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记者失踪：美国突陷中东漩涡

2018年10月2日，《华盛顿邮报》专栏作者，贾马尔·哈苏吉（Jamal Khashoggi，沙特阿拉伯人），在进入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沙特领事馆后失踪，哈苏吉曾多次发表批评沙特的文章，据此外界盛传此事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MBS）有关。

各方反应

10月8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表示，“必须尽快从调查中得到结果。领事馆官员无法通过简单地说‘他已离开’来开脱”，沙特王储MBS表示“欢迎土耳其进入领事馆搜查”。土耳其近期释放了关押两年的美国牧师Andrew Brunson，美土关系有所缓和。

10月1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此事发生在土耳其，且哈苏吉不是美国公民”，并不想把此事闹大。特朗普女婿库什纳与MBS关系密切，并且操刀了最近对沙特的千亿美元军售项目。

10月13日，迫于国内压力，特朗普表示哈苏吉的命运“看起来并不太好”，如果是沙特所为，将会受到“严厉惩罚”，但美国无意停止对沙特阿拉伯的军售（这样做是“惩罚我们自己”）。

特朗普访问沙特时向MBS兜售武器

10月14日，英、法、德一齐发声，呼吁沙特提供“完整详细的解释”。沙特则发表声明坚决反对任何通过经济制裁、政治压力、虚假指控等威胁和破坏国家的企图，并强调如果遭遇这些行为，沙特将以更大行动作为回应。

2018年10月15日，沙特国王表示对此事并不知情，下令对记者哈苏吉失踪一事进行调查，特朗普也紧急派出国务卿蓬佩奥前往沙特与国王会面。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沙特人在土耳其失踪，美国为何掺和进来？特朗普刚开始并不想插手此事，却又如何卷入哈苏吉“这只蝴蝶”扇动的漩涡？

“声张正义替天行道”

其实，特朗普先后两次提到哈苏吉不是美国公民，反而激起了舆论一片哗然：

“美国公民身份从来不是衡量暴行的基准”，“总统与沙特之间的家族商业关系是否影响了他处理哈苏吉事件的立场”，“总统如何解释对待俄罗斯前特工被下毒事件的不同处理方式”。

“下毒事件”是指今年3月俄罗斯前特工Sergie Skripal在英国被人下毒险些身亡的事件，事发后西方国家一致认为是俄罗斯所为，特朗普为声援英国还驱逐了60名俄罗斯外交官，并关闭了俄罗斯驻西雅图领事馆。

显然，特朗普对待沙特的“双标”行为并无声张正义的打算，想要替天行道的是美国国会议员们。美国两党多位议员援引“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要求特朗普调查哈苏吉失踪事件，在120天内给出评估是否针对涉案者进行制裁。

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The Global Magnitsky Human Rights Accountability Act）于2015年12月17日在美国参议院通过，2016年12月23日附加于年度国防授权法中成为法令。该法案授权美国总统对违反人权及国外显著腐败人士实施制裁，例如禁止入境、冻结相关人员在美国的财产等。

目前全球已有6国通过了类似马格尼茨基法案，除美国以外，还包括波罗地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英国（刑事财政法修正案）、加拿大（外国腐败官员受害者正义法），正在立法的包括乌克兰、澳大利亚、法国、瑞典、荷兰等国。

共和党参议员Marco Rubio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假装一切照旧的软弱反应将会削弱美国在全世界代表道德和人权的能力”。替天行道？这个论点其实是存在争议的，相信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判断。抛开出发点不说，关键要看哈苏吉事件的后果，是否会在特朗普忙于中期选举、用贸易关税向全世界施压的时候超出其掌控？

事件的影响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定于10月23日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的为期三天的FII投资大会（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未来投资倡议），该会议俗称“沙漠中的达沃斯”，由MBS和沙特主权基金主办。

由于怀疑沙特在失踪记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Times、CNN、CNBC、FT、Bloomberg等主流媒体撤销了赞助，世行行长Jim Yong Kim以及摩根大通、黑石、福特、万事达、汇丰、渣打、瑞士信贷等高管宣布退出。

当然，不参加会议要比脱离复杂而有利可图的商业关系容易得多。FII只是一道开胃菜罢了，因为沙特手里握有一件真正的武器，石油。

哈苏吉事件“开启了新的风险来源”，来自沙特的任何报复都可能扰乱全球石油市场，减少石油供应并推动油价上涨，沙特新闻频道（Al Arabiya News Channel）就警告称“美国的制裁可能将油价推高至每桶100美元、200美元甚至更高”，沙特能源部长Khalid al-Falih更是表示，“如果没有沙特的配合，油价将达到三位数，希望沙特的努力得到赞赏和承认”。

