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茶餐厅，我就没见过把字写对的……

正宗的香港茶餐厅，绝不是一个舒适的所在。点菜速度奇快，座位狭小，人被挤得像两片西多士中间的那一层酱，唯有黄灿灿的丰厚牛油、干爽的面条、香气扑鼻的丝袜奶茶，可以让心情平静下来。

第一次去茶餐厅的大陆人，首先就会被菜单击倒，举例来说几乎家家菜单上都有的“奄列”，是从英文的omeltte（煎蛋卷）直接翻译过来的。人人都爱的“多士”，从toast（烤面包）直接翻译过来，“占”即jam（果酱）的音译。

顺便提一下，菜单上的“西多士”和“多士”不是一个东西，“多士”是烤面包片，“西多士” 或者“西多”是把面包片裹了蛋液，入油炸一遍，香酥金黄，好吃但是罪恶。传说由从法国传入，全名为“法兰西多士（French toast）”，香港人的简写功力一流，后面还会说到。

在初次去香港的大陆人看来，香港茶餐厅的菜单就是一个说话时特爱夹英文单字的高级白领，自顾自地说话，也不管你懂不懂。看一遍也不一定能懂，想一想，领会一下。

华洋夹杂的菜单的形成，程乃姗说是因为1842年《南京条约》后香港沦为殖民地,当地人开始接触英国人的下午茶文化，原先十分贵族化的下午茶渐渐地在广大香港市民中流行起来。

茶餐厅最初是洋商或者有钱中国人的去处，后来才普及到大众。以刀叉为主的餐具、菜单上的“洋中文”都是证据，店面里的火车座，程乃姗说，也是当初“高级”过的一点余韵。

如果对菜单有了初级程度的了解，茶餐厅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去处，能观察到香港最普通的世情和人（看香港电影有多喜欢拍茶餐厅就知道了）。而且，在香港畸形的高店租（资料上说:一碗鱼蛋粉卖20元,其中16元是店租,4元是人工和食材成本）下，能坚持下来的茶餐厅几乎都不难吃。

拿著名的深水埗“维记咖啡粉面”来举例，菜单上占了一大片的各种“米”，不是指米饭，而是米粉，出现多次的“润”就是猪肝，“餐”的意思就是午餐肉之类的罐头肉。他家的招牌是“润牛米”，翻译过来就是猪肝牛肉米粉。其它茶餐厅也如此，一通百通。

最近在某点评网站上看“兰芳园”的评论，有一条说：“我们还没确定吃什么，服务人员直接摔态度：唔该睇好先至点。后来叫了几次才有人过来点餐。”还愤愤不平说“在大陆，这样的餐厅早就该倒闭”。只能失笑。从茶餐厅的基因来说，它本来就是一个极快的地方，点菜快，上菜也奇快，一切都为了效率存在（靠大量的客流来支撑奇高的店租）。

老客人去，只需要说“例牌”，老板就会送上他平时喜欢的菜品和口味，根本不需要看菜单。新客人去，磨磨蹭蹭，阻碍人家做生意，自然要遭白眼。

茶餐厅的菜单大概是世界上最全球化的菜单，奄列、牛油面包、米粉、面条、麦片、意大利面（菜单上往往简写成“意”），通心粉（简写为“通”）、炒饭、扒饭、中国茶、奶茶、罗宋汤、葡汁齐飞，还有以烧腊、喇沙、糖水为主打的店。一个小小的茶餐厅菜单上往往也有五六十道菜，如果不是很熟悉这家店，最好就是从菜单上面的ABCDE 餐里随便选一个——谨记，茶餐厅的宗旨就是“快”。可以这么想，这是一个以四倍速快进的地方，迈进去之前，慢性子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所以说茶餐厅是香港的代表，多国人民的共居空间，国际大都市毫不留情的高速度，共同把菜单塑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刚才说过，香港菜单极善于缩写，已经发展成了一套外人不得其门而入的独立语言系统。在菜单对应的消费小票上，这套系统发挥到了极致。

我这次去香港，挑了一间“冰室”，消费了超满足的一顿，每人只花了45元，可以说非常平价了。

摄影：Xiaojuan

最后得到的消费小票，乍一看就是天书，“热九”就是热狗，细奄，就是小份奄列——就是前面说的煎蛋卷，咖啡简称为“啡”。看着小票上满满的空，就觉得香港的菜单，简直是菜单里的八大山人，美食版的《春秋》，香港版的“马逸毙犬于途”——一切尽在留白中。

摄影：Xiaojuan

顺便提一句，如今的“冰室”已经不专卖甜品或者冰饮了，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左右的时候，冰箱还非常稀罕，能卖冰的餐厅，靠冰品就能独撑一片天，后来因为科技进步，“冰室”也走下神坛，开始卖奶茶，西多士，餐蛋面，成为茶餐厅的一种。

除了对速度有执念，香港茶餐厅的菜单对“柠”也是下了死劲的折腾，往往在“柠”字下面有十八罗汉——柠乐（柠檬可乐）、柠乐煲姜、咸柠七、柠宾等。

“柠宾”，大陆同胞不明所以，但深受英国影响的香港人一看就明白，“宾”就是Ribena，一种浓缩葡萄汁，Ribena在英国是伴随每个小孩成长的儿时回忆，而且是家庭的必备饮品，1930年代上市，从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畅销到如今。

我记得一个最精彩的缩写例子就发生在菜单上的柠檬part，“柠檬茶”在小票上被缩写为“0T”。我猜这个传统是从手写菜单来的，为了下单快，太复杂的“檬”字直接省掉，只写“柠”，后来因为点的人太多，直接音译成0，T=tea。不得不感叹香港人在简写上的执念，从笔画上来说，0T就相当于人名里的“丁一”。

以前的茶餐厅，指的是快速、管饱的香港街头餐厅，后来，当茶餐厅成了香港的代名词，就出现了更高档的茶餐厅，比如把餐厅做到上市的翠华。

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一张翠华餐厅的小票，里面的菜品远远超出了简易的餐蛋面、三明治等，已经是大菜了。不过黑话般的缩写依然存在，写在第一排的“士亦”，我问了几个人，他们对“士”众说纷纭，但“亦”肯定就是鸡翅。“鸡翼”的简写。

后来有一个人恍然大悟：“这就是瑞士鸡翼啊！”。是一种用酱油和冰糖烹饪的鸡翅，据说是香港茶餐厅独创，刚发明时，有海外友人品尝后觉得非常美味，不停地说“sweet、sweet”。 餐厅老板英文发音差，以广东话的发音理解为“瑞士”，从此这道鸡翅就取名为“瑞士鸡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