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艺术的看法,从来是各花入各眼、各有各观点。比如绘画。很多时候,我们很难从画面本身读到太多信息,误读在所难免。此时,只有名画现身说法,讲述自己的故事,才能真正以理服人。
作者:谷立立
《另眼看艺术》,(英)朱利安·巴恩斯著,陈星译,译林出版社2018年6月版,76 .00元。
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精于文学之道,对艺术也不陌生。他自称拥有一双“另眼”,这意味着他可以抛开成见,从画家的创作背景、创作手法、个人经历、风格转变入手,去谈论名画的前世今生。他的“另眼”从文学出发,走入绘画。这注定包括马奈、塞尚、德加、维亚尔在内的知名画家,都将静候巴恩斯的审视,重新获得另一种身份、另一番解读。
小说家谈艺术,就像在谈论另一部小说。巴恩斯很清楚,画家“不是轻轻松松顺流而下、行云流水般就抵达最终画面那洒满阳光的池塘”。名画的诞生,永远离不开题材取舍、情绪调度、构图色彩、细节处理等方面的考虑。
《梅杜萨之筏》席里柯
比如席里柯的《梅杜萨之筏》。面对这样一幅源自真实海难的画作,巴恩斯自问,创作首先遵循的是忠实于事实,还是忠实于艺术?答案是后者。为了不让观众(也是读者)眼里涌出太多廉价的泪水,席里柯行使着他的自主选择权。画面中,血腥被隐去,灾祸被淡化,希望若有若无,痛苦时隐时现。更有趣的是,在海上漂流了13天的船员奇迹般地拥有健硕的背影。仿佛刚刚结束健身、沐浴洗漱完毕,就被请进了画室,去完成一项集体参与的行为艺术,而不是以幸存者的身份参演一部哭啼啼、惨兮兮的肥皂剧。
关于作品与作家的关系,福楼拜曾说“我就是包法利夫人”。放到艺术世界里,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样的画作,就有什么样的画家?当然不是。巴恩斯相信,艺术与生活就是两条平行线;既不是艺术临摹了生活,也不是生活创造了艺术。画家用毕生精力投入创作,其实是在完成某种角色扮演。
《自由引导人民》德拉克洛瓦
以德拉克洛瓦为例。这位浪漫主义画家算不上“本色出演”。莎士比亚、拜伦教会他如何表达精神世界,却没教会他如何浪漫地生活。他一生所为呼应着福楼拜对艺术家的忠告:创作上激烈狂放、独特不凡;生活中稳稳当当、平平凡凡。
德拉克洛瓦
除了1832年在摩洛哥的短暂停留之外,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巴黎。情人更是乏善可陈,就算他一再幻想能找到一位宜室宜家的佳人,最终还是落了空。他很清楚一旦投身艺术,就代表要忍受非一般的“寂寥”,索性把浪漫统统交给画笔。于是,作品成了他所有浪漫的寄托。至于他自己,反倒是最不浪漫的。
《画室》库尔贝
与德拉克洛瓦的内敛低调不同,库尔贝高调而自恋。这位写实派画家并不“现实”。就像狂傲自大的诗人,他为人处事“浪漫得惊世骇俗”。在创作于1854年的《画室》里,画家与模特一反常态地占据了画面中心,艺术赞助人谦卑地退居一角。这代表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给他12个“能编会造”的跟班,他不仅能拯救彼时一塌糊涂的法国艺术,还可以创造他的宇宙,就像普法战争中那门名为“库尔贝”的大炮?可这哪里是什么写实主义,分明是纯粹的自我张扬。或许,这不过是艺术与现实的巨大反差吧。绘画给了他浪漫的想象,生活反过来摆了他一道;就像一出黑色幽默剧,本该成为拜伦、雪莱的库尔贝,最终把自己塑造成艺术圈里的狄更斯。
《维奥莉特·海曼画像》雷东
再比如雷东。每一位后现代作家都应该着意观察他的画作。早在19世纪下半叶,雷东就为我们展现了一个充满意象的空间。在这里,花卉不再是单纯的花卉,而是悬在半空的蝴蝶;诗歌化为怪兽,前来拯救一棵截头树;装饰着人脸的热气球,下面的吊篮里偏偏蹲着一只面目怪异的猴子;或者是一系列头颅,“有的平躺在盘子里,有的飘着;有的像植物的顶冠一样连在别的东西上,有的则自由自在、兀自闹腾;有的插着小翅膀,有的连着煤气喷嘴。”如此,看似重口味的集合,却传递着古老的命题:若是想让精神飞升,首先就得与身体割离。
《空中拿着一颗人头的魔鬼》
当然,这不是“颓废”,而是艺术的躁动,“好像是世界共有的隐秘想象之异化产物”。通过把爱伦·坡的惊悚小说原封不动地搬到自家的画布上,雷东“在艺术手法与主题间穿梭,永远在进行尝试”,就像同样做着尝试的巴恩斯。或许,巴恩斯应该庆幸自己和雷东一样“幸运地”逃过了专业训练,没有变成精研技术的达人,而是靠着经年累月的摸索,找到了自己的“独眼巨人”。
不同于死气沉沉的艺术评论,《另眼看艺术》没有理论的堆砌,更无意质疑或责难。巴恩斯娴熟地在真实的绘画、表面的绘画,以及他人理解的绘画之间找到平衡,串联起艺术从浪漫主义、写实主义到超现实主义的发展脉络。不妨说,艺术之道就是文学之道。吸引他深入名画世界的,永远是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真相。于是,我们跟随他一路走进画廊,看画家怎样面对空无一物的画布,抛开前辈影响的焦虑,独自构思自己的创意;看画家如何布局,如何将看不见、摸不着的意念变成实实在在的线条,再用色彩去填充……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写作?只是,艺术的世界永远不提供文字说明。它允许解读,却不允许误读———就像一种反向的回溯,画家在故事里寻找灵感,用线条生成图像;巴恩斯却要逆流而上,从图像里找回故事。这是他,一位当代小说家的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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