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这部剧拍得很好,非常深刻,解答其中的问题,也往往需要长篇大论,这次也不例外。?
“改稻为桑”虽然是个虚构的历史事件,但却是有历史依据的,也客观真实地反映了明朝嘉靖年间朝堂与底层社会的现实状况。
从出发点和理论上讲,“改稻为桑”本来是件好事,能增加国库收入,老百姓也能得到比种稻更多的收益,但从实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必将会归于失败,这就是大明王朝的悲哀。
先说一下“改稻为桑”的背景和原因:
大明王朝的最高中央内部刚刚经历了一场重大的政治危机。
嘉靖的朝堂搞的是三角平衡的政治格局,以严氏父子为首的严党把持着朝政,而以徐阶、高拱为首的清流掌握着另一派势力,他们互相争斗,水火不容。而司礼监太监吕芳则居中平衡,抑强扶弱,维持着这个三角的平衡。?
以久旱无雪的异常天象做为契机,徐阶为首的清流党籍着户部亏空的理由,将天象与朝政联系起来,首先向严党发难,企图将严党推倒。
但严氏父子严防死守,又顺势对清流发起反击。清流在争斗中节节败退,眼看就要一败涂地。紧急关头,嘉靖出场,挽救了清流的颓局,他左右平衡,旁敲侧击,与严嵩达成了默契。严嵩放清流一马,三方继续维持着朝堂的平衡局面。
朝堂上的三方势力仍然可以继续延续着平衡,但是国库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银子来,亏空怎么办?
归根结底,还是缺钱。
于是,严嵩提出了“改稻为桑”的主意。
从经济角度上分析,“改稻为桑”这个计划确实很高明,与洋商进行贸易,获得外汇,能够提高明朝政府的财政盈余,还能使原本种稻的农民改为种桑后,增加收入。
嘉靖很高兴,同意了这个建议,还特地强调,不许增加田税,加重老百姓的负担,要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这个计划有弊端吗?事实上漏洞非常大,但以徐阶为首的清流党虽然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但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因为清流党根本不在意这个计划是否有可行性,而是故意默许通过,为的是要扩大和利用政治对手的漏洞。
高层不经过深入实地的调研和考察,拍拍桌子就定下了方案,而到了下面基层执行过程中,这些弊端就彻底暴露出来了。
执行政策落实的地方官胡宗宪发觉了这个计划的不妥。他认为:这项计划太过操切了,应该用三年的时间,逐步地进行缓改,这样就能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发现问题,并给予修正和解决,还是能够有成功的把握。但是上层却要求一年之内就必须得到成果,这很不现实,利民反而变成了伤民。
仅仅从纸面计划上看,改稻为桑似乎是个好事情,增加了国库收入,农民的收益也能得到一些提高,还振兴了当地的纺织业,资本家也能赚到不少钱,从朝廷到地方,从官员到百姓,本来应该是皆大欢喜的。
真的就那么美好吗?完全不是。
政策是好,但执行起来可就完全变了味道。 于是,各路神仙纷纷登场,拉开一幕轰轰烈烈的“改稻为桑”的大戏。
上面咱们说过,朝廷有三派势力:严党、清流、司礼监,那咱们就来看看,在这项政策的执行过程中,严党、清流、司礼监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各自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严党上层的决策到了基层,执行落实的严党基层官员们根本就不考虑实际情况,而要求当地作坊必须在一年内完成五十万匹丝绸的纺织任务。
为什么时间要求这么紧迫呢?胡宗宪所提出的三年逐步缓改不是挺好的吗?
真正的原因是:如果按照三年时间逐步缓改,那利益可就都让朝廷和老百姓得了,而上下互相勾连的那些各层执行官员、地方上的皇族、士绅、富商和地主豪强怎么能有机会从中获取暴利呢?
改稻田为桑田,种桑所获得的经济收入要比种稻高很多,那么田地越多,获利也就自然越多。
根据明朝祖制,朱姓皇族拥有封地,但不需要向国家交纳田赋,他们自然想大量的兼并田地,以获取更多的财富。
根据明朝祖制,获得功名的士绅也不需要纳粮,他们也想多兼并一些土地。
富户和豪强当然也想分一杯羹,多占一些田地了。霸占了田地以后,再让原有土地的农民租种,成为他们的佃户,也可以大赚一笔。
纺织行业的资本家们也赞成“改稻为桑”,因为管理桑田要比管理稻田需要的劳动力要少得多。这样的话,就必然会有一部分农民失业,失业了就肯定要找工作,纺织厂正好把这些农民雇来做为廉价的劳动力。
执行政策的官员们也想捞一把,通过土地性质的变更和买卖,那些皇亲、富户、豪强和资本家们想获得土地,就要经过官员们的手,这些官员们就能从中拿到大笔的回扣。
但是原有土地上的老百姓可不同意,人家有自己的土地,为什么不能自己种桑,自己养蚕收茧,自己卖丝,自己赚钱呢,非得把土地卖给你皇亲、富户、地主和资本家?
