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汶川地震到泰国洞穴救援 他何以10年坚守？

文/傅雳 秋月

图/董浩

张广瑞，天津人，中国蓝天救援队成员。1个多月前，他受到泰王邀请，参加上次泰国洞穴救援嘉奖活动。深夜，他在朋友圈中写到：“见到了羞涩的孩子们，见到了并肩作战的战友，格外亲切。愿那位离去的泰国海豹兄弟和所有救援离去的人，能感受到这一切都美好。”

“经常半个月失联了，这个人找不着了”

上午九点多，张广瑞新家所在小区门口的摊贩还未全部散去，我们开车通过一条较窄的小道后，最终绕过环环相拥的楼群才到达张广瑞家楼下。准确来说，这不是他的家，而是他的“临时落脚点”，因为在一年365天中，他有半年以上的时间不在这。

三寸卡尺，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身墨绿色“军装”行头，再加上粗犷憨厚的嗓音，张广瑞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爷们”，如果不是看见他屋子内的各种器材和标本，我想不到他的本职工作是需要有细腻性格的宝石制作者。

“我大学学的是宝石及材料专业，大学期间就到处跑，采集各种标本，2000年大学毕业后，我做过一段时间的珠宝鉴定工作，一直到2008年才开始做生意，当时在武汉开了一家小型珠宝店，赚了一些钱。2008年对我来说，算是人生的一大转折点，这一年我不仅第一次尝试创业，也是第一次参与救援行动”，张广瑞介绍。

如今，张广瑞把生意挪到天津，却觉得对客户非常愧疚，也感谢客户的宽容。“有一次缅甸军方直升机在丛林里丢了，上午我10点接到的电话，晚上7点飞，签证都不用你办，半个月就失联了，在林子里卫星电话都打不出去，这人就找不着了。晚拿几天货是常有的事，其实真不该这样，因为人家没有义务宽容你，人家给你钱，你给人家东西，这是最基本的。他们也知道我做救援，也非常理解，真的感谢他们”，张广瑞说。

“从汶川回来我就没有那么大的占有欲了”

在距离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还有不到三个月时，四川省汶川县发生8.0级地震。张广瑞机缘巧合之下，参与到这场生死大救援中，而这次救援经历，是他正式加入救援组织的开端。

“当我到达灾难现场时，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无助和无奈。我不知道怎么去搜索，怎么去救援，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意识。当时就是凭力气蛮干，但是脑子一片空白。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救援人员都满腹热情和热心，但是无从下手，真的是有力使不出”，张广瑞表示。

张广瑞从小就胆子大，再加上高大的身材，所以在刚开始的救援工作中，他每天都在抬尸体。“在此次地震中，有一所小学内的二百多名学生全部遇难，当孩子的父母站在废墟上等待时，他们的眼里满是‘呆滞’，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但是一旦提及‘孩子’二字，他们瞬间崩溃，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哭，无论是五大三粗的爷们，还是衣衫褴褛的老人，在那一瞬间，他们都是这世上最脆弱的存在。由于我当时还没有具备救援人员应有的较强心理素质，所以这一情景对我内心的影响巨大，以至于一年后，我都没有完全走出来”，张广瑞解释到。

灾难中除了死亡给他带来的震撼，还有一些小情景让他无法忘记。他说在余震后的一个晚上，他和其他救援人员拿手电筒出去检查，当微弱的灯光照在废墟上时，两个强烈反光的圆点吸引住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身上布满回尘的小猫，小猫依偎在倒塌的水泥板上，好像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冲他叫着，每叫一声，他的心都跟着“啾”一下。

此次救援结束后，张广瑞把武汉开的珠宝店关了，他带着所有积蓄回到老家天津。这次经历让他对救援有了新的认识，对生命有了新的定义。那段时间，他什么都不想干。“我以前特别喜欢矿物标本，全国啊亚洲啊到处跑，谁手里要有好的就较劲脑汁想买。但是从汶川回来以后，就没那么大的占有欲了。这东西真好，看看就完了”，张广瑞回忆起当时自己的变化。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一年。2009年他再次创业，他说如果想要学习，想要救援，就必须有经济支撑。也是在这一年，他加入了中国民间专业、独立的纯公益紧急救援机构——蓝天救援队。

“一半时间在赚钱，一半时间学习救援”

天津的“蓝天救援队”成立于2009年，张广瑞算是最早的一批成员，在近十年的时间里，他参加过的救援行动已经不计其数，无论是国内的洪水、地震等灾难救援，还是国际级别反盗猎行动，都有他的身影。

“蓝天救援队是开放性公益组织，每年有春、秋两次招募，加入组织前会有一次体能测试门槛，测试相对简单，只要身体健康并且能长期坚持锻炼就可以，毕竟救援行动是一个考验体力的过程”，张广瑞介绍。