而美国11月份对伊朗制裁即将生效，石油供应势必受到影响，沙特如何反应至关重要，油价上行压力在不断加大（投资原油期货的朋友务必密切关注相关动向）。

漩涡的下面：石油美元

比油价更要命的，就是石油美元。

如果说印度曾是大英帝国皇冠上的明珠，则沙特不仅是美国中东战略的基石，还是美国建立全球金融霸权的“合作伙伴”。在第一次石油危机后，即1974年，美国沙特达成协议用美元结算石油贸易，由于沙特在OPEC的领导地位，随后一年里OPEC都转为用美元结算，从而将美元推向了全球货币的霸主地位。

正因为石油美元的背后隐藏着金融霸权，美国才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甚至战争，来捍卫石油美元的地位。

-伊拉克战争，2003年-2011年，无论说的什么原因，里面都包括了萨达姆打算用欧元结算石油贸易。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利比亚战争，2011年，同样是卡扎菲要抛弃美元结算石油贸易。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委内瑞拉，还没热战，但货币金融战已经爆发，由于放弃美元结算被制裁，过度印钞产生恶性通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今年底其通货膨胀率会飙升至1000000%。不过其石油储量不输沙特，该国总统马杜罗恰恰在16日宣布，“将实施一套新的国际支付体系，创建一篮子货币，包括俄罗斯卢布、人民币、日元、印度卢比和欧元”。

-伊朗，今年5月美国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并重新对伊朗实施制裁（非能源领域），11月5日后启动能源领域制裁，限制其石油贸易。

-俄罗斯，包括前苏联，美国策划沙特做低国际原油价格，曾经在上个世纪80年代摧毁了苏联的外汇来源，也在几年前故技重施打击了俄罗斯。

换种货币结算？比如石油欧元或石油人民币，相信目前已经有不用美元结算的交易，不过要达到石油美元的捆绑程度还有一段路要走。并且，由于页岩油技术的迅猛发展，美国已经在今年夺回全球第一产油国的宝座，产出量超1000万桶/日，至少是与沙特、俄罗斯并驾齐驱，这也是一个必须考虑到的核心要素。

最新进展：正在发酵

10月16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已经抵达沙特，与国王以及王储进行了紧急会晤。

土耳其向《华盛顿邮报》提供了数名存在嫌疑的沙特人护照信息，总统埃尔多安对媒体宣称警方在现场测出毒物反应，而大使馆内也有重新粉刷过的迹象。

特朗普态度则有所放缓，甚至开始为沙特辩护，认为“应该要先了解整起事件的原委”，并指出沙特王储MBS告诉他“沙特政府已经展开全面调查，结果很快会出来”。

同时媒体曝出，沙特正在考虑“丢卒保车”，或宣布因“审讯不当”导致哈苏吉意外死亡，让王室远离责任。

结语

哈苏吉事件令特朗普政府将沙特作为中东政策重心的努力面临巨大考验，可能引发一场全面的外交危机，让美国在中东的辛苦努力付之东流，这里存在太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和观察点。

1. 11月5日重启对伊朗的石油禁运制裁，若沙特报复，则油价断然飙升，特朗普不想要高油价，尤其在中期选举即将到来的时候，当然他也不想要低油价，无助于提振美国就业数据。沙特对于美国将油价维持在“合适”区间至关重要。

2. 美国与沙特的千亿美元军火贸易，以及沙特王储MBS正在争取西方国家的投资，希望推行沙特经济改革，而不仅仅局限于石油产业。

3. 美国白宫与国会在此事上的分歧，不只是共和党与民主党的党派之争，共和党内部也有多位议员提出了异议。

4. 巴以和平方案，特朗普政府把推进中东事务的赌注已经押在沙特身上，库什纳甚至认为，MBS将成为其中关键人物。

5. 石油美元，这是美国金融霸权的落脚点。特朗普与历任总统一样，都无法忽视沙特的重要性，“美国与沙特是长久的友邦，我们也将共同面对以前、现在跟往后的困难”。但是，哪怕是遭到怀疑也会破坏MBS作为沙特改革者的形象，沙特受损，则一定会牵连到美国的中东战略。

正如《国王和总统：自罗斯福以来的沙特阿拉伯和美国》一书作者，布鲁斯·里德尔所说，“美沙关系一直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缺乏共同的价值观”，两国在上世纪70/80年代的关系更简单一些，“石油换安全”，现在则加入了世界多极化发展以后的博弈与平衡。尽管美国原油产量创了新高，减少了对沙特石油的进口，但全球经济依赖于石油市场的稳定，如果沙特出现问题会导致全面崩盘，美国也无法独善其身。

无论怎样的证据，也许都是一个争议性的结果了结此事。但是，哈苏吉风波尽管平息，却对美沙关系、中东乃至全球格局的未来埋下伏笔：蝴蝶效应的起点。

没有人知道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像谁也没有想过一战的导火索是，一名塞尔维亚人在萨拉热窝刺杀了奥匈帝国王储，使得欧洲列强乃至全世界卷进了一场人间悲剧，导致了上千万人死亡。

哈苏吉“蝴蝶”扇动的漩涡，会否触发石油美元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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