所以,如果想逼着老百姓把田地交出来,必须要有要挟,怎么样要挟呢?加快政策的执行,用粮食要挟。
迅速执行政策,毁掉了稻田,绝了田地里的稻米收成。逼着农民卖田换钱,用钱买粮想能活下来。你要不卖,今年又没有收成,就饿死你全家!
真是一群混账!
于是,为了加快“改稻为桑”的执行,当地官员调来本是用来保境安民的士兵,让他们骑着战马践踏秧苗,破坏稻田。
但戚继光很生气,他的军队可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他一怒之下,把兵调走了。
但严世蕃和郑泌昌、何茂才却干脆施了毒计,竟然趁着雨季,拆毁了河堤,造成大面积的水灾,淹没了两县的稻田,借天灾酿人祸。
两县被淹,百姓受灾,生存都成了大问题。没有粮食,就活不下去了。而皇族、乡绅、地主和豪强们就乘机低价收购,巧取豪夺农民的田地。
悲愤的农民发出怨声:中国古代皇权专制下最底层的就是可怜的农民,皆以食为天,能吃上饭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兵荒马乱,不饿肚子就算是盛世,千恩万谢了。
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只要有自己的几亩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能从庄稼地里有些收成,吃上一口饭,即便是受到层层盘剥,苛捐杂税,他们也不会造反,而更愿意做个顺民,可受欺负、受委屈的总是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贫苦农民。
毁堤淹田,就是要绝了农民们的命根子。
而严党的论调是:他们用皇权国法来压制底层的百姓,敢于抵制,就扣上通倭的大帽子,杀一儆百:地方大员胡宗宪首先急了眼,他可不愿意眼睁睁地自己治下的老百姓们遭此灾噩,活活饿死,于是就向朝廷请求赈济,并四处借粮,要救百姓们。
那么,掌管国家粮食的清流们又是怎么样的态度呢?
二、清流党
当老百姓逢此危难之时,向来自诩清高,而处处与严党作对,彼此间斗得你死我活的清流高层――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高官们却首先想的并不是拯救百姓于水火,而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尽快扩大事态,以酿成更大的恶果,以好捉住严党的把柄,而斗倒政敌。两县受灾,数十万灾民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无家可归,如此危急,胡宗宪向户部请求调粮赈灾,却被徐阶和高拱百般搪塞,向其暗示并无粮可调。 张居正在裕王府中议事时终于表露出了清流党的真实意图:几十万老百姓的生死,在清流的这些高层眼中也就是一块烂肉。为了朝堂上的争权夺利,宁愿置万千黎民之生死不顾。
这就是清流,要饿死受灾的老百姓们,从这一点上,他们的意见与严党竟然是完全一致的。即然清流的高层都不允许赈济灾民,可想而知,清流的中层又是怎样的态度了。
徐阶的门生、胡宪宗的好朋友,时任南直隶巡抚的赵贞吉,他的治下是鱼米之乡,粮食丰饶而充足。但当胡宗宪前往江苏借粮,赵贞吉却是这样答复的:灾区的老百姓们被这两道铁闸夹在了中间,左右都没了活路。
一边是严党,他们毁堤淹田,逼迫农民们贱卖田地,表面上为了执行“改稻为桑”的国策,实则是为了兼并农民手中的田地,而从中获取暴利,中饱私囊。
另一边是清流,他们推三阻四,拒绝救灾,就是想迫使老百姓因饥闹事,激起民变。目的是为了抓住严党的把柄,打击政敌,争权夺利。两派的政见虽然不同,彼此如仇雠,但他们的行为居然是完全一致的。
为救灾民,胡宗宪东奔西走,绞尽脑汁,却四处碰壁,一无所获,万般无奈之下,他也唯有发出一声长叹:
那么,在朝堂上做为平衡严党和清流势力的司礼监,他们代表的是皇权,又会持怎样的态度呢?
三、司礼监
做为嘉靖皇帝的权力代表,司礼监就是皇帝的大管家,为皇帝谋取利益,当然,他们也要从中截流,为自己牟取实利。即然司礼监的作用是维系严党与清流之间的平衡,在事态发展中,当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杨金水就是司礼监方面的中层干部,他受宫中委派,兼任着江南织造局和浙江市舶司总管。他来到浙江,一是为了给嘉靖皇帝管钱,捞银子,二是要充当眼线,监视和平衡严党和清流的人员。
毁堤淹田的内情是怎么回事,杨金水的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但杨金水首先考虑的是与洋商的订单和纺织商人的丝绸,灾区的那些老百姓的死活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是丝毫不会在意的。
但是,事情即然已经出了,上面当然要追究责任,下面也要平息事态,而司礼监是负有监查责任的。按照大明王朝官场的一贯德行,责任都是尽量往下摁,基层人员当然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先是把水灾的原因归为修缮河堤不利,杨金水就交出了自己的手下李玄顶罪。 小太监李玄是河道衙门的监管,说句良心话,就算工程款项上有贪腐,但河道那都是去年新修的,用李玄的话说,“固若金汤”,再不济,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决口了。
但上层要下决心让你当炮灰,担责任,那就会想方设法让你栽进去。 杨金水这样解释:
为了企图掩盖毁提淹田的实情,把决堤的原因说成是了修缮河道不利。 最没有背景的底层人员被拿出来顶缸杀头,以平民愤。
但毕竟淹死了很多人,数十万百姓受灾,这可是件通天的大案,一旦到了嘉靖亲自过问的程度上,那是不允许欺瞒的。杨金水受召进京面圣,又把责任推给了严党。
嘉靖帝明白了他的苦心: “这个杨金水还是得力的。”
为了给毁堤淹田画上句号,牺牲了最基层的执行人员:马宁远、常伯熙、张知良和河道监管小太监李玄。
司礼监牺牲了体制内的基层人员李玄,而体制外的人员又是怎样的结果呢?