现在在天津地区长期参与的组织人员有四五十人，男女都有，张广瑞说男生擅长体力工作，而女生更适合心理咨询工作。组织中的每个成员，都根据各自特长，在团队中贡献自己的力量。由于天津本地救援事件较少，所以团队更多是做前期宣传工作，比如去学校、社区等地方进行免费培训。

“经历汶川救援后，我发现了自身对于救援知识的欠缺，以及各项救援技能掌握不足的问题。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就变成一半时间在赚钱，一半时间在学习救援并参与救援行动的状态。我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国外训练，剩下一半的时间就在全世界找材料，做宝石”，张广瑞笑着说。

救援属于多学科交叉的一个基础学科，它包含多个模块，比如绳索、建筑物坍塌、激流等等。而每一个不同的模块又有各自的内容，这些内容又会有所交叉，比如建筑物坍塌，它既包括破拆，也会有绳索的部分。张广瑞说救援最难的就是融合，如何增强自身技能，并在团队中实现有效发挥，是当今救援队伍关注的重点，而张广瑞也在不断提升自身技能。

2012年，张广瑞到广西学习洞穴潜水，张广瑞介绍说，洞穴潜水和普通潜水差别很大。普通潜水是在已知范围内潜水，而洞穴潜水与之相反，它是一个探索未知的过程，风险太大。

“一场国际大营救，一人不幸牺牲”

“我得知消息是在6月28号那天，当时我正在非洲。原本计划29号回国，可是29号当天，我和其他救援队员就已经在泰国，7月7号我们正式到达事故现场，进行救援预演工作”，沉默片刻，张广瑞意味深长地说。

6月23日，12名小足球队员和1名教练，带着零食进入清莱府北部美赛区一处森林公园的洞穴内，一起庆祝并探险，不料因下雨涨水，被困在其中。7月10日，这13人在来自泰国、英国、澳大利亚、中国等国际救援力量上千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全部获救。

“洞穴救援成功的概率并不高，所以当我们得知13名被困者还活着的消息时很兴奋。从7号开始的预演工作，到10号当天将被困者救出，虽然看着只有三天，但是这场救援行动是国际级别的联合大救援。美军负责整体协调工作，包括每个人、每个时间节点、每个人的时间空间节点要做什么。我们和美军、澳大利亚警察联队在一个工作位置。而在最前方发现孩子，并且最后将孩子带出的是一个专门做洞穴潜水的团队，他们平均年龄六十多岁，其中有一人对这个洞穴特别了解，因为他探索这个洞穴已经达七年之久”，张广瑞介绍。

蓝天救援队所在的位置是一个深V处，起转折运输作用。如果出现问题，他们会立即将其队员拉出来。被困者最终被运送到泰军人员手中，也是由他们来完成。被困者全部救出后，由蓝天救援队负责最后的检查工作，张广瑞作为最后出来的检查人员，他说现场的情况已经紧急到没有时间捡拾剩下的救援装备。

耗时近半个月，救援人员达1000多人，这场国际联合救援行动于7月10号结束。不幸的是，在此次救援中，一名泰国救援人员牺牲。张广瑞解释说，当时的情况是未知的，救援队员需要背着装备走大概两三个小时，并且脚下不是路，而是悬崖。当走到一个水泵附近时就开始潜水，据了解，最大的洞穴有半个篮球场大。而在这个空间内是没有能见度的，感受所有的东西只能靠“摸”。为此，所有的救援队员都需要手拿一个前导绳，从而和队伍保持一致。而泰军的一名救援队员，正因为前导绳被石头磨断导致找不到回去的路，结果在洞穴内窒息而亡。

“我从五十几岁就开始迷茫，现在我知道了，一切只为这一天”

泰国救援行动结束不久后，一名参与救援的潜水队员在Facebook上发文说：“我从五十几岁就开始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潜，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一切只为这一天。”

几个月前，张广瑞刚把之前的店面退掉，接受采访时，他刚搬到新工作室不久。客厅内装东西的箱子还没来得及收拾，而墙上的架子及地面上，已经被救援所需要的设备铺满。房间的布局就像张广瑞的生活状态一样，好像随时都已准备好离开。

“我做公益救援有一项原则，即坚决拒绝道德绑架。并不是我做了公益救援，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要求什么。”话音刚落，他拿起一瓶无酒精啤酒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采访过程中，我能感受到张广瑞身上的安静。结束的时候，他说了这样一席话：“好多人参与救援，尤其是男孩，因为我也是从那会走过来的。男孩身上的热血、英雄主义、虚荣心，我觉得这都很正常，这是人性。但这支撑不了一个人很长时间，但这是个很好的起点。这个长久的动力就是安抚自己，这个动力是自己给自己的，在这个过程中你能感受到很多东西，也许有艰辛，但更多的是内心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