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的两副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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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读诗073期

本期诗人

徐志摩

浙江嘉兴海宁硖石人，现代诗人、散文家。原名章垿，字槱森，留学英国时改名志摩。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两年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奠定其浪漫主义诗风。1931年11月19日因飞机失事罹难。代表作品有《再别康桥》《翡冷翠的一夜》。

徐志摩的两副笔墨

江弱水

今年是新诗诞生百年，纪念活动很多，也很热闹。但有人不以为然，觉得新诗人成就不大。比如徐志摩，写的诗还不如崔健的摇滚曲好。这很有点像是瑞典文学院的看法：阿多尼斯和高银写得还比不上鲍勃·迪伦，所以诺贝尔文学奖要给歌手。但是，我们对过去的文学应该有历史的眼光，何况徐志摩写得相当出色，举两首小诗为证。先看徐志摩诗的标志性产品，《偶然》，作于1926年5月，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合写的剧本《卞昆冈》第五幕里老瞎子的唱词，但其中似乎寄寓着他与林徽因有缘无分的遗憾：

“

你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无意的相逢，无言的分离，无限的惆怅，无奈的宽解，合成《偶然》这首意味隽永的小诗。诗中的我一再提醒你，不要把这偶然的相逢当一回事，其实我自己的内心里何尝不是顶把它当一回事？这语言表层的意思的洒脱，与真心的留恋不舍，之间形成有趣的对照。

《偶然》收入徐志摩第二个诗集

《翡冷翠的一夜》

前一节以云在水上投影开始，以“消灭了踪影”作结，是先肯定后否定；后一节以船儿各有各的方向开始，以“互放的光亮”作结，是先否定后肯定。诗的重心还是落在这一点上：珍惜你我的缘分，因为短暂的爱可以偿付永恒的黑暗。

全诗两节对称，字数是九九五五九、十十五五十，韵脚是AABBA、CCDDC，结构工稳而别致，难怪卞之琳说“这首诗在作者诗中是在形式上最完美的一首”（《徐志摩诗集》序）语言上也很讲究，四个短行的用语很古典，如“你不必讶异，也无须惊喜”，很有戏曲里念白的波俏口吻。而六个长行的造句又很欧化，像“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和“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两句，都是两个主语和谓语共用一个宾语，在传统中文里是没有这样的表达的，除非说成“公说公有，婆说婆有，理。”而且同样的句型，前一个“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是微缩在一行内，后一个“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则舒展在三行里，节奏上的此消彼长就形成了抑扬顿挫，自然得有如我们的呼吸。

大海上轮船在夜里相遇，会互相亮灯以示问候。这首小诗，非有海上的旅行经验是写不出来的。这也是只懂“缘分”的旧诗人写不了“偶然”的原因。从情调到格调，从调式到格式，徐志摩的诗中这一路诗占了很大比例，给后来几十年间中国青年恋爱中的抒情表达以刻骨的影响。但是，徐志摩实具两副笔墨。他的个人情感的抒发多似这种文艺腔，而他的社会性议论则喜欢用纯粹的口语甚至方言，功力深湛，而不使人觉。我们来看他的另一首诗，1925年的1月所写的《残诗》：

“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滑，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1924年的11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把溥仪赶出紫禁城。两个月后，徐志摩写了这首《残诗》。这个“残”字，既指诗篇本身仿佛一部长诗的残片，也指废帝故宫的没落凋残。全诗用纯正的京白写成，口角爽利，气韵生动，而语含反讽，活脱脱展示了现代汉语的精神。

当年语言学家黎锦熙一读之下，拍案惊奇，赶紧写信给钱玄同，誉为新诗的空前之作，认为新诗照这个路子走下去，才有“聿观厥成”的那一天。他说：“就内容意境而论，从元微之的《连昌宫词》到王湘绮的《圆明园词》，都不能及他的深刻精悍”。（《徐志摩〈残诗〉受激赏》，见黎泽济著：《文史消闲录三编》，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8）

的确，这篇《残诗》真可谓古典传统的创造性转生。从《诗经》以来，写铜驼荆棘之悲、故宫禾黍之感的怀古诗，简直车载斗量。黎锦熙提到的元稹《连昌宫词》和王闿运《圆明园词》，都是这一母题的名作，但这两个相距一千多年的文本，从意象到情绪都无甚分别：“舞榭欹倾基尚在，文窗窈窕纱犹绿。尘埋粉壁旧花钿，乌啄风筝碎珠玉。”（《连昌宫词》）“宁知乱竹侵苔落，不见春风泣露开。金梯步步度莲花，绿窗处处留蠃黛。”（《圆明园词》）。没有新诗的制式改变，我们还会平平仄仄地一路写下去：“雷外莓苔生白石，劫余尘烬满丹墀。鹦哥空院无人答，凤尾冰缸喂有谁？……”

王闿运《圆明园词》，自称“拟之元相连昌之作”，是学一千年前的元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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