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5)-内外交困，绝望中寻找希望

在脱欧陷入僵局之际，本文主要聊聊英国首相特雷莎·梅（梅姨）面临的内外困境。

英国的议会

先交待一下英国的相关政治运作体系，有助于分析目前英国国内政治力量对梅姨的掣肘。

英国为君主立宪制国家，采用议会制进行管辖。现任英国君主为女王伊丽莎白二世，1952年2月6日即位。英国由四个构成国组成，分别为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其中后三者在权力下放体系之下，各自拥有一定的权力。

权力下放指英国国会根据其所通过的法规把国防、外交以外的内务权力（如教育、医疗等），赋予苏格兰议会、威尔士国民议会和北爱尔兰议会决议、订立，由其下属行政机构（苏格兰政府、威尔士政府及北爱尔兰执政院）执行。

没有英格兰议会？是的，英格兰没有自己单独的议会，只有英国国会，也称英国议会，是英国的最高立法机关。

英国国会大厦：威斯敏斯特宫，旁边是大笨钟

英国议会的首领（名义上）为英国君主，包括上议院和下议院，但这种两院制与美国的参议院和众议院体系又不相同。上议院（House of Lords），即贵族院，包括774名非选举产生议员，比如英国国教会的多位大主教以及数百名贵族，自19世纪以后，上议院权势逐渐衰退，至今已远不如由选举产生的下议院。

下议院（House of Commons），即平民院，目前有650名国会议员（Members of Parliament，MP）。还有一种说法，Commons出自诺曼法语“communes”，意指议员们所代表的地区。自1950年来下议院议员都是由一个选区的选民选出，即议员当选后就在议会代表该选区，每届不可长于5年。

下议院会议现场

下议院已成为事实上的最高权力机构，当一个政党获得下议院过半议席（326及以上），该党即可建立内阁组建政府，而该党党魁出任首相，第二大党的党魁则成为反对党领袖。英国大选与美国不同，选的是政党而非首相。

如果首相失去了下议院的支持，要么接受不信任动议辞职下野，要么在征得下议院同意后解散议会，举行全国大选，当然这是把双刃剑，如果大选后首相所属政党仍然是下议院的多数党，那么首相可以选择留任，但若其政党失去多数优势，首相就要辞职，以便让君主委任新首相。如果在议会多数情况下，首相主动辞职下野，则继任首相为该党的新党魁，2016年7月梅姨接替卡梅伦出任英国首相就属于该例。

一般情况下，执政党能控制下议院多数议席，但目前不太“一般”，英国下议院为“悬浮议会”，因为在梅姨上台后为获更大议会优势掌控脱欧谈判，误判形势在2017年6月举行了一次大选，反而丢掉了保守党微弱多数位置，在下议院仅获得317议席（原330议席），未达326多数，依靠与DUP（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结盟才勉强组阁，这也为脱欧谈判的艰难埋下了伏笔。

目前英国下议院席位分布

顺便说一下，国会议员也是一份工作，目前年薪为77379英镑（18-19财年）。

下议院的对手们

下议院里除了议席较少的党派以及拒绝向英女王宣誓而无议员资格的新芬党，梅姨的三大对手便是工党、苏格兰民族党、自由民主党。

工党（Labour Party），奉行社会民主主义的中间偏左政党，在英国脱欧过程里采取的策略是避免明确立场，让保守党内部分歧发酵，也可以说在等待最佳的出牌时机。工党为英国脱欧提出了“六项测试”，包括能否确保英国与欧盟保持强有力的关系、能否带来英国作为欧盟单一市场和关税同盟成员国一样的好处等，放言不满足就会反对梅姨的脱欧协议。

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SNP），主要致力于苏格兰独立运动。在2016脱欧公投中苏格兰32个选区均是“留欧”胜出，SNP的政治立场便是站在保守党对立面：留在欧盟。该党党魁，也是苏格兰政府首席部长，尼古拉·斯特金（Nicola Sturgeon）甚至宣称，如果环境跟2014年苏格兰独立公投时有“显著及实质的改变”，如苏格兰被迫脱欧，将会尝试重启独立公投。斯特金已向梅姨喊话，“是向欧盟妥协的时候了”。

