝天阳光。

《圣经》里说，日光底下没有新鲜事——中国和西班牙的火腿，在古代双方没有沟通的情况下，选择了非常相似的工艺和制作方法，食材不约而同，智慧也相同；明朝的《三言二拍》和意大利的《十日谈》都是对世俗草根的人生百态的描摹。所以，我臆断：19世纪清朝发生的事，20世纪哥伦比亚也再次发生了。古今中外，人性相同，智者提炼的高度也相通。天道，人类共同遵循的道。

我仰望着晴空，两朵翩翩若仙薄如蝉翼的白云正在靠近、重合。

作者简介：白杰，女，1968年生人，满族。辽宁岫岩满族自治县职教中心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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