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国伟究竟为了什么那么做，是深层次的意义，还是一瞬间的激情

警车外面下着大雨，余国伟的头发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警官老张走进车里，说他们已经从受害者身上提取到了凶手信息，案件很快就要真相大白了，问余国伟攻击嫌疑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老张自言自语地说道，今年冬天怎么雨水这么多。余国伟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大雨，他想起了燕子，泪水和雨水一起泛滥。

多年后余国伟出狱，老张已经老年痴呆，住进了养老院，仿佛生命只剩下了一场等待。余国伟找到老张，拿到了老张留给自己的报纸报道，才发现凶手早已遭到天谴，余国伟上了一辆巴士，冷空气又要来了。《暴雪将至》这部电影，随着这辆巴士驶向远方，也缓缓地走到了尾声。

这部电影给人的感觉，是有很强的碎片化性质，情节破碎，最后所有的真相被拼在一起，终于让我们知道了完整的故事。到了最后，我们才发现余国伟一直在追捕的人其实早已经被车撞死，他所有的努力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细细想来，令人唏嘘。

究竟为了什么？如果问我提到这个电影首先想起的是什么，我会说是老张的那句“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那时的余国伟想起燕子，燕子的身体向后一仰翻进铁轨…余国伟终于不再面无表情，开始大哭。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呢？那只是个嫌疑人，他不该下死手，他并不能确定；可是他已经疯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疯的呢？他好像早就疯了，不是从燕子的死开始的。似乎当那个年轻警官跟他说那番话，关于他是什么身份的话时，他就已经疯了。又似乎还要更早一点，他似乎本来就疯了。

他跟世界不一样，他为了自己“神探”的名号，为了进入体制，一定要抓住凶手。他接连遭到冷遇，可是他还一直咬着不放。他跟一个舞女谈话，舞女所说角落里的人，分明只是逗他，可是他把这当作线索。

什么让燕子绝望？他把心爱的燕子作为“诱饵”，想要罪犯上钩。他说他可以在罪犯出现的时候保护燕子，燕子啊的一声，捂住了他的嘴。这一声啊江一燕表现得太完美了，那种绝望——这时的燕子可能已经死了。

燕子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依靠，可是自己却是“诱饵”。余国伟把她当诱饵，这丝毫也不影响余国伟爱她，余国伟爱她，这也丝毫不影响把她当诱饵。可是燕子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挣够钱两人一起离开。她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情。余国伟是一棵完美的稻草，救命的那棵和压垮牛的最后一棵，本来就是一棵。人有时对所爱的人抱有一种完美的幻想，这完美是针对他们自己的。这幻想玲珑剔透，精妙绝伦；可这幻想却是玻璃做的，经不起碰撞，落到地上就要碎了。杜十娘将百宝箱扔进河里再跳河，也是这种意思。燕子需要一个爱她的人，不是这么爱她，她的梦醒了，人生如梦，梦醒了，有些事情就要结束了。鲁迅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之后无路可走”，说得对极了，有过幻想的人才知道幻想破灭的那种难过。就是这种难过，导致了燕子最后的绝望，导致她最后背身一跃，撞向了火车。

他的努力不过是一种空等。一条泥泞而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错落的店铺。余国伟坐在小餐馆的窗前，等着犯罪嫌疑人出现，甚至等着犯罪嫌疑人作案。几小时几小时地等，几天几天地等。这一段很有些“等待戈多”的味道：戈多一直没来，那两个家伙一直在等，他们极尽消磨时间的方法。而在《暴雪将至》中，余国伟也一直在等。等戈多的两个家伙说不上来戈多到底是谁，等罪犯的余国伟也说不上来罪犯到底是谁。戈多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罪犯到底是谁，我们最后终于知道了，却发现他早就死了。余国伟那么多天，一直在空等。

十年过去，余国伟之前所在的工厂行将爆破，他走进之前获得表彰的会场，告诉老人说自己在这待过，还曾经作为保卫科的人受过表彰。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说他肯定不是这厂的，这厂的保卫科从来没有人受过表彰。人总是健忘的，没人记住你干过什么，曾经的轰动那么真实，像在眼前似的，也只是像而已。余国伟朝着门洞里的阳光走去，老人看了看他，低头继续喂狗：这个满嘴胡话的人还没有这几条狗实在。暴雪最后终于下了起来，和余国伟比较亲近的人，小刘颅内出血而死，燕子跳了轨，老张老年痴呆，再没回过北方的老家。余国伟坐着一辆不知道去哪的车，在雪里，不会再有人认识他了。

这个地方，有他之前是这样；有他的那段时间，仍然是那样；在他出狱之后，离开了这座城市，这城市也仍然是这样。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老张也已经不记得他了。余国伟的所有努力，最后都成了一场空，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演员们都已经退场，余国伟也终于离开了我们的视线，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切却也悄悄地变了。他工作的地方终于要拆了，这个世界似乎从来不记得他，也从来不需要他。为余国伟一阵惋惜之后，静下心来的我不禁又去想，他那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自己而活！是为了一种什么意义呢？为了人类还是社会？意义这个东西经不起推敲，因为意义这个东西有很大的主观性，有没有意义在不同的人看来答案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们所做的事情，也许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激情。与其说我们为了意义活着，还不如说是为了激情。将来，甚至在更近的时间内，我们可能会被所有人忘掉，没人知道我们。可我们所开心的，所难过的，在我们拥有这些情绪的时候，却是真实的。

可能我们并不拥有意义，我们只拥有我们自己。那就肆无忌惮地，去爱，去忧，去开怀大笑，去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