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s，LibDems），自1988年从工党分裂出来的社会自由主义政党，也是中间偏左派政党，主张自由市场与福利主义并行，即在自由的市场竞争的前提下，政府进行适当的干预与监督，同时看重公平多于效率，主张发展福利主义，在脱欧中持亲欧盟立场。

可以看出，梅姨在下议院的三大对手里有两家希望留欧，而随着脱欧时间的到来，最大对手工党的“等待策略”就快水落石出图穷匕见。

阵营里的反对声

在英国脱欧(4)-不可能的任务，梅姨陷落Chequers里提到目前脱欧谈判卡在了北爱边界backstop方案上，就不得不提到民主统一党（Democratic Unionist Party，DUP）。

DUP作为北爱尔兰的亲英政党，支持统一和脱欧，但不希望北爱地区出现硬边境。在2017年6月梅姨的那次失败大选里，正是DUP跟保守党达成“信任与支持协议”，梅姨才得以继续独立执政。

然而，梅姨与欧盟谈判的北爱边界backstop方案，无论如何操作势必增加北爱尔兰与大不列颠的区别对待，DUP党魁福斯特已经表态，“英国的单一市场必须得到保护，北爱尔兰和大不列颠之间没有边界，不会接受任何额外的北爱尔兰边检”，甚至提到“爱尔兰海永远不可能有边境线，这是唯一的红线，血红色的红线”。

可是，英欧在去年12月份达成的协议是，如果谈不成backstop方案，脱欧过渡期就不存在，英国就只剩下“无协议脱欧”一条路。

一个坚持红线的女首相遇到了另一位坚持红线的女党魁，就够梅姨闹心的了，更麻烦的其实在保守党内部，当初发动脱欧公投的原因之一，就是卡梅伦无法解决保守党内部分歧，看起来到现在并没得到缓和，反而正在逐步激化。

前脱欧大臣David Davis就称，“英国向欧盟让步太多，让得也太轻易，这很危险”，事实也证明了欧盟根本不买账，目前David Davis呼吁内阁反对梅姨的Chequers方案，甚至有不惜换掉保守党党魁之意。

前外交大臣Boris Johnson就没那么好脾气了，这位在基层保守派选民中很受欢迎的脱欧代言人，直接在媒体上称“梅姨正在带着英国驶向灾难”，甚至说“如果采纳Chequers方案，将是1066年以来英国领导人首次有意默许外国的统治”，Boris Johnson是一名坚定的脱欧派，“如果我们做错了，如果现在阻止英国脱欧，那么这个国家的人民不会原谅我们”，“是时候了放弃Chequers了”。

一直持强硬脱欧态度的保守党议员Jacob Reese-Mogg也告诫梅姨，Chequers方案不行，需调整脱欧策略，同时做好“无协议脱欧”的准备，否则将迎来又一个“黑色星期三”。

英国最初于1990年加入欧洲汇率体系，根据规定各成员国货币汇率的波动稳定在一定范围之内，德国为缓解通胀压力而提升利率，给包括英国在内的许多为刺激经济增长而实行低利率的国家造成了很大压力，造成英镑对马克的汇率大跌，1992年9月16日英国保守党政府因无力维持英镑的汇率下限而被迫退出欧洲汇率体系，历史上称为“黑色星期三”。著名投资经理人乔治·索罗斯通过做空英镑获利超过10亿美元，而英国政府为此付出了34亿美元的代价。

媒体曝出保守党317名国会议员里有多达80位议员准备投票反对梅姨的Chequers方案，尽管有些夸张，但梅姨显然没有达到特朗普对共和党议员选票的控制程度，也恰恰是她的Chequers方案，让保守党面临“灾难性的分裂”。

但是，即便梅姨下台，继任者同样还会遇到北爱尔兰问题，同样还是会依赖DUP的席位来维持议会的微弱多数，难道再来一次冒险的全国大选，依靠一次不计后果的赌博来实现胜利大逃亡？