四、明朝商人沈一石
浙江传奇商人――首富沈一石,也参与了“改稻为桑”。
做为商人资本家,沈一石的主要目的当然也是兼并土地、获得廉价劳动力、扩大生产,以此而获取高额的利润。
但在大明王朝这样一个国度,要想搞实业,没有一点背景势力,还想能办成事情?当然不可能。而沈一石则依附在司礼监的门下,以此做为政治保障。
但做为一个商人,参与到了这种深涉政治斗争的事件中去,他就很悲哀地成为了政客们手中的棋子。
用之,弃之,掠之,杀之。
沈一石并没有从“改稻为桑”的行动中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反而搭上了自己最后的财产。海防急需军饷,失败的施政又需要承担者,沈一石就沦为了众矢之的,所有的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献上祭坛的最佳祭品。
嘉靖点头,官员赞许,司法执行,沈一石获罪抄家,一代首富,便葬身火海。
做为商人,沈一石有错吗? 其实沈一石就代表着无数明粉口中所谓的“明朝的资本主义萌芽”!
沈一石和别的那些奸商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沈一石是资本家的代表,他是要为这个国家和老百姓创造价值的。 但在大明王朝的土地上,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生存的土壤。
按照明朝的祖制,这个国家的法令对待商人十分苛刻,商人的地位十分卑贱。沈一石时时处处严守法令,他穿着布衣,喝着冷水,吃着最劣质的食物,守着最低等人的礼节。
做为司礼监的编外人员,沈一石以他商人的精明眼光,早已看出来,“改稻为桑”是一步死棋,但他依然想通过努力,去追求那梦幻的泡沫。当希望的肥皂泡破裂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个国家根本就没有他这样的资本家商人的丝毫立足之地!
沈一石也自知难逃一死,于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最后的财产导演了一出大戏,先是打着织造局的旗号去买地,后又改成了奉旨赈灾,在层层盘剥,重重压力之下,沈一石最终成为了这个腐朽黑暗的王朝的献祭。
熊熊烈火中,孤独的沈一石留下了他悲愤的遗言:在大明王朝的这片土地上,根本没有资本主义的活路!
海瑞审案,杨金水发疯。 那么大明王朝的清官就能救得了老百姓吗?
五、大明清官海瑞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海瑞无党,他并不属于那些所谓的“清流”。 而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海瑞其实就是“理智明粉”。 他并不属于那帮“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三无扯淡派的范畴。在本剧中,海瑞是个勘破大明朝局的人,他有着自己的宿命和任务:如何在明朝当时的体制下,调整优化结构,把明朝从逐步走向覆灭的道路上挽救回来。
咱们来看看,如果真的要挽救明朝,海瑞应该怎么办。
改稻为桑,嘉靖发现问题了没有?当然发现了。 但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
嘉靖关心的是:在不引发民乱的前提下如何缓解当前的财政危机,增加国库收入。
严党关心的是:如何通过“改稻为桑”而贪腐牟利,中饱私囊,敷衍皇上。
清流关心的是:如何通过“改稻为桑”,激起民变,扩大事态,打倒严党。
皇族士绅们关心的是:如何通过改稻为桑,兼并农民手中的土地。
奸商们关心的是:如何通过改稻为桑,把农民变成失地流民,最终成为廉价劳动力。
有没有任何一方,考虑过老百姓的死活呢?
上上下下都是以改之名,坑害百姓,从贫苦农民的身上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在本文中,小编多次提到了“明朝祖制”,而造成这种现象最根本的原因正是大明王朝的祖制国策啊。
绝望的海瑞发出这样的怒吼:
海瑞的清醒在于看清了大明王朝腐朽到根子里的皇权祖制。
但这个,能改吗?
忠君爱国只是个美好的理想,勤政爱民是为官的本分。 而一次又一次,以牺牲小民为代价,换取所谓的“顾全大局”,真的可行吗?
“顾全大局”四个字,让大明王朝的政治生态逐步腐烂,政治格局陷入了死循环,最终再也无可救药,向着最终覆灭的命运一去不返。
而底层的老百姓决不会永远都容忍自己像蝼蚁一样被鄙视,被辗死和抛弃。当风暴来临,水必覆舟!
结论:大明王朝“改稻为桑”的政策,从开始实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必然走向失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