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老学三论之三： “道德”诂义

何新老学三论之三：

“道德”诂义

　　道德一名，乃中国古代思想中一极重要之范畴。而考其初义，则皆与行路有关。

　　《说文》:“道，所行道也。”《荀子·王霸》:“道，行也。”《尔雅释诂》:“道，直也。”(声训)《小雅·大车》:“周道如砥”，毛传：道，路也。道路体现规则、秩序。故“道”引申有秩序、周期、法则之义。《系辞》:“一阴一阳谓之道”，阴而又阳，阳而又阴，即周期与现象之秩序也。

　　综此，道之本义，道路也。引申之，顺路而行则谓“道”，或称“得道”、“有道”(“有”初义训取，见《经义述闻》。“有道”即“取道”也)。道之古音与今音不同。古音“道”是喻准旁纽，幽部叠韵。读如jm，音近猷。《尔雅·释宫》:“猷，行道”。《方言》:“猷，道也。东齐曰裕，或曰猷。”案裕，今字作峪，京西有慕田峪，古道也。《小雅·巧言》:“秩秩大猷，圣人莫之。”笺:：“猷，道也。大道，治国之礼法。”后义乃道秩序之引申义也。

　　道，导也。“一阴一阳之谓道”，旧诸说皆莫解。《鹖冠子》以出入死生为日月之道:“天者诚，其曰德也。曰诚出诚入，南北有极，故莫弗(拂)以为法则。天者信，其月刑也。月信死信生，终则有始，故莫弗(拂)以为政。”是即其解。

　　再引申之，万物生灭所循之抽象规律亦称“道”。故庄子言:“道，理也。”(《缮性》)又引老子言:“道者物之所由也。”(并见《庄子·渔父》)

　　韩子《解老》:“道者，万物之所然，万理之所稽也。”《释名》:“道，导也，所以通导万物也。”

　　德之本字，在甲骨文中从直从行，与今之“循”字形近(容庚说)，“示行而视之之意，’(闻一多说)。《庄子·大宗师补“以德为循”，尚存古义。

　　其后此字之形与义变异甚大。其字本义今存于晚出之“巡”字中（《说文》:巡，视行貌）。而其字形在西周金文中则演变为“德”，其义亦大变。又，德古音循，音通于行，通于性。

　　所最可注意者，是德字中增入“心”符，为甲骨文中所不见也。《左传》桓公2年:“在心为德”。疏:“德是行之未发者也”。又《成公》16年:“德谓人之性行”。《周礼师氏》注:“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在心为德，则谓德指心念也。马王堆帛书《五行篇》:“仁行于内，谓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管子形势篇》:“德义者，行之美者也。”《四时篇》:“德者，贤人所修。”

　　综此，德之初义本为巡视或正视而行，逮于周代引申、转义为正直善美心性之称。而此种语义变化，又与商周之际文化宗教思想之激变有关。

　　“道德”二字连称，经典.中最早似仅见于战国末叶忽易系辞》:“和顺于道德”。老子书旧虽称《道德经》，但据马王堆帛书本，则又称《德道经》。帛书亦无“道德”合称之文。

　　要之，“道德”二字，就语源看，皆取义于行路。周代方演而为衡量人事行为之价值观念。故顺行称“有道”，逆行则称“无道”。正直之行称“德”、“明德”、“正人”，而邪曲之行则称“昏德”、“邪人’，或“奸邪”。

本文原刊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4年2月），后收录于何新著《哲学思考》（下卷），时事出版社2010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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