欧盟的声音

德国总理默克尔在10月17日欧盟布鲁塞尔峰会后，敦促英国尽快完成“这项智力上要求很高的任务”，表示“没有更悲观，也没有更乐观”，同时提醒做最坏的打算，即英国在明年3月份“无协议脱欧”。法国也在起草相应法案来应对潜在的危机，西班牙外交部长则提醒本国企业对最差结果的担忧不够。

目前普遍认为，最坏的结果就是“无协议脱欧”，但欧盟正在玩“危险的游戏”，将此作为筹码基本搁置了谈判，欧盟首席谈判代表米歇尔·巴尼耶，这位前法国高官在谈判中的态度颇为傲慢，因为他的任务就是说“不”，无论梅姨提出什么样的方案，一律拒绝，哪怕是软脱欧的Chequers目前也卡在北爱边界上。

法国总统马克龙更是狠批当初在公投中游说选民支持脱欧的英国政客是说谎者，在布鲁塞尔峰会后表示，“脱欧谈判已成为英国的政治问题，不再是技术问题”。

欧盟也许从未想过达成协议，而押宝在时间上，只有在英国政府压力大到无法忍受时，才有可能达成共识，所以，伦敦方面感到最痛苦的时刻还未到来，今年12月份，明年1月份，如果到时还没达成协议，英国将遭受更大损失（至少欧盟是这么认为）。

说到底，虽然欧盟开始准备英国无协议脱欧，但还是心存一丝侥幸，让脱欧看起来尽可能困难，最大限度地让英国留欧。

微弱的希望

保守党内部大部分人还在支持梅姨，认为截至到目前“实现公投结果的最佳方案是Chequers，以此为基础推进谈判是有必要的，而批评者没有提出任何替代方案”。

而保守党的最大对手工党也不甚团结，脱欧不仅“分裂”了保守党，工党也没幸免，虽然工党对脱欧方案并未清晰表态，但已经曝出有工党议员愿意对梅姨的方案投赞成票，只是数量上还抵消不了反对她的保守党议员。

除了英国内部，梅姨在欧盟也有潜在的盟友，比如爱尔兰，其国内牛肉有一半出口到英国，爱尔兰总理Leo Varadkar虽然不同意在当前backstop担保方案上有时间限制，但也开了一个口子，即如果按梅姨提议，backstop担保方案覆盖全英国且有时限，那需要额外再采取一些措施，以防问题未能在时限内得到解决，称为“backstop to backstop”（担保的担保）。

要说目前的谈判有一点积极意义的话，那就是对英欧双方都具有教育意义。梅姨一定认识到，划定的红线过于草率，并且她的谈判立场也很薄弱。而欧盟则从最开始认为脱欧根本不会发生，转变为开始认真对待此事，并且欧盟也面临棘手的内部问题，比如意大利预算超限正亟待解决。双方都知道，无协议脱欧造成的结果是可怕的，这反而可能是达成协议的一丝微弱的希望。

小结

英国与欧洲的联系，尤其是在北爱边境，过于复杂，相互关联，难以轻易解开。梅的固执，欧盟的不妥协，加上一点法国的傲慢，导致今日卡壳的局面，需要领导人们智慧的时候到了，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硬抗到底结硕果。

10月初，一年一度的保守党全国大会上，梅姨在“dancing queen”的音乐声中舞动登场，以一种特有的英式幽默显示出其顽强的意志，强调“不害怕无协议脱欧，不会背叛公投的结果，永远不会分裂国家”。

梅姨已经从当初的硬脱欧退到了软脱欧的Chequers方案，而欧盟首席谈判代表巴尼耶的策略就是拒绝每一个提议，要求更多的让步，目前一切如巴尼耶所愿，但欧盟应该担心的是，梅姨掌控不了英国下议院，她签署的协议随时可能被议会否决，过于步步紧逼只能让脱欧成为一出“自我实现的预言”。

党派利益会让路给国家利益吗？政治游戏会把老百姓放在首位吗？无偏见的意见，成熟的判断，开明的良知，不仅仅是对梅姨，更是对整个下议院的期望，也是终极的要求。

借助最近某品牌的一句广告语，“Believe in something. Even if it means sacrificing everything”（坚定信念，哪怕牺牲一切），否则没办法解释梅姨为何还在坚守，因为她上台的唯一使命就是：脱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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